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沁看他顿住,便带着些笑意问道:“皇上有什么话要对臣妾说吗?”
霍金池又顿了一下,才抬眸看着云沁,眸中几分无奈,几分疼惜。
“朕原想一直瞒着你的。”
霍金池说着,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可却被云沁躲开。
可霍金池却还是强制性地拉住她的手,“阿沁,朕并不在意,朕更在意你的身体,不告诉你是怕你伤心,也怕你多想,不能好好调养身体。”
“皇上以为真能瞒臣妾一辈子吗?”云沁带着几分讥诮。
霍金池看着她的双眸,“至少在你能相信朕之前。”
面对他眸中包含认真的光亮,云沁终是败下阵,微微移开了视线,“皇上又再说这中车轱辘话了。”
“好,不说。”霍金池轻轻叹息,手掌抚着她微有些苍白的脸颊,“在朕面前,你不必隐忍。”
云沁眉头蹙了蹙,眼眶终究还是红了,“臣妾叫皇上过来,可不是让皇上来看臣妾有多可怜,是要兴师问罪的!”
“好,你只管问罪,朕都认。”霍金池柔声道。
云沁微微垂眸,豆大的泪珠便落下来,一颗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无声落泪,看得霍金池更是揪心,想要将她抱在怀中,却又被云沁挡开。
“臣妾并不觉得伤心,只是,只是没有经历过。”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姐姐比我还伤心,我不敢与她多说……”
霍金池听得心都要碎了,再次不顾阻拦,将她抱在怀中,“说与朕听。”
云沁却又摇了摇头,抬手抹了下眼泪,哽咽道:“臣妾最不爱干的,就是仇者快的事情,才不会一直哭个不停。”
霍金池眸子也冷下来,云沁不必说出口,他也已经想到了是谁。
“朕也不喜欢。”
云沁在他怀中,抬起头来,脸上泪痕还在,看着可怜极了。
霍金池手指轻轻捻掉她的眼泪,轻轻叹息一声,“你这般,朕反而更加心疼。”
云沁没说话,其实她已经在刚刚的情绪失控中回过神来了。
事情已经发生,伤心难过,或是痛哭一场,都不可能让时间倒流,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看。
“臣妾都说,臣妾并不伤心,伤心是最没有用的东西,还会变成旁人的武器。”云沁眼睫轻敛,掩住眸中的冷意,“比起自己,臣妾更想看旁人伤心。”
听着她满是攻击性的话,霍金池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有些觉得,德妃此举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云沁身体的事情,终究是悬在头上的一块大石头,不知道哪天落下来,让云沁对他建立的那一点信任,顷刻分崩离析。
可德妃此举,不仅替他解除了这个隐患,也分散了云沁的注意力,即使她心中对自己有恨意,也远远不及对德妃的恨意。
说实话,霍金池都想好好赏赐一番德妃了。
第342章
长寿永宁
殿中软榻上,两人相互依偎着。
云沁靠在霍金池的肩膀,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虽然对他依旧称不上什么信任,但对他此刻的心疼还是相信的。
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抓住。
“皇上,臣妾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别说一件事,就算是一百件事,霍金池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臣妾想见见孔氏。”云沁眸中又划过一丝冷意。
霍金池却不想她去私狱这种地方,说道:“她嘴硬得很,朕已经派人去试探过她的态度,依旧什么都不愿意说,稍有不注意便要寻死,朕不想你去见她。”
“皇上是不肯答应臣妾吗?”云沁避重就轻。
“朕是不想你涉及那种地方。”霍金池无奈道。
云沁轻哼一声,“那皇上究竟答不答应?”
“好,好,朕答应你便是。”霍金池语气里满是纵容,“但你先告诉朕,你见她做什么?”
“自然是问问她关于那个老嬷嬷的事情。”云沁声音透着些玉石之音的冷冽。
原本她很有耐心,觉得有些事情不必着急,等鱼儿自己咬钩更有意思。
可德妃一再触及她的底线,让她真的有些失去耐心了。
菩萨也有金刚怒目之相,何况她区区一个凡人!
霍金池见她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也就没有再追问,轻抚着她的发尾,“想做什么,就只管去做,但一定要答应朕,绝对不能伤到自己。”
“臣妾又不是泥捏的。”
霍金池又轻轻叹息,“你怎知你不是呢?在朕心里,你就是用琉璃做的。”
突如其来肉麻的话,让云沁瞬间有些如坐针毡。
坏了,现在到了他抓住机会,临场发挥的时候了……
霍金池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突然伸手,推开了软塌后的窗户。
外面不知道何时起了风,中秋一过,已经有些秋风瑟瑟的味道了。
院中两颗银杏树,满树金黄,秋风吹过,几片落叶随着风吹进廊下,一枚落到了窗台上。
霍金池伸手捡起,放在面前端详,抬眸就看到云沁看着自己手中落叶,略有嫌弃的模样。
他不禁一笑,手指轻轻转动叶柄,问道:“熙昭仪难道不知道银杏的含义吗?”
