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下,赵珩遥遥看着时锦,露出熟悉的狞笑,“李元嘉,三年前我断你一双腿,你猜我今天能不能取你一条命?”
“阿珩哥哥。”郑雁书担忧地叫他一声。
赵珩将郑雁书护在身后,没转头,颇有些疯狂道,“总归表妹不肯跟我走,就算落到顾云深手里,黄泉路上,有你给我作陪,也不算亏。”
时锦轻蔑地笑了声:“想拉着我同赴黄泉,你也配?”
赵珩笑容阴狠,慢慢拔出冷剑。
四周的仆役登时严阵以待。
赵珩眼神阴鸷,杀意毕现,冷刃指向时锦,二话不说朝着她刺去。
仆役慌忙去拦。
众人顿时缠斗起来,乱作一团。
电光火石间,凌空忽然飞来一支羽箭,箭矢精准无误地冲向赵珩腕间。羽箭力道之凶,径直穿腕而过。
赵珩一声痛苦地闷哼,铁剑直直坠落在地。他紧紧握住手腕,痛苦让他面目狰狞,冷汗直冒。
“阿珩哥哥!”郑雁书惊呼一声,忙不迭上前扶住他,抬眼望向射箭之人,眼中浮现出几分埋怨。
时锦似有所感,猛地转头。
不远处,顾云深长身玉立,站得挺拔如松。举着弓的手臂还未放下,眼神冰冷一片,似是多年未化的万丈冰原,冷眸一扫,便让人如坠冰窟。
时锦从未见过如此戾气横生的顾云深,来不及想他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只下意识握紧了轮椅扶手,心如擂鼓,慌不择路地喃喃道:“小、小叔叔……”
这一声轻喃,在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字字清晰。
顾云深扔下弓,弓落在地上,发出闷声。他抬步朝这边走来,原本护在时锦身前的仆役识趣地让出一条路。
顾云深畅通无阻地纵步上前,弯身抱起时锦,面色始终没有缓下来,仍一言不发。
时锦慌乱不已,在他怀里手足无措。
顾云深冷眸望向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赵珩,对着紧随而至的禁军统领,字字如冰:“乱棍断他一双腿,押入天牢。”
禁军统领拱手应是。
顾云深抱着时锦往外走。
郑雁书搀着赵珩,焦急又不甘心地喊:“相爷!”
顾云深头也不转,只大步流星地将惊叫声和连续不断的痛叫声远远抛在身后。
几乎是顾云深命令落地的瞬间,时锦就明白,顾云深知道了。
她心中紧张至极,不知该怎么开口。想等顾云深开口发问,偏他一路无言,绷着脸,唇角压得极低,即便是面对时锦,身上的冷意也丝毫未散。
时锦不知道顾云深到底知道多少,坐立不安。
顾云深眉心的戾气经久未散,沉默不语地将时锦抱入卧房,放在榻上,居高临下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欲离。
时锦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喊:“小叔叔……”
顾云深没有回头,在时锦看不到的地方闭了闭眼,遮住眸中再也压制不住的痛色,声音艰涩,却强作镇定:“……今夜还有公务要处理,阿沅先歇着。”
这当然是借口。
时锦心知肚明。她期期艾艾地张口,想要说些挽留的话,明明素来口齿伶俐,如今张口却是哑然。
她呐呐松开了手。
顾云深丢下一句“夜深了,阿沅早些休息”,匆匆离开。
时锦望着他的背影,恍惚间觉得,素来泰山也压不跨的脊背,居然佝偻了些许。
时锦闭着眼睛躺回床榻,度夜如年。
这一夜注定无眠。
顾云深从主院出来,踉跄几步扶住一旁的墙壁。
管家小心翼翼地迎上来,喊了声“相爷”。
顾云深没有理会,只是不由自主地转回头,望向被烛光映照得有些昏黄的寝居。
管家偷偷觑了眼,硬着头皮道:“禁军统领来报,说是要犯已被押入了天牢,问您如何处置。”
顾云深压住翻涌地心绪,哑声道:“我这就去审。”
常年的不见天日,让天牢阴暗潮湿。
牢狱两侧的墙壁上点着灯,烛火摇曳,反而给本就可怖的环境更添几分阴森心惊。
顾云深在禁军统领的带领下步入关押赵珩的刑室。
不久前还洋洋得意的赵珩,如今狼狈地摊在地上,双腿异样地弯曲着。手腕处的羽箭还未拔出,顾云深箭落的位置算计得分毫不差,正好避开要害部位,不致命,却始终让人疼痛难忍。
顾云深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宛如在看一滩烂泥。
赵珩察觉到有人逼近,他目光定在视线中的鞋尖上,痛苦中夹杂着快意地笑起来。
顾云深面无表情:“是你伤了阿沅的腿。”
事已至此,再没有隐瞒的必要。
“是我啊。”赵珩的声音断断续续,应得却很利落。他面上尽是因为疼痛流出的汗,狼狈不堪。
“相爷如今倒是义正言辞地来质问我了。”赵珩一句三颤,牙齿打颤,喘着气道,“可是三年前,你以为我是如何找到咱们公主殿下踪迹的?”
