第48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杨贺 本章:第48章

    寒章到底是舍了赵小夺。

    寒章和老相爷的千金在一起时,想起赵小夺,心中竟会心虚,抗拒,迟疑,他想,不若再拖一拖,反正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可这两年杨贺身体出了问题,皇帝无心朝政,朝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隐隐暗潮汹涌,沈凭岚和何峭不是好相与之辈。平日里有季尧在,局势平稳,一旦他松手,原本平衡的局势就会被打破。

    寒章不会让自己落到那般被动的地步。

    何况,寒章想,难道他们要这么走一辈子么?

    寒章原以为依赵小夺的性子,说不定会同他打一架,没想到,他只问过一回,得了结果,就平静地走了。

    寒章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像丢失了最珍贵的一块,再无法修补。

    就连杨贺都没有问责。

    后来他和老相爷的千金成了亲,那是个婉约娴静的姑娘,满燕都都是赞美之声,都道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洞房花烛夜,二人拜了堂,寒章挑开新娘子红盖头时,看着她含羞带怯的面容,却走了神,不期然地想起了赵小夺。

    有一年,他们奉命去东海剿匪,那时他们还暧昧,正逢着当地有新娘子出嫁,十里红妆,热闹极了。

    一路都是撒的鲜花,赵小夺兜了满头满脑,红的,粉的,鼻尖还落了一片,他仰脸顶了顶,不知哪个姑娘的红手帕掉了,被风卷着,直接盖在了他头上。

    寒章压着他脑袋上的红手帕,玩笑道,小夺,你今天这是也想做一回新娘子,嗯?

    赵小夺晃着脑袋,还扒拉他的手,咕哝道,谁要当新娘?

    寒章说,你啊,红盖头,新娘子。

    赵小夺道,我是男人!哪有男人做新娘子的!

    寒章笑道,做义兄的新娘子啊,干不干?

    赵小夺噎了噎,握住他手臂的指头蜷了蜷,声音小了,嘟哝道,不干,你占我便宜。

    寒章笑了几声,一抬手,帕子就掉了,赵小夺正垂着眼睛,若有所觉,眼睫毛扇了几下,就抬起脸,目光和寒章的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一片喧嚣声里,阳光和暖,花香盈鼻,寒章心跳都快了几拍,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竟然低着头,嘴唇堪堪碰上赵小夺的。

    赵小夺猛的回过神,嗷地叫了一嗓子,捂着嘴,耳朵脖子都红透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慌得四处乱瞟。

    寒章咳嗽了一声,难得的有几分不自在,折扇一开,若无其事地瞥赵小夺一眼,说,鬼叫什么。

    赵小夺还捂着嘴巴,含糊不清地说,干嘛呀你,大街上呢。

    寒章反将他,你也知大街上,还叫得那么大声。

    赵小夺不干了,说,明明是你先亲我!

    他话一落,周遭的目光刷地投了过来,寒章哑然,拿扇尖抵着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小夺悻悻然,顿时抓着寒章的手拔腿就跑,活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北风如刀,刮着脸颊,送来了模糊不清的脚步声,齐刷刷的,寒章再熟悉不过,是锦衣卫的脚步声。

    他曾让锦衣卫去拿过许多人,只是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锦衣卫会闯入他的家,将绣春刀对着他。

    寒章心里很平静,他突然记起有一年,杨贺对他说,寒章,这些年,你后悔过么?

    寒章愣了愣,杨贺性子冷淡,二人虽是义父子,却和亲近一些的上下属无异。

    寒章聪明,自然知道杨贺的意思。

    他跪坐在杨贺面前,说,义父,寒章行事,从来不悔。

    杨贺深深地看着他,靠着软榻,一只手搭在锦被上,他抬了抬手,五指细长瘦削,不堪摧折似的,却握着南燕不知道多少人的生死。杨贺说,义父握了两辈子权势,权势虽好,可如今却觉得,有些东西和权势相比,更为重要。

    寒章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杨贺,杨贺面容苍白,神色平淡,眼神也从容。

    这话实在不像是杨贺说的,寒章太惊讶了,一时间竟没注意到他说的两辈子,轻轻叫了声义父。

    杨贺笑了一下,道,都说权势如过眼云烟,其实对也不对。寒章,你叫了我这么多年义父,我有一句话,听不听由你。

    他说,待我百年之后,离开燕都吧。若你舍不得,在你有生之年,照顾好小夺,权当你欠他的。

    寒章心里动了动,又叫了声义父,他退了两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低声说,是,义父。

    4

    新帝继位后,寒章和沈凭岚,何峭,顾行晏奉旨同为辅政大臣。

    新帝是南燕皇室里的一位王爷,平庸无奇,被季尧下旨从封地接入皇城时,吓得战战兢兢,连连上折子自陈资质平常,不堪如此重任,季尧一封也没有理会。

    他那时什么都不在意了,留下四位辅政大臣共商朝政是他对这个王朝最后的仁慈。

    好景不长,新帝到底不是季尧,没了杨贺,阉党失控,帝王一没野心手段,二没根基,便是有何峭和沈凭岚尽心扶持,却如同傀儡一般,朝政大权落入四位辅政大臣手里,朝中两派之间的摩擦愈演愈烈。

    新帝原本很是信任何峭和沈凭岚,可他闲散惯了,不是当皇帝的料,又痴迷长生一道,寒章投其所好,慢慢的,让沈凭岚二人失了帝心。

    那几年朝中清党和阉党斗得厉害,比之季尧初登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时寒章深受帝王信任,位极人臣,可谓烜赫一时。

