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深紧紧握住扶手,呼吸都有些不稳。
倘若阿沅骗了他……
可如此大的事,她怎么敢瞒,她怎么能瞒?!
管家带着大夫进来书房。
顾云深的思绪被这动静打断,他骤然睁开眼,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
“你先下去。”顾云深哑声开口,管家依言离开,出门时轻手轻脚将门掩上。
大夫只身站着,有些惴惴地行礼:“相爷。”
顾云深没有迂回,开门见山道:“你精通骨伤,今夜寻你前来,是想问问你,不小心摔了腿,大约要多长时间才能愈合?”
大夫一愣,流畅回道:“若是寻常摔伤,接骨之后一月便能愈合。”
顾云深声音一紧,艰涩道:“那何时能重新站立行走?”
大夫思虑片刻,道:“寻常情况下,两三个月便能跑能跳,恢复如常了。”
顾云深闭了下眼。阿沅初夏时回上京,如今将要入冬,不算她从岭南到上京的时间,也早超了三月之数。
大夫有些紧张地喊了声:“相爷?”
顾云深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什么情形下,会对腿上受的伤毫无感觉,体会不到疼痛?”
大夫因他这问题惊愕了片刻,想了下道:“体会不到疼痛,约莫是腿上受了极严重的伤,使双腿经脉受损,这才感受不到痛觉。”
顾云深艰难道:“……极严重的伤,是严重到什么地步?”
大夫谨慎道:“草民行医多年,这种情形,仅在不良于行之人的身上见过。”
*
时锦不知道昨夜发生的种种。她早上起来和顾云深一道用早膳,还在挖空心思地想着要如何支开顾云深。
毕竟在他的眼皮子地下,想要悄无声息地带着府中仆役去安国寺堵人,实在难于登天。
她兀自苦恼地厉害,没有注意到顾云深的视线,异乎寻常地在她腿上定格。
两人各怀心事,默不作声地用完早膳。
顾云深搁下筷子,压下满腹猜测,温和笑道:“阿沅。”
时锦抬眼:“嗯?”
顾云深迟疑道:“这两日官署堆积的公务多,我恐怕要有两日不能回府,你……”
这忙碌来得刚巧,正中时锦下怀。她眼睛一亮,不等顾云深说完,就截断他的话:“有知蕊和念夏照顾,我无妨的,你安心忙,不用担心我。”
顾云深如今心有疑虑,风声鹤唳,下意识觉得时锦的回应反常。他佯装玩笑,故意问:“阿沅这么想我去忙?”
“当然啊!”时锦理直气壮,笑眯眯道,“相爷因为我这小伤一直冷脸,委实吓人。你忙几天正好,等回来我的伤就好啦。”
她说得轻松又坦然,顾云深暗自揣摩半天,也没察觉出异常之处。于是只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道:“阿沅乖乖养伤,等我回来。”
时锦点头如捣蒜。
顾云深净手之后便步出主院。
昨晚大夫说的话盘亘在他脑海中,经久不散。他越想越觉心绪难平,临出府前,对管家道:“传信给之前派去岭南查消息的人,让他们尽快回来。”
管家躬身应是。
前脚送走顾云深,后脚就有小厮来找,说是夫人有情。
管家暂且搁下传信之事,快步进到主院。
时锦慢条斯理地净着手,笑盈盈地看向管家:“听说城外安国寺香火鼎盛,我过两日想去安国寺上香。”
管家心里嘀咕着肯定不止于此,遂揣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下文。
时锦慢吞吞道:“相爷这些时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去安国寺上香这种小事,就不用告诉他了吧?”
