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养着小三月的时候,时锦一无所知,还当她没有睡着,盯了她大半宿。
后来才知道,小孩儿睡熟的时候原本眼睛本就不会全然闭合……
以往不察,如今开始去回想时才发现,虽然相处才半年多,可小三月带给她的记忆却是太多太美好了。
多到哪怕嘴上说着要将小三月还给她的亲身母亲,心里却怎么也做不到坦然以待。
脑海中思绪纷杂,落到最后,只有一个念头:
小三月一定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成人。
*
翌日,顾云深上了早朝,照例回府陪着时锦用早膳。
去到膳厅,发现素来窝在圈椅中等候的人无踪无影。问了侍女才知道,夫人今日一直没出主院。
顾云深心生不安,大步流星地回了主院。
一进屋就看见时锦正靠在床边,认真地叠着衣服。
凑近一看,才发现俱是她买给小三月的小衣裳。
顾云深扫了眼屋内,不解问:“怎么是阿沅叠衣裳,知蕊呢?”
时锦动作细致地将小衣裳叠好,棱角分明地摆放整齐。
她眼也不抬,轻描淡写道:“她带着小三月去认亲了。”
顾云深顿了顿:“……认亲?”
时锦应了声,声音如常道:“昨夜我才发现,小三月的膝窝也有块胎记。我琢磨着,还是让杨女医认一认。若她是杨女医的女儿,就全了杨女医的思女之情;若不是,我也能安心地抚养她……”
话到最后,声音愈轻,连整理衣裳的动作也慢下来。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若她当真觉得小三月或许不是杨女医的女儿,又何必在这里孤零零地给小三月整理衣裳。
顾云深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上前去,蹲在她旁边,仿着她的动作叠起小衣裳。
分离的伤感面前,任何的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云深也不出言安慰,只沉默着蹲在时锦身侧,陪她一起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
小三月的衣裳一件一件都已经折叠整齐,只剩下时锦手中的最后一件。
她叠好,抖擞开,又叠好。
顾云深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的动作,也不阻止。
眼见她似乎又要抖擞开,门外忽然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时锦抓着衣裳的手缓缓紧握成拳。
知蕊推开门,看清屋内的情形,行礼道:“相爷,姑娘。”
顿了下,犹豫着道,“姑娘,小三月已经交还给杨女医了。她让我带话,说是感谢姑娘对月月的抚养——”
时锦似是不想再听,打断道:“我知道了。”
知蕊声音一滞,定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顾云深朝她微微颔首。
知蕊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时锦仍攥着衣角,久久没有动作。
顾云深目露心疼,容她静了会儿,才上前一步,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柔声唤:“阿沅……”
这一声温柔得不像话。
却轻而易举地击破了时锦垒放多时的城墙。
一滴泪珠从她眼中滑落,砸在顾云深的手背上。甚至没给他时间反应,第二滴、第三滴就接踵而至。
时锦侧过身,轻车熟路地扑进他怀里。
不消多时,顾云深就清晰地感觉到,胸前的一片衣料被泪水濡湿。
他半抱着时锦,一手轻轻地顺着她的长发,很是温柔。
时锦就在他的温柔安抚中泣声道:“我养小三月,又不是为了得她一声谢。”
语气中不乏不满。
顾云深却很是纵容地附和:“是,我们阿沅养小三月,是因为小三月招人喜欢。”
怀中的姑娘还在抽泣着。
顾云深温声安抚:“杨女医如今还在上京,阿沅若是舍不得,可以常常去回春堂探望她。”
时锦带着鼻音道:“那杨女医离了上京呢?”
顾云深故作沉思道:“那我们可以请杨女医来我们府上当府医,这样阿沅就可以陪着小三月长大。”
时锦闷声闷气地反驳:“可等我们回了江南,就不适合在府中养大夫了。”
“怎么不适合?”顾云深存着哄她高兴的心思,故意道,“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时锦正掉着泪,闻言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偏偏她正哭着,如今一哭一笑,显得分外可怜。
顾云深轻轻拍着她的背。
时锦缓了会儿,才瓮声瓮气道:“算了。”
顾云深:“怎么?”
时锦闷声道:“杨女医在外治病救人比我想小三月更重要,还是让她给更多百姓治病吧。”
顾云深垂眸望着时锦的发旋,眸中一片温软。
良久,他轻轻“嗯”了声,温声道:“都听阿沅的。”
*
入了冬,上京一天天冷下来。
大约是怕小孩儿过不得寒,趁着天气尚好的时候,杨女医便带着女儿离了京。
年关将近,纪听怕再遇上靖州的车马,也早早告辞离开。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相府,一下子就冷清下来。
初初时锦还不适应,但时间长了,倒也有所习惯。
入腊月的这一天,上京下了一场雪。
接连三日,城中到处是一片雪白。时锦畏寒,从烧了暖炉后,再未出过屋。
她的腿已经好了许多,能够在无人帮助的情形下独自走一段路了。她估摸着,到了明年入春,就能彻底离开轮椅了。
腊月朝中有无数的事情要忙。
顾云深在官署里连轴转,也再难如先前一般总是回府陪着时锦用膳了。
好在时锦心里有了准备,也不觉得多难捱。
只是在府中闷得久了,总觉得喘不过气。
落雪后不久,便遇上了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左右在府中待着也无事,时锦思来想去,带着知蕊去了红袖招。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长思。
两人原本就性情相投,数月不见,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时锦陪着她说笑逗趣,如往常一般无二。
聊到中途,长思随口问道:“小三月呢?如今天冷了,她在府中可还好?”
此言一出,原本欢声笑语的屋内忽然间鸦雀无声。
长思素来心思玲珑,当即察觉到不妥:“……怎么了?”