云沁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怎么还突然“拷问”她来了。
“含义?”她顿了下,“银杏树屹立千年,所以有长寿的寓意。”
霍金池点点头,又问:“朕特意让你住进这延宁宫,是因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云沁眉头微动,心中已经隐隐有些明白。
对她,霍金池知道说话最不能说一半藏一半,于是紧接着道:“朕就是希望你能长寿永宁,旁的,一切都不重要。”
看着他近乎真挚的眼神,云沁想要移开的自己的视线,却像是被吸住一般,良久都没有移开。
这恐怕是云沁听过最荒谬的表白方式。
人家或许会说,“我的爱会和银杏树一样长长久久”,而他呢,“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有种滑稽的荒谬感。
看着银杏树,恐怕也没有人会联系到长寿上。
这不都是给老人家说的话吗?
她才多大……
可荒谬之中,这竟也是云沁听过,最真挚的话。
竟然还有几分动听。
或许还是因为宫中这个不安定的环境,长寿永宁,所包含的意义都重了一层,也是一个帝王,比起什么永远宠爱,更加有力的承诺。
霍金池并不在意她是否会回应,看她无言的模样,反倒轻笑了一下,用手中的叶子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
“这下知道朕为什么不让你把两棵树砍掉了吧?”说到此处,他又忍不住一笑,“这可是两棵两百年的银杏树,也就你这么的大胆包天的,才敢一口一个砍掉。”
云沁看着他含着笑的眸子,头一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道:“皇上怎么这么爱记仇。臣妾都不与你计较了,皇上也就不要再跟臣妾计较了。”
霍金池抚着她的后脑,轻哼一声,“你倒是会倒打一耙。”
靠在她肩头的云沁,也闷笑了一声,笑过之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霍金池立刻侧头问她,“怎么了?”
云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皇上,臣妾饿了……”
“还没吃早膳。”霍金池蹙眉。
“不是等着皇上来吗?”云沁甩锅。
霍金池轻笑,“那巧了,朕也没吃。”
云沁终于抬头,脸颊上带着还未散去的几分绯红,看着他奇道:“皇上又是因为什么?”
霍金池便把今日殿上,他驳了朝臣的折子,太傅找他谢恩的事情说了。
“他们果真对太傅动手了。”云沁眸光闪了闪,“臣妾虽不知道太傅为官如何,可看他教导大皇子,也是十分尽心尽力。光是看看大皇子,去行宫前和现在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微微勾唇,又道:“见他带着大皇子登高望远,又是亲手造弓,可见不是个迂腐古板的人,十分懂得因材施教。”
霍金池看着她,点点头,“你看人一向很准,朕也是看重他教导学生的能力,才让他教导大皇子的。”
“至于为官之道。”他顿了下继续道:“朝中为官之人,谁不结党,便是贤臣良将也在所难免。太傅桃李遍天下,自然也有亲疏远近之分,他们弹劾旁人之前,也得先看看自己的屁股干净不干净!”
云沁微微歪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金池收起眉宇间的锋利,笑道:“这么看着朕做什么?”
“没什么。”云沁勾唇,“只是觉得,再厉害的贤臣良将,也得遇到皇上这样开明的君主,才能利国利民。”
霍金池嘴角压都压不住,在她鼻尖点了一下,“最会给朕戴高帽子。”
“臣妾这话可是真心话,皇上怎么好赖不分!”
“是,是朕好赖不分。”霍金池又点点她的肚子,“在你继续责问朕之前,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随后,他便高声道:“来人!”
第343章
攻心
延宁宫中,殿门已经打开,宫人穿梭其中,比起刚刚有些凝重的氛围,此时都已经带上了笑意,恢复了以往的其乐融融。
这可不是有些人所期望的样子,有些人正翘首盼着这边出事呢。
只可惜,一直到传来皇上离开的消息,都没有什么动静传过来。
“难道皇上就真的纵容她到这个地步吗?”德妃的情绪有些崩溃。
她如此冒险,为的就是要看看云沁那崩溃的样子,皇上不是喜欢她吗,面对她歇斯底里的模样,还能喜欢得起来吗?
可在最终的结果,还是跟她想要看到的背道而驰,为什么,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喜欢这个女人。
嫉妒就像一只猫,在她心上百般抓挠,又痛又痒,只恨不得把这滋味,也让旁人尝尝!
德妃死死攥着手,长长的指甲在掌心留下道道血痕。
就算心中百爪挠心,可她也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问身边宫女,“御医院的人已经送走了?”
