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下,知蕊边推着时锦出府,边问道:“姑娘怎么忽然要对针线活儿有兴趣了?”
时锦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叹道:“当时年少轻狂,只顾着嘴快,应了人一只香囊,这不得还债嘛。”
自家姑娘的表情看着分外苦恼,可一听这轻快的语气,知蕊顿时明白了原委。
她牵唇一笑,拖着调子调侃:“我还是头一次见人说起还债也这般笑逐颜开呢。”
时锦轻哼两声,分毫没有被揶揄的羞赧。她道:“这不就见到了?”
知蕊轻笑出声,将她抱上了马车。
上京城的绣坊鲜少在街边。
马车七拐八绕进到巷子里,至绣坊门前停下。
时锦乖顺得伏在知蕊背上,正准备由她背到轮椅上。就听知蕊“咦”了一声,问:“姑娘你瞧,那是不是太子?”
时锦循着声音望去,正见太子身着便服,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拐进人烟稀少的巷子里,很是低调。
她抿了下唇,轻声道:“是他。”
知蕊顺口道:“那地方人烟稀少的,太子怎么去那儿啊?”
时锦也在疑惑,她原本不想理会,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日太子听到消息面色骤变的情景。
依太子的性情,定然不会养外室。那他来此处,十有八|九是和昨日听到的消息有关。
大约是双胎的心灵感应作祟,时锦想了下,道:“知蕊,要劳你再多背我会儿,咱们跟上去看看。”
知蕊已经背习惯了,是以痛快应下,循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进入巷道。
好在这巷道中人烟稀少,两人走了没多远,便看到守在门口的侍卫。
知蕊背着时锦轻手轻脚地走近,纵然再小心,还是逃不过习武之人的耳朵。
那侍卫登时警惕起来,一转头,正对上时锦的视线。
他放下手中的佩剑,嘴唇翕动,正要行礼,就见时锦比出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侍卫于是只拱了拱手。
靠近门前,时锦还没开口询问,忽然听到门内一道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太子沉怒地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
“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帮我的妹妹治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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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七夕快乐哇~
第61章
房屋内。
太子居高临下,睨着端坐在圈椅中的女子,神色冷峻,不悦之情尽显。
女子年近三十,脸色有些憔悴,却不苟言笑。
即便是面对太子的沉声诘问,也始终泰然自若,不见分毫慌乱。
女子不避不让地迎上太子沉怒的眼神,讥讽地笑了声:“断了两条腿而已,又不影响活着,何至于此。”
太子强自按下心中的躁郁,望着女子,重复问:“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给我的妹妹治腿伤?”
“太子既然这么心疼妹妹,就当该知道血脉亲情割舍不下的道理。”女子语含嘲弄,顿了下,朝他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太子把我的孩子还回来,我就给你的妹妹治伤。”
太子蹙着眉,道:“孤已经说过很多次,孤不知道你的孩子在哪里。”
“那就没必要再谈下去了。”女子一脸漠然。
太子盯了她片刻,坐回椅子上狠狠灌了口冷茶。
女子冷眼旁观,问道:“太子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你帮我妹妹治腿,我放你离开。”
女子冷嘲热讽地反问:“就算我愿意帮你妹妹治腿,太子就不担心我暗中动手脚?”
太子面上并未露出分毫惊慌的神色,这里毕竟是上京城,若是对元嘉不利,她自然也难逃罪责。
像是看出了太子心中所想一般,女子嗤笑道:“我若是不顾一切,要拉着你妹妹同归于尽,殿下也不怕?”
太子镇定道:“疑人不用,孤既然找你,就不怕你动手脚。”
“算了吧。”女子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你找上我,只是因为普天之下除了我,没人能帮你的妹妹重新站起来。若非如此,宫中名医圣手多不胜数,你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找我?”
太子没有反驳。
屋子里沉默半晌。
“再换一个条件。”太子单手捏着瓷杯,克制道,“在孤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提什么条件孤都应你,只要你答应帮我妹妹治腿。”
女子看着他,问道:“只要帮你妹妹治腿,我提什么条件你都答应?”
