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时张望着来处,连茶水即将没过杯沿都没发现。
时锦拖着下颌看了片刻,伸手推了下他的手背。
顾云深回过神来,谦然道:“方才走神了,阿沅想说什么?”
时锦朝着水杯的位置觑了眼:“茶水斟多了。”
顾云深循着她的视线一看,正看到水面堪堪与杯沿平齐,再多一分,就要溢出。他忙提起茶壶放好。
不消解释,时锦也能明白顾云深在想些什么。
她腿伤多年,虽然薛女医说陈师傅或可助她痊愈,可毕竟陈师傅本人并未亲自诊治过,究竟能否重新站起来,还是两说。
离陈师傅到来的时间愈近,他心中的紧张就愈甚。
时锦自然也有些忐忑,可三年来,历经失望之后,已然看开许多。尽管薛女医说得言之凿凿,她还是没抱太大希望。
可顾云深毕竟不同。他一心想治好她的伤,如今能诊治的人就在眼前,心中的期许和忐忑必然远胜于她。
时锦想了下,问他:“假如陈师傅说,我的腿没办法医治,你会很失望吗?”
沉默片刻,顾云深坦诚道:“自然。”
饶是已然有了心理准备,时锦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露出几分怏怏不乐。
顾云深眼神一暖,道:“我一直想着陈师傅能妙手回春,让阿沅重新站起来。若非如此,失望是人之常情,阿沅不必介怀。”
见时锦的神色没有好转,顾云深续道,“若是陈师傅无法,咱们再去寻别的大夫便是,不妨事的。”
时锦乜他一眼,故意问:“那若是所有的大夫都说我这腿没有治愈的希望了呢?”
顾云深望着她,沉默许久。
时锦直勾勾地回视过去,大有一定要个答案的架势。
半晌,顾云深温声道:“医治腿伤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我们尽人事。不论能不能痊愈,总归我会一直陪着阿沅。”
似是没料到顾云深会是这个答案,时锦不由怔了下。
她知道顾云深对她腿伤的在意,也知道顾云深一直想要让她重新站起来。她本以为,若是她不能重新站起,顾云深终其一生,都会困在她腿伤的阴影里不能脱身。
没成想,顾云深居然想得这么透彻。
时锦抿了下唇,因为茫然,神色难得滞了几息。
顾云深莞尔,抬手在她发上轻轻揉了下,道:“阿沅的人生还有很长,若是一直囿于轮椅的方寸之间,总觉得可惜,所以我想治好阿沅的腿,想让阿沅余生都自由自在。”
顿了下,顾云深道:“初初得知阿沅腿伤时,我难免执拗。可时至今日,若是我仍如先前一般偏激,岂非白费了阿沅这段时日的苦心?”
顾云深并不迟钝。
这段时日,一反常态的岂止是他。
阿沅这么跳脱好动的性子,一个月来足不出府,日日在府中拘着,就是想陪着他,慢慢打消他的愧疚和自责。
包括此次来见陈师傅。
既然阿沅昨日便提醒他要他早些回府,那陈师傅抵京的消息必然她昨日就已经知晓。
照阿沅原本的性子,定然会先来请陈师傅诊治,等有了好消息才会全然相告于他。可这次她特意叫他跟着,无非是想告诉他,她已经不会再如从前一般隐瞒他。
他们这三年的分离和痛苦,源于为了对方好的自以为是,和不经查证便信以为真的误会。
所以阿沅用种种行为告诉他:不论是惊喜还是失望,他们都一起面对。
从今以后,再没有隐瞒。
见他知道,时锦才算松了口气。她趴在石桌上,偏头看着他,嘟囔着抱怨:“那你方才一直走神,害得我好担心。”
顾云深调侃道:“纵然看得开,紧张也是在所难免。连走神都不许,阿沅未免太霸道了些。”
时锦轻哼一声,很是理直气壮。
顾云深定睛看着她,忽然问:“阿沅可知,打从你离京去岭南以来,我做得最不后悔之事是什么?”
这范围就太广了。时锦偏着头,枕在臂上,想了半天都无法锁定在一桩事上,于是诚实地摇摇头。
顾云深望着她亮晶晶的双眼,莞尔道:“最不后悔之事,是当初在靖州时,毫无保留地剖白心迹,同阿沅表意。”
时锦无辜地眨了下眼。
顾云深笑意不减,声音极轻地续道:“若是在我知道阿沅腿伤的实情之后,表意的话恐怕就真的难以启口了。”
时锦神情一顿。
她自然明白顾云深这句话的意思。
若是在知道她腿伤的实情之后再表意,纵然顾云深将话说得再天花乱坠,她恐怕都要以为他的表意真情是少,愧疚为多。
她这样眼中沾不得沙子的性情,定然无法忍受顾云深是因为愧疚、因为怜悯和她在一起。所以就算那时顾云深动了真情,也不会再说出这些话来让她难过。
想明白这些的时锦面颊不由一热,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道:“你是想要我表扬你嘛?”