时锦半垂下眼,道:“月前找到了小三月的生身母亲,我便将小三月还给她了。”
顿了下,她不好意思地朝长思笑了下,“小三月是长思姐姐捡到的,于情于理,都该知会姐姐一声。只是——”
时锦声音顿住,似乎有些难以继续。挣扎片刻,低落地垂下头。
长思不知道还有如此内情,惊讶过后,倒也很快调整好心绪。
她看了眼时锦,叹道:“既然舍不得,为何这么痛快地将小三月还回去?”
时锦指尖蜷了下,半晌,她才启口,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孩子总希望能在父母身边长大吧。”
第67章
说这话时,时锦垂着头,满肩的墨发垂下,遮住大半张脸。
长思坐在一侧,看不清她的神情,却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幽幽散出的伤感。
长思神情复杂,半晌,叹道:“小时锦……”
时锦抿了口茶,反过来安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与小三月的缘分大抵就只有这大半年。我看得开,长思姐姐不必忧心。”
长思面露挣扎,欲言又止。
她与时锦相识甚早,对时锦的幼年过往知之甚深。
方才那句“孩子总希望能在父母身边长大”的话一出口,长思便知她是有感而发。
时锦从小就没有父母,其中心酸她深有体会。推己及人,自然不忍小三月如她一般亲缘寡薄。
长思有心安慰,偏偏时锦有意转移话题,于是只能作罢。
她敛了心绪,话音一转,招呼道:“我近来调了款香,小时锦来闻闻看?”
长思一手调香制粉的技艺名动上京,她亲手制的香,自然非同凡响。
一听有新香可闻,时锦一扫心中沉郁,忙不迭应了声“好”。
长思推着时锦到长案前停下,从锦匣中取出一个瓷瓶,拨开瓶口的塞子,以手作扇,轻轻扇动。
香气徐徐散开。
时锦微阖上眼,细细品味。
香气闻着有些冷冽,像是菊花的淡香,气味幽幽,多一分显得腻味,少一分又觉寡淡,如今这个味道,不多不少,正好沁人心脾。
时锦从这香的余味悠长中回过神来,赞不绝口:“好香,长思姐姐的手艺果然出众!”
长思大大方方地笑了下。
时锦满含期待地问:“长思姐姐打算何时将这款香推出来?”
长思调的香素来都是要放到市面上去卖的,时锦有此一问也不稀奇。
可这一回,长思却摇了摇头:“这香不卖。”
“不卖?”时锦不解地望着她。
长思无奈地点了下她的鼻尖,道:“这香是我采晚秋的菊花,取未染尘埃的雪水调制而成,一小瓶香,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制起来麻烦得紧,自然要好好藏着。”
时锦原本跃跃欲试地准备当第一批顾客,闻言只得失望地“啊”了声。
长思颇觉好笑,塞好瓶口,弯身又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笑道:“正好两瓶,见者有份。”
时锦眼睛一亮,想要接过,又知这香贵重,当即有些迟疑。
长思直接将瓷瓶放到她手中,莞尔道:“原本就给你准备了一份,且拿着罢。”
时锦这才放心,笑眯眯地收了下来。
长思不愧为调香大家。
这香初一闻,只觉得味冽好闻,可沉淀之后,另有一番妙味。
时锦原本就极喜欢这款香,如今更是爱不释手。
上京的冬天很是难捱。
时锦出了这一趟门,就愈发的足不出户。
临近年关,上京城到处都是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朝廷一年的政事都要在腊月二十六封御笔前做最后的处理,顾云深忙得不可开交。
先前顾云深尚未当上丞相时,在这个关头也闲不下来,其他朝臣自然不外如是。
以至于时锦又一次见到太子游手好闲地上门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疑惑。
太子轻车熟路地寻了把圈椅坐下,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水面上的浮沫,看上去很是悠闲。
时锦困惑地问:“不是说临近年关时政务都很繁重?”
太子悠悠颔首:“是很繁重。”
时锦目露不解:“那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喝茶?”
太子抿了口茶水润喉,顿了片刻,才翘着腿道:“父皇将我赶了出来,不让我插手。”
时锦:“……?”
太子从小就跟着皇帝学习处理政事,十六岁起便开始独当一面,还能有皇帝不让他插手政事的时候?
时锦难以置信:“是什么事不让你插手?”
太子轻描淡写道:“近来父皇得了不少武安侯勾结外敌、卖官鬻爵的证据,正琢磨着处置武安侯。”
这么一说,时锦便有些明白了。
虽说太子不是皇后亲子,可因着皇后多年膝下无子,武安侯若为往后荣华,自然要从太子小时候就百般示好拉拢。这些年来,在太子身上着实倾注了不少心力。
外人不知内情,只知太子蒙武安侯一家照料扶持多年。此时若他插手处置武安侯之事,难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加以利用,抨击他没有仁心。
皇帝不想让太子染上这样的名声,才会不让他插手此事。
思及此,时锦感叹道:“他为了你,着实用心良苦。”
太子觑她一眼,道:“父皇就只有你我两个孩子,自然要用心些。”
时锦笑了笑,没有搭腔。
用过午膳后,时锦照常要练习走路。
外头凉,便将练习的地点挪到了正厅。
太子上一次来府时,她尚且只能站立,如今已经能慢慢走一段了,进展飞速。
太子很是高兴,左右无事,便陪着时锦一起练。
歇息时,太子给她递杯水。
时锦伸手接过。
太子随口道:“你今日用的这香倒是好闻。”
难得从他口中听到一声夸赞,时锦当即弯起眼睛,笑吟吟道:“那当然。”
她刚想说“这可是长思姐姐特意给我配的”。
就听太子道:“你和父皇的喜好倒是相近。”
时锦想说的话登时滞在喉间,她下意识握紧杯盏,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是说,父皇也用了这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