“是。”太子不假思索地点头,重申道,“只要在孤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女子自然领会他的意思:“放心,我不为难你。”
一直矢口拒绝的女子忽然这么好说话,太子直觉有诈。
但诚如她所言,普天之下,能给元嘉治腿的,只有她。不管有诈与否,他都只能答应。
思及此,太子沉声道:“什么条件,你说。”
“我的条件很简单。”
女子忽然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显得有些冷漠。她启口,语气不可避免地带了些恶意。她道,“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太子捏着瓷杯的手忽然一紧。
他生来便是储君,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包括他的父皇。
这个要求,无异于将他所有的尊严踩在脚下凌|辱。
“怎么,不愿意?”似是笃定了太子不会接受这么无礼的要求,女子敛去面上露出的恶意,移开视线,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讽笑道,“看来太子对妹妹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在意。”
太子对她的讥讽讽置若罔闻,他放下手中的杯盏,看着女子,平静问,“只要孤跪你,你就答应给我妹妹治伤?”
“是。”女子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从不食言。”
太子没再说话。
女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太子。
屋中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得分外清晰。
时间在沉默中好像被抻得极长。
半晌,太子起身,走到女子身前。
在她的冷眼中,太子缓缓弯下膝盖,单膝跪地。
他的面上没有分毫屈辱,尽是平静。
女子微愕,转瞬即逝。她看着太子单膝跪地的动作,仍觉不满意:“太子是不知道求人该是什么态度吗?没要你三跪九叩已是留情,单膝算什么跪?”
要求愈发得寸进尺。
太子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成拳,他沉默着,要弯下另一条腿。
刚动了动腿,就听到门外一声清喝:“不许跪!”
太子一怔。
愣神间,房屋的门被人从外面破开。
时锦由知蕊背着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眼单膝跪在地上的太子,视线挪到安坐在侧的女子身上,目光微冷,却是对着太子道:“你站起来。”
“元嘉?”太子回过神,起身走到时锦旁边,问,“你怎么来了?”
时锦没理会他,冷冷看着女子,声无起伏道:“医者仁心,既无救人之心,不救便是,何必对人横加羞辱。”
女子不甘示弱地冷眼看回去,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指着太子道:“我对你们有仁心,他当初追杀我的夫君,又将我刚出生的女儿夺走时,何曾对我们一家存了仁心?”
顿了下,女子似是不愿意再和时锦纠缠,望向太子,不耐道,“机会只有一次,殿下到底跪不跪。若是不跪,就请尽快放我离开。”
太子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出声。
时锦已经先一步开口回道:“他不跪。不止如此,我的腿伤,也不劳阁下费心。”
“元嘉,你别说气话。”太子心头一跳,连忙阻道。
时锦看也不看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我没有说气话。”
顿了下,时锦望着女子,一字一字道:“我兄长既说了不知道你女儿的下落,那便绝非虚言,你休想将脏水泼到我兄长身上。”
“我夫君绝不会欺我!”女子神色固执,冷声冲着太子道,“你若是不将我的女儿交出来,他日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太子眉心紧蹙。
时锦冷静开口:“我兄长是一国储君,向来光明磊落,他没必要骗你。”
“你胡说!”女子语气有些激动,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自言自语道,“夫君绝不会欺我,夫君绝不会欺我……”
女子的情绪太不稳定。
太子生怕再说下去会引得她不顾一切地做出伤人的举动,连忙给了近卫一个眼色,示意他在此看守。又对知蕊道:“我们先出去。”
知蕊心领神会,背着时锦脚步匆匆地离开。
女子疯狂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时锦面上毫无表情,喜怒难辨。她对知蕊道:“我和太子有话说。”
太子顿时意会,主动将时锦接过来背好。
知蕊退后几步,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太子是第一次背时锦,原想着这么大的姑娘,背起来应当不会轻松,将人接过来才知道,她清瘦得可以。背起来轻飘飘的,似乎没有重量一般。
加之她在背上极乖巧,太子没有感受到分毫疲累。
他背着时锦走出巷道,融入人群中。
两人间沉默的气氛和周遭略显嘈杂的街市形成鲜明的对比。
太子抿了下唇,主动开口打破沉寂。他问:“这里偏僻得紧,你是如何找来的?”
时锦声音淡淡道:“我和知蕊来绣坊,正好看到你过来。”
太子暗道不巧。
这儿本来确实偏僻,可偏生,上京城内最好的绣坊就在附近。元嘉既然要来绣坊,能碰见他实乃情理之中。
时锦微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在想碰见我很不巧?”
“……”太子掩饰性地轻咳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问,“时辰还早,元嘉还想去绣坊吗?”
