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要多谢相爷了。”
时锦一点就通,联想到他们离开靖州前顾云深曾托廖将军照看纪听的事,顿时了然:“廖将军帮你的?”
“是,也不是。”纪听高深莫测道,对上时锦不可思议的神情,徐徐开口,“你和相爷离开靖州以后,大夫人多次为难,全靠廖将军帮忙才得以化险为夷。后来边境换防,我央求廖将军带我出府。他因知道我在府中处境,虽然为难,却还是应了我。
“正巧朝中下旨命各州刺史携家眷参加今岁的除夕夜宴。我猜测着恐怕与太子选妃有关,和廖将军商量后佯装重病。府中适龄婚配的女儿就我一个,阿爹自然不敢轻视。一听说边境有名医圣手能治顽疾,忙不迭地请廖将军帮忙送我去医治。”
时锦犹有不解:“可助你出靖州和助你离开刺史府是两码事,廖将军也肯?”
“他当然不肯。”顿了下,纪听道,“就算他肯帮忙,我也不会连累他。”
时锦顿时意会。
纪刺史既然有意要女儿嫁入东宫,若是纪听在廖将军手中失踪了,纪刺史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只是,既然不是廖将军帮忙,那她又是怎么溜出来的?
总不能是凭一己之力逃出了纪刺史的天罗地网吧?
正胡思乱想地猜测着,就听纪听悠悠道,“是我阿爹。”
“纪刺史?!”时锦愣了下,困惑道,“可是他怎么会……”
纪听端着热茶轻啜一口,云淡风轻地解释道:“我病愈以后,阿爹派人来边境接我。大约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翻不起风浪,只派了几个护卫来。原先刺史府防守严密,我无力逃脱。可从几个护卫手中逃掉,却并非难事。
“我既不想再回到府中与他们虚与委蛇,又不想嫁入东宫,自然要趁这个机会溜走。可没想到这几个护卫警惕性颇高,一发现我不见踪影,立刻上报给了阿爹。我逃了两天,还是被阿爹逮到了。”
说到这里,纪听顿了下。
时锦听得正揪心,连忙问:“然后呢,纪刺史是怎么愿意放你离开的?”
“然后……”纪听握着杯盏,感受到茶汤的热气顺着杯壁传入掌心,半垂着眼,有些讽刺地勾了下唇角,轻描淡写道,“大约是他觉得对不起我吧。”
第65章
对不起?
时锦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望向她。
纪听捧着热茶,缓缓道:“我偷偷逃跑毕竟胆大妄为,阿爹生气得紧,亲自带人找到我,质问我为何行此悖逆之举。当时我想着,既然已经被识破,就没有再遮遮掩掩的必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些年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纪听说得慢,当时的情景也在她慢声细语地叙说中浮现在眼前。
乍然得知诸多内情,纪刺史当即愣怔在原地。
面上的愤怒尚未敛去,又新添震惊。两种表情僵硬地叠在脸上,显得滑稽又可笑。纪听全当没看见,只语气平静地述说着。
这些年大夫人对她的种种为难、小妹对她的种种羞辱,均被她一一揭露出来。
纪刺史保持了难得的耐心,脸上的震惊也随着纪听的讲述渐渐变为恍惚和痛悔,好像分外心疼这个女儿的遭遇一般。
这幅痛心疾首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纪听却只觉得可笑。
十几年来,但凡这个父亲表现出一丝对女儿的心疼,她也不至于在后院里如此任人宰割。
父女情分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漠不关心里消磨殆尽,如今又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给谁看?
两相沉默中,纪刺史问出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不想嫁入东宫?”
“不想。”纪听不假思索。她在后院的牢笼中挣扎求生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愿意去到另一个斗争更激烈的环境里尔虞我诈?