他费力地仰头,对上顾云深幽深不见底的目光,恶意地咧开嘴。
“多亏你带路啊,相爷。”
第53章
顾云深拢在袖间的手微不可察的蜷了下:“你胡说什么。”
“究竟是我胡说,还是相爷心虚,不敢面对?”赵珩颤声开口,身上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原本仰头的动作也因为力竭维持不住,不得不重新缩在地上。
他一边恶意地笑着,一边气喘吁吁地开口,“当年,若非相爷带路,我又如何找得到她的住处,遑论断她一双腿?”
“都是因为你啊,相爷。”
“你才是罪魁祸首。”
几乎是赵珩一说,过往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仅仅是一瞬间,顾云深仿佛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赵珩却犹觉不够,低低的声音宛如恶魔的吟唱:“你怎么能什么也不知道,心安理得地和李元嘉双宿双栖呢,相爷。”
他一字一字,声音极弱,却清晰的落入顾云深的耳中:“她会变成今天这个残废样子,全都是拜你所赐。”
这句话涌入顾云深的脑海里,肆无忌惮地搅动着风云,让他全身力气尽失,虚虚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天牢墙壁的湿冷顺着掌心传过来,顾云深冻僵在原地,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这堵墙冰冷,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他心里翻江倒海,素来清明冷静的脑子混沌一片,只剩一句:
她会变成今天的残废样子,全都是拜你所赐。
*
时锦亦是一夜未眠,许是因为心中担忧,明明眼下青黑一片,却鲜见的不见困乏。
她焦急地向门口张望,手中握着的酽茶由热变冷,一口都未动过。
视线里出现知蕊的身影,当即眉头一松,急促问:“怎么样?他何时回来?”
知蕊上气不接下气地摇头:“相、相爷不在官署。”
“不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时锦一愣。
昨夜顾云深说他公务繁多,时锦一直以为他在书房,虽然提心吊胆,想着最迟清早起来就能开诚布公,也能竭力克制住焦虑。
可没想到,今早让小厮去请他,却发现书房里空无一人。
叫来管家一问,才知道他连夜去提审了赵珩。
这一提审,还有什么能瞒住他。时锦不知道赵珩会告诉他多少,也不知道顾云深自己能猜出来多少。
他不出现,她这颗悬着的心始终都放不下来。所以特意赶着下朝的时机让知蕊去堵他,没成想居然扑了空。
“不去官署他能去哪儿?”时锦定了定神,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让管家去找禁军,看看他在不在天牢。”
知蕊应了声“是”,刚要转身去寻管家,就见小厮脚步急促地来禀报:“夫人,相爷回来了。”
时锦顿时松了口气,示意知蕊不用去找了。
她抬眼望向门口,顾云深正慢步走来,隔得远,看不清神情,只能依稀觉察出他的脚步较之往常有些踉跄。
时锦抿了下唇,让知蕊带着侍女都离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顾云深。
顾云深身上还是昨日的那套衣服,约莫是去过天牢的缘故,袍角沾着血迹,随着他的走动若隐若现。平素里温和的眼神,也如无波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走近了,时锦才发觉他眼中有着红血丝,眼下的青黑不亚于她。
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时锦被他静静看着,原本打好的腹稿忽然就不翼而飞。她看着停在她三步开外的顾云深,呐呐地喊:“……小叔叔。”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见得知真相的顾云深,只下意识选择了一个绝对能得他纵容的身份。
这轻轻一声仿佛碎石抛进冰湖。
顾云深平静的表情瞬间因着她的声音四分五裂,露出原本的茫然和痛苦。他有些恍惚地望向时锦,艰涩地喊:“……阿沅。”
时锦心中忽然一痛。
她的小叔叔,素来从容镇定,处变不惊,何时会表露出这样的脆弱和难过。
原本还留有苦苦思索应对之策的冷静,因为这茫然的一声轻唤,瞬息间就溃不成军。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轻松地笑了声,伸手道,“你要一直让我仰头和你说话吗?”
时锦的本意是想拉他坐到自己旁边,却不料顾云深回握住她的手,两步上前单膝跪在她的轮椅前,以仰视的姿态看着她。
时锦来不及制止,就因为他眼中显露无疑的脆弱和挣扎丧失了所有声音。
顾云深没有再开口,只是将目光定在她身上,良久未移。
一阵静默无言后,时锦故作轻松地道:“我让知蕊去官署找你,扑了个空,害得我担心好久。下次出去一定要知会我一声,免得我想找你的时候无从下手,知道了吗?”
顾云深沉默片刻,一反常态地没有顺从点头。
时锦在这沉默中忐忑,反思自己这话是不是说得不合时宜,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描补的话,就听顾云深轻声问:“阿沅在岭南,有没有很想找我的时候?”