这岔打得着实生硬。
时锦没理会他,沉默了片刻。
方才在门外的时候,她已经盘问了近卫。
那近卫所知不多,却也告诉她,这个女子医术超群,打从太子知道她断腿之伤后,一直在派人暗中寻访这个大夫。
再问多的,近卫却是三缄其口了。
到底是隔着一道门,除非高声,在屋外的她并不能真切地听到屋内的每一句话。
她正苦思冥想着从近卫口中套话,便听到女子讥讽太子不会求人的话。于是慌慌忙忙地破门而入制止太子。
时锦至今仍然没有忘记见到太子单膝跪时的心情。
她三年前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却早在顾云深高中状元的时候,就见过常来府中与他交游的太子。
相识这么久以来,太子始终傲骨群群,从不肯轻易朝人弯腰。
他是一国的储君,纵然朝政上有武安侯府的掣肘,也在皇帝的庇佑下顺风顺水地长大,何曾受过此等屈辱。
背上的人久久没有出声。
太子心有担忧,轻声唤道:“元嘉?”
时锦闷闷“嗯”了声,压下复杂的心绪,问道:“这个女子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她说她的孩子不见了和你有关?”
既然已经被她撞破了这件事,旁的细枝末节的消息就没有必要再瞒下去。
太子斟酌了下措辞,娓娓述来:“这个女子姓杨名若,是一位名医的关门弟子,深得名医真传。这些年来,我在派人暗中追查母后当年枉死的真相时,查到了杨若夫君的头上。
她夫君自知有罪,逃窜已久,隐姓埋名和杨若结了秦晋之好。后来发现身份败露,落荒而逃。”
顿了下,太子续道,“我也是在这次见到杨若的时候,才知她夫君逃跑时带着他们刚刚出生的女儿。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总之她将女儿丢失的责任扣在了我头上,一直要我把女儿归还于她。”
话音落地,太子存着逗时锦开心的心思,调侃道,“想来是她的夫君在逃亡路上不慎将女儿弄丢,因为惧内,害怕被妻子责怪,便将罪责归咎在我身上。”
时锦却没笑出来,她敏锐地捕捉到太子话中的关键,问道:“母后当年不是难产而死?”
周遭人声鼎沸。
太子背着时锦穿行在人潮中,两人的沉默和周围的喧嚣气氛似乎格格不入。
沉默了片刻,太子道:“不是。”
他背着时锦拐到一家茶楼,寻了间偏僻静谧的房间坐下。
待点好的茶水糕点摆放齐整,确认不会再有人前来打扰时,才将当年的真相徐徐道来。
当年皇帝尚未登基,南境起战事,他亲自率军前往边疆抗敌。
他们的父皇母后伉俪情深,母后又并非长于闺中的娇弱女子,她巾帼不让须眉,亦跟从丈夫来到前线战场。
也是在抵达前线的第二个月,她才得知自己已经身怀有孕。
本来皇帝是想要将妻子送回上京修养,可因为头一个月不知有孕,先皇后在战场上舞刀弄枪,动了胎气,加之身怀双胎,大夫不建议长途跋涉。
不得已,先皇后只能留在沅水战场的后方休养保胎。
时年在位的是皇帝的兄长,他们的大伯。
可惜大伯身体不好,登基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他英年早逝,未留子嗣。皇室一脉,只剩下在沅水战场领兵作战的皇帝。
国不可一日无主。
未免朝中生变,皇帝不得已先行回京,并亲自安排了心腹护佑待产的妻子。
原以为如此安排已算周密,却没想到,百密终有一疏,到底还是出了差错。
双胎原本对身体损伤就大,又因为头一个月动了胎气,胎象不稳。皇帝离开不足七日,先皇后便有了发动的迹象。
因是早产,前线又起战争,身边的人皆是手忙脚乱,一片混乱。
时锦先前只知母亲是在沅水战场难产而死,并不知道这诸多内情。她指尖蜷了下,才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太子顿了下,缓缓道,“混乱中难免有人趁虚而入。婢女不知情,慌手慌脚地给母后喂了一杯下了药的水。”
再之后的事情,饶是太子不说,时锦也能轻易联想到。
母亲饮下了那杯水,费尽力气诞下她和太子两个婴孩儿,然后撒手西归。分明是被害致死,落在史官的笔下,只有简单一句“难产而亡”了事。
然后世人都对此笃信不疑,包括她自己。
时锦抿了下唇,垂着头,低声问:“当年那个趁虚而入的人,就是杨若的丈夫?”
“是。”太子微微颔首,道,“战场后方大夫紧张,通晓女子养胎之术的大夫就更是寥寥。杨若的夫君从母后怀胎三月起就跟在身边,本以为可堪信任,却没想到还是所托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