纪刺史似乎不解:“当初相爷来靖州,你分明是愿意……”
事已至此,纪听干脆不再隐瞒,直截了当道:“那只是为了快些从刺史府逃离出去的权宜之计罢了。不论当时来的是相爷,还是其他人,只要能带我走,我都愿意委身。”
一个刺史的女儿纵然再不受宠,也飞不出靖州的天地;可一个不受宠的妾室,想要脱身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她算得极好,若是相爷是个三妻四妾的寻常男人,必定能脱身。可偏偏,她遇见的是顾云深,眼中除了时锦再容不下任何人。
她虽着急离开,却不忍破坏他们的情谊,于是只能继续在刺史府里忍气吞声。
大约是说出心里话太痛快,她反而没那么多顾及,丝毫不再遮掩自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逃走机会的决心。
被押送回刺史府的路上,纪刺史派了许多人看守她。
纪听虽然想走,却也没和他们硬碰硬,思忖着在来上京的路上伺机而动。再不济,到了上京,向时锦求援也能一解燃眉之急。
时锦听得心中发紧,问道:“后来呢,纪刺史带你回府之后又是怎么愿意放你离开的?”
“他没有带我回府。”纪听摇摇头,“一路上我被看得严,并不知道方向。等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他带我出了靖州。”
时锦抿了下唇,迟疑道:“纪刺史他……”
纪听眸中染上几分讥诮,语调平平道:“他说大夫人有母族撑腰,素来跋扈。他担心太关注我会让大夫人对我更加忌惮,这才始终冷待,希望我能平安顺利地长大。他还说,这么多年忽视冷待非他本意,若他早知是如此结果,当初断然不会妄作论断。他深觉对我不起,又无力补偿。所以便顺着我的意愿,放我离开。”
顿了下,纪听垂着眼,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杯盏,讽刺地轻呵一声:“总有人自诩用心良苦,以为漠不关心便是保护,当真是可笑。”
屋里的气氛有些许凝滞。
时锦听完,心中五味杂陈,难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
纪刺史若真是冷漠无情倒也还好,偏偏他并非无情,如此做派,反而让纪听爱恨不能。
时锦在心里轻叹一声,看着有些颓丧的纪听,拍拍她的肩膀,换了话题:“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纪听抿了口茶水,收拾好心绪,笑道:“好不容易没了束缚,自然要见一见大好山河,然后再挑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落脚。”
这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时锦眼睛一亮,不动声色道:“我幼年在江南长大,那儿民风淳朴,山水秀美,着实是个定居的好地方。”
纪听认真记下,抚掌道:“江南冬暖,我如今启程去,正好能避避寒。”
时锦笑吟吟地点头,紧接着道:“眼下还早,去江南不急于一时片刻。你奔波多日,先在相府住段时间歇歇脚,再论其他。”
左右纪听无事,思虑片刻,便也欣然同意。
相府的日子和刺史府迥然不同。
时锦虽然身份贵重,可相府素来少与朝臣结交,她又双腿不便,压根儿不似大夫人一般勤于参加宴会。
是以纪听清闲得紧,每日只教时锦绣“鸳鸯戏水”的花样,或是陪着她逗小三月玩儿,过得很是自在。
这段时间,时锦的腿伤也有了喜人进展。
因着愈合甚好,已经可以开始练习站立和走路。
虽然三年来一直没落下对双腿的按摩,可毕竟三年未曾用过力,乍一起身,虽然略疼,时锦也难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大约是失去过,所以对于失而复得的东西格外珍惜。虽然练习走路不容易,可时锦却每日都坚持了下来,练得很是兴起。
晚膳后,顾云深也会支撑着她走一段儿,消消食,才会回到书房处理政务。
时锦性子开朗,每日走路时,虽然累得满头生汗,却喜色不减,总会拣着新奇好玩儿的趣事说给他听。
今日却难得没有提起兴致,皱着眉,看着有些垂头丧气。
顾云深略感意外,试探着问:“阿沅今日是有心事?”
时锦轻叹一声道:“杨女医的夫君前两日被押解进京,这事儿你知道吗?”
顾云深微微颔首:“有所耳闻。”
他帮着杨女医找孩子,自然要摸清楚她夫君的逃窜踪迹,是以一直和太子有交流,自然知道这桩事。
时锦也不惊讶,继续道:“杨女医今日来府向我致歉,说她已经见到了她夫君,也知道了女儿失踪的原因。”
顾云深似所有觉,问道:“孩子是她夫君扔的?”