时锦在他的注视中慢慢点头。
当然有。
她表面上故作坚强,故装心狠,言辞锋利地说不喜欢顾云深了,不想再见他了。实则每每夜深人静,每每辗转反侧,终究难抵相思,难舍相思。
她喜欢顾云深,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等情窦初开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情根深种,难以割舍。
她不怕飞蛾扑火,只怕星火无心。
这样的感情,加上从小相依为命的羁绊,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顾云深闭了下眼,呢喃道:“三年间,我也总是想找阿沅,想看看阿沅在岭南过得好不好,担心阿沅天冷不知加衣,长夜不能安眠……”
他脸上的神色痛苦而挣扎,时锦语屈词穷,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怀着一丝侥幸,慢慢道:“我知道呀,你往岭南送的信里都说了。当时怨你,故意想要你担心,没有回信。但知蕊一直照顾我,邻里也很友善,我过得很好。”
话未说完,顾云深握着她手的力道却下意识重了些。
他原本虚虚拢着,如今却是用了力,好在不疼,时锦可以努力地装作没有察觉。
顾云深苦涩道:“……我送往岭南的信,不都被赵珩截下了吗?”
侥幸成了空。
时锦暗道果然是赵珩作祟,面上却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呐呐道:“赵珩都招了啊……”
信明明没有到她手里,她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连白玉牡丹的步摇都能准确说出……
联想到那些在岭南查消息却迟迟未归的人,顾云深忽然间醍醐灌顶:“我派往岭南去查消息的人,有人帮你挡下了,是不是?”
时锦抿了下唇。
这时的沉默无异于承认。
援手之人,顾云深不用思索,便能猜出来。
上京城里,能有如此手段、又得时锦信任的人,屈指可数。
“太子帮你拦了。”顾云深苦笑了声,有些艰涩道,“阿沅,若说你刚回上京,对我有怨不愿意与我说,也算情有可原。可为什么,从靖州回来还是如此隐瞒我?”
时锦手指蜷了下,不敢去看他的视线,低声道:“你去岭南那日,正好是我受伤那日。”
顾云深脑海中一片空白,喃喃道:“……你如何得知我去过岭南?”
时锦咬了下唇,隐晦道:“我极少发热。”
她说得委婉,可顾云深是何等聪明的人,顿时就意会。他在靖州失了言,所以那时阿沅便知道他去过岭南。此后种种隐瞒,皆是因为怕他自责。
怕他因为没能多停留片刻、致使耽误了她治腿伤的时机而自责。
明明遍体鳞伤的人是她,可到头来,却是她在处处为别人着想。
顾云深心中大痛,仿佛整颗心都在被大力挤压着,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过而压抑道:“阿沅,我对你不好……”
即便是在靖州,在听到阿沅脱口而出的那一句“阿爹,小叔叔不要我了”的时候,顾云深也没有如此清晰而准确的意识到:他对阿沅不好。
他想让阿沅健康平安,想让她喜乐顺遂。可到头来,却是他的自以为是害得她双腿尽断,害得她受尽折磨。
他是怎么理直气壮地以为,她受的伤害都和他无关?
他怎么能,一边叫嚣着对她好,一边又化为锋利的剑,刺得她千疮百孔?
顾云深失神喃喃:“我对你这么不好,你应该多折磨我,应该多出气的……区区几个月的冷淡,怎么足够……不够啊……”
他周身压抑蔓延出来,几乎连时锦都被笼罩其中。
沉重的气氛无端让人觉得压抑。
时锦仿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摸他的头。因着他束了冠,只好中途改道,动作轻柔地去顺他地发,弯起眼睛,软声道道:“我出气了呀,三年没回你的信;还和陛下做了交易,让他给你我赐婚,故意让你在还不喜欢我的时候娶我;成婚后又百般给你难堪,这还不够吗?我的怨气早就发|泄完了。”
“交易啊……”顾云深喃喃重复。
这一刻,他忽然恨极了自己的聪慧。因为即便是在如此悲痛的情形下,他仅存的理智,还是让他毫不费力地猜出时锦的筹码是什么。
在他以为腿断是阿沅所受的全部伤害的时候,上天又冷漠地给他丢下更沉重的痛击。
顾云深看着时锦,有些失神,却还是一字一字慢慢道,“是了,阿沅在岭南待三年,才有的这道赐婚圣旨……”
见时锦没有否认,顾云深的心仿佛千疮百孔,无形的寒冷笼罩着,连声音都开始发紧,他艰难开口:“……可是我不值得这样,阿沅。我不值得,让你付出那么多……”
因他脱口而出的“真相”,时锦警惕顿降,更轻柔地抚着他的头发,轻轻道:“也不全是为了这道赐婚圣旨呀,我若是不去岭南,就要去西羌和亲。比起远走他乡,余生难踏故土,自然是去岭南待三年更划算……”
时锦说着,见顾云深眼神中的悲痛无以复加,忽然一滞:“小叔叔……?”
所有的真相堆叠着涌向他,顾云深再也直不起身子。
怕他摔倒,时锦眼明手快,抚着他头发的手一揽,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一托,正好让他上半张脸落在她掌心。
几乎是同时,时锦清晰地感受到手心一片濡湿。
顾云深在无声哭泣。
时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又失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