时锦语含警告。
管家顿时心中一凛,斟酌着开口:“夫人伤势未愈,如今去安国寺,恐怕……”
“正是因为受伤,才更要去安国寺求神拜佛,去去晦气。”时锦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会带着府中的仆役一起去,有人保护,自是出不了差错。”
时锦言笑宴宴地看着管家,笑得很是和善。
可管家脑海中登时浮现出“笑里藏刀”四个大字。既有仆役跟着,应当出不了岔子。他考虑片刻,作揖道:“老奴省的,定不会拿这事去叨扰相爷。”
时锦满意地笑了笑。
顾云深不再府中,更方便了时锦行事。
镇广将军案的卷宗仍旧搁在书房,时锦进去翻了没多久,就找到赵珩的画像。
她记在心里,回房复刻之后,让人送去给盯梢的仆役。
等待的日子总是让人心浮气躁。
好在顾云深不在府中,她也就无需费心遮掩。
如此这般过了三日,在城外盯梢的仆役急急忙忙跑回府里。
时锦一连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
管家不在,她更加肆无忌惮,直接召集了一众仆役往安国寺走,一刻也没耽搁。
*
管家此时正在赶往官署的路上,身侧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小厮。
过午不久,许多大人正兢兢业业地伏案忙碌。
管家只身进去,到顾云深旁边,低声道:“相爷。”待他抬头,管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门外。
顾云深意会,起身离开正衙,将他们带到空无一人的耳房。
他问:“什么事。”
“这是月前派去岭南寻白玉牡丹步摇的人。”管家边介绍,边给小厮递了个眼色,让他直说。
顾云深抬眼望去。
小厮上前行了礼,迟疑道:“小人在岭南夫人的住处,并未寻到白玉牡丹步摇的踪迹。而且……”
想了下,小厮道:“管家告诉小人,说相爷往岭南断续送了不少奇珍。可小人在夫人住处翻找许久,一件奇珍都不曾见到。担心是住处遭过贼,小人便去向街坊邻居打听。这一问,倒让小人问出些旁的东西……”
小厮说到这里一停。
顾云深似有所感,握了下拳,又松开,才哑声问:“你问出了什么。”
“街坊说,”小厮偷偷觑了顾云深一眼,忐忑道,“她们说夫人双腿均断,坐了近三年的轮椅,委实可怜。”
双腿均断。
坐了近三年的轮椅。
委实可怜。
顾云深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小厮说的话。
明明这些时日他已经猜到十之八|九,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乍然听到确切事实,还是没忍住攥紧了双手。
手背上绷出道道青筋,顾云深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力克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断腿。
居然是真的断了腿。
他几乎不敢去想,她是因为什么断了腿。
更不敢想,她孤身在岭南,得知自己双腿尽断时的心情。
明明是连身上磕破蹭皮都会疼得红了眼圈的人……
顾云深闭了闭眼,再顾不得许多,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管家和小厮对视一眼,齐齐追出去。
门外正有士兵等着,一见顾云深出来,当即迎上去禀事。
顾云深却无心再听,只目不斜视地越过他,纵步出了官署。
官署门口正停着一匹马。
他等不及去见时锦,也没看是谁的坐骑,行云流水地翻身上马,一挥马鞭,扬长而去,将一声仓促的“相爷留步——”抛在身后。
顾云深从未有如此迫切的时候。
迫切到,脑海里除了“要见阿沅”这个念头,再装不下其他任何想法。
平日里一刻钟才能行完的路,被他硬生生压缩了一半。
甫一到相府门前,顾云深不等坐骑彻底停稳,便跳下马匹,踉跄几步后,健步如飞地直奔主院而去。
“阿沅!”
刚踏入主院,他便迫不及待地喊。
没有听到回应。
顾云深只当是她没听见,等推开寝居的门,才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他将主院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时锦常小憩的贵妃榻、抱着小三月嬉笑玩闹的耳房……皆没有她的踪影。
想寻人去问,这才发现,今日的相府人少得有些冷清。往日里来来往往的仆役悉数不见,看顾着小三月的婢女更是一问不知。
顾云深心头一窒,慌张地手腕都有些抖。
他勉力按住浮躁的心绪,返回门口去问门房。
门房道:“夫人过午不久便带着人出去了,说是要去安国寺上香。”
得知时锦的下落,顾云深这才浅浅松了口气。
他迈着因为过度紧张而略显虚浮的步子,满是冷汗的手心刚握住鞍鞯,就听有人高喊“相爷留步——”。
仅须臾的停顿。
方才没来得及禀事的士兵飞也似地追上来,语速飞快:“相爷,城外安国寺探查到了嫌犯赵珩的踪迹。”
又是安国寺。
顾云深生怕时锦碰上此人,忙不迭翻身上马,边急声吩咐:“调禁军去安国寺,快!”
士兵一个“是”字还未吐口,方才近在眼前的顾云深已经扬鞭驾马,疾驰离开,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第52章
此时已近傍晚。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安国寺,随着寺院钟声的响起,也渐渐静寂下来。深秋时节,银杏铺了满地,给这座古朴厚重的院刹平添几分幽静。
郑雁书轻手轻脚地从厢房中出来,尽量绕着银杏叶走,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踏上去,行走间踩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四处张望了下,发觉无人,定了定神,很快来到寺院西侧的僻静处。
刚一站定,墙垛后便走出来位黑衣青年,朝她笑道:“表妹。”
“阿珩哥哥。”郑雁书语气沉重地叫他一声,开门见山问,“我听说前几日街市上惊马无状,伤了李元嘉,是不是你做的?”