“不是。”顾云深摇摇头,迎上她的视线,认真道,“我是想告诉阿沅,从前是我迟钝失察,叫阿沅受了诸多委屈。今后我会再主动些,再不让阿沅难过。”
三年前顾云深压根没有动情,拒绝她的表意本就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她这三年间执着的本就不是他拒绝了她。
如今他动心之后,将这三年间她的委屈悉数揽到自己身上,时锦当然知道这样不好。
可此时她却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
这番话由顾云深这般认真的语气说出来,任谁都遭不住,何况是时锦。
脸上的热度更甚,容不得她忽视。时锦直起身,下意识就要开口赶顾云深离开。
对方却仿佛已经洞悉了她的羞赧,先一步开口道:“我去看看陈师傅还要多久过来。”
时锦慌不择路地点点头,见他起身离开,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又匆忙叫住他。
顾云深朝她投来询问的眼神。
“算了。”时锦泄|气似地趴回桌子上,闷闷不乐道,“看诊要紧,陈师傅若是忙完了,自会过来,咱们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顾云深失笑。他看了眼桌上的茶水,善解人意道:“那我去寻些茶水来。”
时锦这回倒是没再拦阻,任由他去了。
等顾云深拎着茶壶回来,时锦已然调整好心绪,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打发着时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陈师傅终于姗姗来迟。
她由薛女医带着过来,朝着二人连连致歉。
陈师傅有了年岁,两鬓斑白,是位很和善的大夫。
她带着时锦到内室,先是给时锦诊了脉,又细细探查了一番她的伤势。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陈师傅直起身来,并未开口说话,只是神色有些郑重。
时锦望着她,受她感染,也不由忐忑不安起来。
一旁的薛女医拍拍她的肩膀,以作宽慰。
半晌,薛女医前去开门。
侯在门口的顾云深立刻进来,箭步冲到时锦半躺的床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无恙,才放下心来。
顾云深望向陈师傅,沉声问道:“敢问陈师傅,阿沅的腿伤如何?”
陈师傅在自己的思绪里沉浸良久,闻言才回过神来,笑道:“二位放心,夫人的腿伤能救。”
第60章
这一句话说是石破天惊也不为过。
时锦在轮椅上坐了三年,虽说她看得开,也坦然接受了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会用轮椅代步的可能,可乍一听见陈师傅言之凿凿地说她的腿能治,还是不由喜上眉梢。
顾云深素来沉稳,也因为这句话难得露出几分激动高兴的神情。
乍然的欣喜过后,谨慎起见,顾云深还是确认道:“阿沅的腿当真能治?”
陈师傅和善一笑,笃定道:“能治。”顿了下,她扫了眼时锦的双腿,解释道,“夫人的断腿治伤虽说已有三年,可这三年来保养得当,双腿的筋脉并未断绝,尚有生机。老身曾诊治过这样的案例,只消将腿骨续上,再辅以汤药内服、草药外敷,便能痊愈。”
陈师傅说得条理清晰,很有说服力。
两人虽不通医术,却也因她笃定的语气放下心来。
时锦弯起眼睛,连声道谢:“陈师傅大恩,没齿难忘。”
“夫人客气了,治病救人,是我们为医者的本分,无需言谢。”陈师傅神态和善,叮嘱道,“这几日,夫人切忌少食发物,吃食以清淡为宜,双腿的按摩也不能停下。待老身做些准备,自会去府上为夫人治伤。”
“好,我记下了。”时锦痛快应下。
顾云深又向陈师傅请教了些吃食上的宜忌,陈师傅皆耐心作答。
顾念着陈师傅时间紧张,二人没多叨扰,很快便开口告辞。
目送着两人乘坐的马车消失在人潮中,薛女医才搀扶着自家师父进屋。边走边低声问道:“师父,方才为顾夫人看伤时,您略有迟疑,可是有何不妥?”
旁人不知,可自家的师父,尽管多年未见,薛女医对她却是再了解不过。检查相爷夫人的腿伤时,师父表面看着并无异样,可诊治之后沉默的时间却极长,远远超过了师父原本的习惯,分明是有所犹豫。
因相爷和夫人方才还在,薛女医不好多问。如今送走两人,师徒之间却是不必顾忌什么了。
陈师傅笑意缓缓消失,眼中露出些许凝重。
薛女医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师父的神情变化,登时紧张起来。她想问莫非是相爷夫人的腿伤不能治,可转念一想,按照师父的性子,既然说出了“能治”的话,就定然是成竹在胸的。
想到这里,薛女医心中的紧张稍松,侧头看着陈师傅,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陈师傅叹道:“接骨需得手脚灵活、力度适当。师父毕竟老了,动手已经不若从前游刃有余。”
薛女医顿时意会:“师父是担心会影响顾夫人治伤?”