时锦正愤懑着,闻言登时一滞,她缓慢地眨了下眼,有些困惑道:“你怎么知道?”
顾云深莞尔道:“孩子是她夫君带着的,太子又没见过这个孩子,倘若是另有追兵抢夺,太子的人定然不会一无所知。思来想去,只能是她夫君贪生怕死,为了逃命,狠心将孩子丢弃。”
震惊于他的神机妙算,时锦由衷地问:“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
顾云深点点头。
时锦又问:“那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杨女医?”
“毕竟是猜测。”顾云深推着她慢慢走,边道,“况且,当时杨女医很是信任她的夫君,就算得知了她夫君并非如她所知一般良善,恐怕也不会相信他会当真狠心到丢弃孩子。既然不信,不如不言。”
也有道理。
时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转而又愤愤不平道:“她夫君着实可恨。既然嫌累赘,当初不带着女儿就是,何必一边装痴情,一边又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
顿了下,她仰头望着顾云深,问:“对了,杨女医的女儿,你找得怎么样了?”
前脚还在表达对杨若夫君的唾弃,后脚就问起了孩子的踪迹,思路委实跳跃。
好在顾云深听得认真,从未走神,是以流畅道:“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太子留了人帮着一起找,再过不久应当就能有结果。”
想到今日杨女医失魂落魄、强忍悲痛的模样,时锦一阵叹息。
孩子被丢弃时尚且不足月,如今隔了大半年,也不知是凶是吉。纵然有太子帮着找,可大海捞针,到底艰难。
顾云深垂眸觑了眼愁眉苦脸的时锦,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阿沅别担心,我再多派些人手,争取早日找到孩子的踪迹。”
时锦“嗯”了声,面上却没露出多少笑意。
沉重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入睡前。
小三月年龄虽尚是稚龄,可感知情绪的能力却不见少。
因着时锦没多少喜色,小三月也罕见得没有折腾,只咬着手,溜圆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有些小心翼翼。
知蕊抱着小三月轻声哄着,看了眼唉声叹气的时锦,失笑道:“姑娘再不笑一笑,小三月就要哭出来了。”
时锦回过神,探身看了眼面露胆怯的小三月,当即心疼地将人抱过来,轻哄道:“不怕不怕,姨姨方才在走神,不是故意吓月月的……”
小三月原本就亲近时锦,没多会儿,便弯起眼睛,“咯咯”笑起来。
知蕊拿着热锦帕来给小三月擦脸,边问:“姑娘还在想杨女医的事儿?”
“可不是吗。我一见到杨女医,就总想到小三月。”时锦垂眸看了眼眉眼弯弯的小三月,叹道,“杨女医苦寻女儿不见。我总想着,将我们月月狠心丢弃的父母,会不会如杨女医一般思女心切——”
话到这里,时锦忽然一顿。
知蕊正洗着绢帕,身后忽然没了声音,下意识轻唤:“姑娘?”
时锦的视线定在小三月的眉眼上,良久,轻声问:“知蕊,小三月如今多大了?”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知蕊担忧地望过来:“姑娘可是腿上不适?要不我来抱着小三月?”
时锦摇摇头,紧紧抱着小三月,重复问:“小三月如今多大了?”
知蕊面上忧虑不减,见她执意要个答案,想了想道:“长思姑娘说,月月被捡到的时候大约满月没多久,如今应当是一岁左右。”
声落,她不解地问,“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时锦却没答话。
她打量着小三月,大约是心理因素作祟,总觉得这眉眼有几分眼熟。
半晌,她喃喃道:“杨女医的孩子,丢弃时是不是也不足月?”