似是没想到郑雁书是这样兴师问罪的态度,赵珩愣了下,才点头承认:“是我做的。她让你伤心,我为你报仇,表妹不开心吗?”
果然是他做的。
侍女将这消息传来时她原本还快意万分,一问时间,正好是赵珩来见她的第二日,这让她不得不怀疑。
郑雁书叹了声气,语重心长道:“阿珩哥哥,你如今是在逃之身,如此大张旗鼓地纵马游街,太容易暴露行踪了。”
“表妹原来是在担心我。”赵珩不解尽散,自信满满道,“你放心,这三年朝廷都没能抓住我,可见都是一堆酒囊饭袋,不足为惧。”
郑雁书不赞同地望向他。
赵珩却觍笑着凑上去:“我上回问表妹要不要同我离开上京,表妹今日来找我,可是想好了答案?”
不等郑雁书开口,赵珩满眼期待,“表妹可是要与我一同离开上京这个鬼地方?”
“我不会离开上京的。”郑雁书铿锵道。
“为什么?”赵珩大失所望,不解道,“表妹又不喜欢太子,与其嫁入东宫郁郁寡欢,何不如跟着我一道浪迹天涯,从今后天广地阔任遨游,岂不快哉?”
郑雁书分毫没有动心,无奈道:“阿珩哥哥,你知道的,他在上京,我不可能——”
“顾云深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付出!”赵珩面色骤变,厉声截断她的话。
他一瞬的恼怒吓得郑雁书忽然一颤。
赵珩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放轻了声音,好言相劝道:“表妹,三年前我们合计断了李元嘉一双腿,若是顾云深知道,他——”
“阿珩哥哥!”郑雁书忽然厉声,“那只是戏言!”
赵珩声音一停,手足无措,低声下气道,“表妹莫气,是我失言。”
“阿珩哥哥无需再劝,我意已决,不会离开上京。”郑雁书长抒口气,将手中一直攥紧的东西亮出来,轻声道,“这是阿珩哥哥落在寺院里的玉佩,我怕被人看到会给阿珩哥哥添麻烦,一直放着。如今物归原主。上京不是久留之地,阿珩哥哥还是尽快离开吧。”
她将玉佩放到赵珩的手里,发现赵珩的手臂肉眼可见地僵住。
郑雁书抬眼:“阿珩哥哥?”
赵珩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嗓音发紧,问:“这半块玉佩数月前在靖州就已经丢了,怎么会在表妹这里?”
郑雁书跟着心口一跳:“阿珩哥哥再看看,这当真是你遗失在靖州的玉佩?”
“是。”赵珩笃定道,“这块玉佩碎了一半,我绝不会记错。”
郑雁书有些慌乱地喃喃:“那怎么会出现在安国寺,还被我捡到?”
后头传来一道含笑的嗓音:“当然是因为,我故意让它落在郑姑娘的手里啊。”
郑雁书倏地转身,不敢置信:“李元嘉?!”
怕打草惊蛇,时锦罕见地没坐轮椅,而是由知蕊背着。
她趴在知蕊背上,眉眼带笑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郑姑娘,还有这位——”
时锦偏了下头,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半晌才笑吟吟道,“在逃要犯?”
仆役推着轮椅过来。
知蕊将时锦放到轮椅上,守护一般站到时锦旁边。
郑雁书慌乱过后,很快镇定下来,推了赵珩一把,示意他快走。
赵珩心领神会,转身就要跑。谁料手刚搭上墙,墙外立时伸出一根木棍,重重敲在他手上。
赵珩一痛,下意识松开。
时锦姿态闲适地把玩着腰绦,后知后觉地拍了下额头,佯装遗憾道:“呀,忘记告诉你们,相府年富力强的仆役都被我带来了,恐怕这位‘在逃要犯’跑不了了呢。”
郑雁书面露愠色:“你想干什么?”
“郑姑娘这话问的倒是新奇。”时锦无辜地望过去,噙着笑道,“向来都是你们郑家说一不二,何时我居然也有了当‘刀俎’的一日。”
郑雁书恼羞成怒。
时锦拍了拍手,面上的笑容敛下来:“刀剑无眼,我今日意在赵珩,郑姑娘若识趣些,趁早让开。”
郑雁书飞快划过一抹慌乱,佯装镇定道:“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郑姑娘可要想清楚,赵珩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你当真要护到底?”时锦似笑非笑,眸中一片冰冷。
赵珩上前一步,将郑雁书挡在身后,阴鸷道:“表妹不用同她废话。这些人擒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