陈师傅点点头,又道:“所幸顾夫人不着急,这段时日我需得练练手上的力道。”说完,感叹道,“若是你小师姐在便好了。”
薛女医虽未曾得见,可对这个小师姐多有耳闻。虽担了“师姐”的名头,实则比她还要小两岁。
小师姐年岁虽小,医术却是极精湛。听师父说,师姐幼年时便开始跟着她学医术,天资过人,医术上的造诣甚至胜于师父。
薛女医侧头觑了陈师傅一眼,疑惑问:“那我去给小师姐传信,请她上京一趟?”
陈师傅摆摆手,像是不想再提一般,道:“你小师姐贪玩,已经失去消息多时了。”
薛女医一怔,虽知小师姐失踪定有隐情,看着师父面上涌出的苦涩,却也没再追问下去。
*
回到相府,顾云深将时锦安顿好,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到官署处理公务。
临走前,他将陈师傅交代下来的吃食宜忌悉数叮嘱给知蕊,后者皆认真记下。
时锦只手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顾云深抬手揉了下她的发顶,笑道:“阿沅且忍些时日,待你腿伤痊愈了,我再带你去将这些吃食补回来。”
时锦虽喜美食,可却也知道治腿事大,是以干脆地点点头,道了声“好”。
顾云深道:“那我走了。”
时锦心有灵犀地同时开口:“我等你回来用晚膳。”
虽然声音有所交叠,可顾云深还是清晰得听到时锦的话。他笑着应“好”。
送走顾云深,时锦也懒得在正厅多待。
她伸了个拦腰,兴致冲冲地朝知蕊道:“小三月醒了没?快带我去看看。”
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
时锦狐疑地转头,却见知蕊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观察了片刻,时锦费劲地伸长手,在她眼前晃了下:“知蕊?”
知蕊猝然回过神,忙望向时锦,道:“怎么了姑娘?”
时锦放下手,重复道:“我们去看看小三月醒了没。”
“是。”知蕊应下,推着时锦往主院走去。
轮椅的压在青石板上,徐徐前进,总有些噪音。
似是感觉到身后之人的欲言又止,时锦率先问道:“你方才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知蕊犹豫了下,有些忐忑地问:“方才相爷说,姑娘的腿伤能痊愈,这话可是真的?”
“真的。”时锦不假思索地点了下头,反问,“昨日薛女医来说陈师傅已经到京的时候,你不是就在场?”
“是在场。”知蕊面上疑惑未散,“可姑娘不是说要等一等再去回春堂?”
时锦双手一摊,坦然道:“从昨日等到今日啊。”
知蕊:“……”
知蕊深吸一口气,回忆了一番,恍然道:“姑娘就是为了等相爷?”
时锦:“是啊。”
停顿了下,知蕊忍不住问道:“这事儿姑娘怎么就让相爷知道了?”
时锦无辜道:“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自家姑娘分明是明知故问,知蕊一阵无语,还是道:“姑娘早前不是就说过,因为姑娘的腿伤,相爷一直都很自责。既然如此,让相爷这么早知道这件事,凭他对姑娘的爱重,日后治腿伤的时候定然对姑娘寸步不离。这岂不是在助长他内心的愧疚?”
“你说反了。”时锦轻笑两声,颇为神神在在地道,“正是为了让他少些愧疚,才要让他陪着。”
知蕊不解。
时锦解释道:“他素来心思深重,如若不让他知晓,届时腿伤痊愈,他定要胡思乱想,猜测着痊愈这段时日是如何如何得难,续骨又是如何如何得痛。兴许只有五分疼痛,能被他夸张到十分。届时他的愧疚之情定然愈发深重。”
顿了下,时锦道:“我又不能再断一次腿,让他亲眼看看治腿伤的过程实则没多少疼。所以啊,与其由着他胡思乱想,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参与其中。”
知蕊点点头,觉得这样的解释似乎也很有道理。
又行了一段路,知蕊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望着时锦,问道:“方才姑娘的解释,皆是建立在治断腿的过程不疼的基础上。可若是疼呢?”
“那我就咬他。”时锦脸不红心不跳,道,“让他跟我一起疼。”
知蕊:“……”
行吧,反正凭相爷的性子,就算是疼,也定然甘之如饴。
去的时候小三月已经醒了。正由念夏哄着,很是神采奕奕。
一见到时锦,当即眼睛一亮,伸着手要抱。
时锦自然而然地接过来,陪着小三月玩儿了两三个时辰。
婴孩儿醒的时候虽能折腾,可也着实嗜睡。
用了午膳没多会儿,小三月就又打着哈欠生出困倦,时锦驾轻就熟地哄她。
小三月睡得熟,时锦却半分睡意也没有。
看了会儿书,觉得无聊,干脆叫着知蕊出府去玩儿。
因一个月都未曾出过府,乍听此言,知蕊难免疑惑。
时锦一眼便猜透她的心思,解释道:“正巧天气好,咱们去绣坊买些丝线回来。”
绣坊?
知蕊眨眨眼,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家姑娘素来不做女红,能从她口中听到“绣坊”二字,简直比天降红雨还让人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