    第五年的时候,开始有旧案重提的声音,朝中矛头直指阉党,讨伐声此起彼伏,浩浩荡荡如雪山将崩的前兆,波及甚广,就连远在皇陵的赵小夺都在其列。

    寒章怒不可遏。

    他知道,这一切蓄谋已久,都是冲着他来的。

    这些年,赵小夺一步也没有踏出皇陵。寒章远远地去过几回,有时能见着赵小夺爬那两颗歪脖子枣儿树摘枣子,有时能见他在皇陵门口扫落叶。

    赵小夺还学会了下棋,他是最跳脱没耐心的,性子又急躁,寒章去时,赵小夺在院子里摆了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棋盘边儿上还放了碟果脯。

    那是季尧的习惯,季尧是帝王,却酷爱甜食,以前同杨贺下棋时,总要在棋盘边摆着果子蜜饯,手指沾了甜腻腻的糖霜捏了果子就往杨贺嘴里送。

    杨贺正思索棋局,皱着眉,很嫌弃,时间久了,季尧一伸手,杨贺就会张嘴,尽管杨贺还是会说甜。

    后来季尧牙疼了好一阵,杨贺因此嘲笑了他许久,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恍惚间,赵小夺还没有长大,还是那么个天真耿直的少年人,豁达自在,快活地围在义父义兄面前撒欢。

    寒章不会允许任何人碰赵小夺,他也答应了杨贺,会看好他。

    谁都不能打扰赵小夺。

    朝中有人列了赵小夺的罪状,说他在杨贺尚在时,枉杀无辜,寒章气狠了,在书房里发了好一通火。

    后来定了策,书房里的幕僚陆续出去,寒章抬头一看,就发现他夫人端着汤站在门外。

    他们成亲很多年了,昔日的少女成了少妇,挽着发髻,端庄秀美,她说,夫君,妾身给你煲了参汤。

    寒章按了按眉心,说,辛苦夫人,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

    二人一贯如此,相敬如宾,她将参汤搁下,看着寒章,轻声细语道,夫子今日说棠儿功课大有长进。

    寒章心不在焉地说,是么?

    她道,夫君前些日子答应棠儿,若是他功课有长进,就带他去骑马,棠儿这两日一直在念着。

    寒章说,等我忙完这几天。

    夫人看着寒章,突然伸手想碰碰寒章紧攒的眉头,寒章抬起眼睛,她又垂下了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低声说,夫君,参汤你趁热喝。

    她走到门口,寒章突然听她又叫了一声夫君,抬头看了过去,只听她问,夫君,这个赵小夺,是你在梦里也会叫的那个人么?

    寒章愣住,他夫人却已经退了出去,隐约之间,眼底似有涟涟水光。

    5

    锦衣卫抄家拿人素来利落,寒章下了阁楼,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的人,说,寒大人,得罪了。

    寒章波澜不惊,他看着府中的家眷,夫人正搂着寒棠,柔声安抚着年幼的孩子,身后仆从面色惊惶,脸色颓败。

    寒章走过去,蹲在寒棠面前,寒棠不过七八岁,年纪小,眉眼之间像极了他,眼睛却像他母亲,婉约秀致。

    他强作镇定,一边挨着母亲,一边仰着脸,乖乖叫了声父亲。

    寒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怕不怕?

    寒棠摇了摇头,小声道,棠儿不怕。

    寒章笑了,拇指摩挲着小孩儿凉凉的脸颊,说,好孩子。

    他直起身,看着他夫人,自三年前她问了那么一句,二人生疏了许多。月前,寒章自知雪山崩塌,再无力回天,亲手写了份和离书给她,让她带着寒棠离开。

    她父亲是老相爷,老相爷门生极多,声望颇隆,纵然已经辞官归隐,庇护他们母子当是无恙。

    寒章都为她筹谋好了,可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将和离书撕了,矜贵地扬着下巴,露出世家贵族的傲气,眼中有几分倔强,脆弱又坚定。

    她轻声说,夫君,从我嫁给你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想过离开。

    寒章说,棠儿呢?

    她眼睛微红,过了半晌,说,我不能让棠儿背着罪名一辈子苟活。

    寒章沉默不语,怔怔看着她,抬手拭去了她的眼泪,头一回说了声,对不起。

    寒章是从刑部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他对刑部大牢无比熟悉,坐在里头的时候,心中竟毫无波澜。

    他这一生,为了权势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临了都成了一场空。

    杨贺曾对他说,让他离开燕都,他想,或许杨贺那时就预料到了会有今日,想让他悬崖勒马。

    偏偏他执迷不悟,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为权势生,为权势死。

    其实他这一生,念念不忘的权势他得到了,昔日欺辱他的人一个不落地都被他踩在脚下,更是以一己之力重振家族,谁人不称颂。

    寒章没什么后悔可言。

    寒章被处斩那一日,雪还未停,风雪迷人眼,他被押在行刑台,周遭都是打着伞观刑的人,他抬起脸,雪花落在眼睛上,冰凉透骨。

    寒章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一张一张都是生面孔,他想,也好——也好,赵小夺不要来最好,他这样落魄了,让他看着,心里指定要难受很久。

    赵小夺这人看着干脆利落,可念旧又一条筋,对自己人心肠软。

    寒章昔日煊赫登天,如今一杯断头酒也没人相送,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赴死,只是想,其实倒也不是没人相送。

    至少,还有这一场风雪。

    风雪过后,世间又是一番新模样。

    他这一生薄情寡义,为行其道,所负之人良多,独独成全了自己。

    求仁得仁,寒章不后悔。

    至于值得与否,孰是孰非,寒章根本不需要他人评断。

    日头渐高,行刑的木签甩了下来,寒章闭上眼睛,雪下得更大了。


如果您喜欢,请把《不想了花卷》,方便以后阅读不想了花卷第48章后的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不想了花卷第48章并对不想了花卷章节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后台发信息给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