“回娘娘,人已经辞官准备回乡了,家住在西边,那边近来盗匪横行,死个把人很正常。”宫女口吻淡漠。
德妃点点头,“那就好,动作利落些,别落下了什么把柄。”
“娘娘放心。”
三日后,德妃那边还在忙着扫除首尾,云沁这边也终于要去见孔氏了。
孔氏提早便被从私狱中提出来,送到了一处偏远的耳房内。
被关了一年,又一心求死,她对外界的反应已经变得很迟钝,几乎是任人摆布的状态,对被人带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被布条紧紧地束缚在凳子上,手和脚没有一点挪动的空间。
直到耳房的门吱嘎一声,外面的光亮打到她低垂的发顶,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微微抬起头来,像是许久没有见到阳光的人,下意识渴望阳光。
她抬起灰暗的眸子,就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在光中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随着门被关上,阳光不再强烈,她才看清了来人是谁。
“你?”孔氏声音微有些惊讶,嘶哑的声音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讶异。
来人正是云沁,看着眼前骨瘦如柴,裸露出的皮肤没有一点好皮的孔氏,心中也同样惊讶。
总听说她一心求死,可此时看到她的惨状,云沁才明白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孔氏,好久不见。”云沁声音淡淡道。
孔氏眸子有些迟钝地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自是看出她穿戴不凡,眼中闪过几丝讥诮,“你过得倒是很好……”
她自从进掖庭之后,随后对外界消息所知不多,可到现在也还记得,当时苏易烟出水之后,皇上脱下自己的衣裳,亲自披在这个宫女身上的。
她如此穿戴,还能让皇上费心安排着来见自己,可见她如今已经是何等盛宠。
这让孔氏如死水般的心湖,又泛起了阵阵涟漪。
“托你,还有你背后之人的福。”云沁也冷笑一声。
孔氏顿了一下,才嘶哑着呵声一笑,“怎么,你如今是要找我报仇吗?”
“恐怕不能让你如意。”云沁轻笑一声,坐到了他对面的软榻上,轻歪着头,端详着她,“看你真是可怜。”
这话却像是触动到了孔氏的神经,她脸上的神情都生动几分,带着怒意嘶吼:“用不着你可怜。”
云沁哼笑,“你又能奈我何,失败者,就是要被胜利者嘲笑不是吗?你也不用着急,我很快就会送另一个人进来,与你作伴,到时候,我会连同她一起嘲笑。”
“张狂!”孔采女恶狠狠吐出两个字。
云沁又冷笑一声,看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依仗是什么吗?”
不等孔氏说话,她便又冷笑道:“不用急着表态,先听听我给你说一件趣事吧。”
孔氏那模样明显不想听,正要讥讽几句,就听云沁张口便道:“大皇子如今已经搬去了皇子所。”
一听到大皇子的声音,孔氏还未出口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虽然极力克制,可看着云沁的眼神都变得专注几分。
她先是在掖庭,后又被关在私狱,哪里有机会听到大皇子的消息。
孔氏虽然什么都不愿意说,可如此明显的表情,也难怪霍金池心中已经认定了什么。
云沁不动声色继续讲道:“今年夏天,皇上把大皇子带在身边教导,所以今年夏天也一起去了行宫避暑。”
说完这话,她顿了一下,特意看向孔氏脸上的神情。
显然她早有防备,这次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反应。
云沁也并不失望,又继续说道:“奇怪就奇怪在,大皇子身边突然冒出一个老嬷嬷来,第一次我远远看过一眼,她为了与大皇子说话,竟然弄断了大皇子肩舆上的绳子。”
“你可知道她与大皇子说了什么?”
孔氏脸上依旧是麻木的神色,可云沁却看到了她喉头动了动,对这个话题明显有些紧张。
她唇角微微一勾,继续道:“看来你是不想知道。”不等她脸上有什么表情,接着冷道:“可我就是想说给你听。”
这一起一伏之间,孔氏脸上的表情终于起了波澜,不再是麻木不仁的状态。
云沁把她的变化都看在眼中,继续攻心,“那老嬷嬷问大皇子,你还记不记得你的母亲……”
孔氏还未做出什么反应,云沁先“嘶”地吸了口凉气,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真是吓人啊,德妃那时可是好好在宫里呆着呢,你说这老嬷嬷是什么人,竟然问出这么瘆人的话。”
她语气轻松的,好似在跟人分享八卦。
虽然皇上已经派人来问过,可更加直白,只问她到底大皇子出生那夜的事情,以及她背后之人是不是德妃,可不像她这般,这般声情并茂的,还如此详细。
孔氏被她的话调动着心神,不觉间已经完全陷入了她的节奏。
“然后呢?”这话几乎从她口中脱口而出,说出口,孔氏便后悔了,不由暗自咬牙。
云沁却轻轻一笑,“果然这么离奇的事情,你也会感兴趣啊。”
第344章
交代
堤坝一旦有了一个裂隙,裂隙就会越来越多,最终补也补过来,水会从各处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