饶是知蕊再迟钝,此时也明白了时锦的意思。
“姑娘是说……”她心里跟着一紧,还没说完,又觉得有些天方夜谭,“怎么可能。小三月是长思姑娘在京畿捡到的。杨女医的夫君压根没靠近过上京城——”
时锦指尖微蜷,涩声打断她:“杨女医的女儿膝窝有一片胎记。”
只要看看小三月的膝窝,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时锦只手抱着小三月,另一只手去掀她的被衾。
答案分明就在眼前,时锦却手颤得难以自抑。
怀中的小三月似乎也觉得不适,又开始“咿呀咿呀”叫起来。
时锦闭了下眼,将小三月交给知蕊:“你来看。”
知蕊担忧地叫了声“姑娘”,见时锦打定主意要一探究竟,思虑半晌,终究不忍地将小三月接过来。
小三月尚且不知愁滋味,瞪着腿表示不满。
知蕊却眼明手快,飞速地看了眼她的膝窝。
她虽照顾小三月良久,可平素里净身穿衣,从不曾注意到过膝窝这个地方。
如今定睛一看,才发现——
小三月的左膝膝窝处,指甲盖大小的鲜红胎记清晰可见。
第66章
屋内没人开口。
小三月不时发出的“咿咿呀呀”,便是偌大的房中唯一的声音了。
知蕊没有说出结果。
可沉默已然是最直观的答案。
时锦闭了下眼,良久,轻声道:“……月月,和杨女医其实是有些像的。”
曾经没有留意过,如今仔细比较,其实是能发现端倪的。虽说不足一岁的小孩儿还没有张开,可眉眼到底有几分杨女医的影子。
知蕊望着时锦,抿了下唇,担忧不减。
姑娘有多宠小三月,阖府的人都看在眼里,说一句把小三月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为过。
过去大半年,她不止一次地听到姑娘畅想着如何把小三月抚养成人。可没想到,相处不足一年这个愿望就成了泡影。
“怎么这幅表情啊。”时锦撑起身子,招手示意知蕊将小三月递过来。
她边接过小三月在怀中抱着,边云淡风轻道,“帮小三月找到了她的家人,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顿了下,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自言自语道,“虽然她的亲生父亲狠心,可她的母亲却很是伟大,为了找到她,甚至能对当朝储君不假辞色。有母亲陪在身边,小三月一定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长大。”
知蕊焉能不知自家姑娘这是在强颜欢笑。
她忧色重重地喊了声“姑娘”,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想劝姑娘留下小三月。
虽然知道了小三月是杨女医的女儿,可毕竟知道这桩事的只有她们二人。只要能保守秘密,就没人能知道姑娘养的这个孩子便是杨女医苦寻良久的女儿。
况且于杨女医而言,不足月的女儿被夫君丢弃,恐怕早已经做好了女儿失去性命的心理准备。就算届时相爷找不到丢失的孩子,杨女医也不过是伤感一阵子,时间长了,总会慢慢淡忘。
可面对专心哄着小三月的时锦,知蕊怎么也说不出这种话。
凭姑娘的性子,就算再不舍得,也断不会为了自己的一时欢喜,做出这等瞒天过海之事。
时锦轻轻晃着怀中的小三月,眼也不抬,叮嘱道:“你明日早些去回春堂,请杨女医过府……”
顿了下,又觉不妥,忙改口道,“算了,你还是明日赶早,抱着小三月去回春堂让杨女医认一认,若是……”
似乎觉得艰难,时锦望着小三月的眉眼,沉默良久,才轻声续道:“若是小三月当真是杨女医的女儿,就直接交还给她吧。小三月的衣裳用品,等我收拾好了,再派人送到回春堂。”
知蕊迟疑道:“……姑娘不打算再见见小三月吗?”
“不见了。”
时锦弯下身,轻轻贴了下小三月软乎乎的脸颊,喃喃道,“我怕再见一面,就不想将月月还给她了……”
这一夜,时锦几乎彻夜未眠,视线也没有从小三月身上移开过。
哪怕小三月睡得天昏地暗。
再闹腾的小孩子,睡熟的时候都分外乖巧。
更别说本来就鲜少哭闹的小三月了。
她陷入梦乡的时候,眼睛也只是半闭,并不会全然闭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