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深边说“忙完了”,边催促她关上窗户,免得受寒。
时锦从善如流地缩回屋内,等着顾云深进门,一眼便看见他手中握着的细长锦盒。
她好奇问:“这是什么?”
顾云深将盒子递给她,笑道:“阿沅打开看看。”
时锦将信将疑地揭开盖子。
狭长的锦盒中,一支白玉磨的玉簪安静躺着。
玉簪一头嵌了一小朵牡丹。
牡丹雕得瓣瓣分明,细节处更是别具匠心,乍一看,栩栩如生。
“这是……”时锦高兴得语无伦次,“不是说这是点妆阁大师傅的封手之作吗?你怎么找到的?”
顾云深云淡风轻道:“我去拜访了大师傅,请他教我做的。”
他说的简单,可这支小小的玉簪做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时锦垂首看着,愈发爱不释手。
顾云深想起什么,又道:“今日我和陛下去查封武安侯府,他……”
顾云深何其敏锐,听到皇帝说“你有女儿,朕也有”的时候,结合此前种种,已经能将皇帝的心思猜个八|九分。
他知道时锦对皇帝有心结,想趁着这个机会宽一宽她的心。
时锦却截断他的话,道:“他若有苦衷,何须用旁人口来转述?”
顾云深顿了顿:“阿沅是怎么……”
“长思姐姐是他的人。”时锦轻描淡写道。
顾云深了然。
见时锦打定主意不想多听,他便也顺着她的意思,话音一转,道:“我前两日向陛下递了辞呈。”
“当真?”时锦一愣,猛地抬头,“怎么这么突然?”
顾云深轻笑着点头,温声道:“原本就是打算了结了武安侯之事后便不多留,如今时机正好。左右今后朝中已没我用武之地,是以便顺手递了辞呈上去。”
时锦喜不自胜:“那我是不是可以收拾行李啦?”
顾云深笑着颔首。
时锦兀自高兴了会儿,转而意识到什么,又紧张地问:“他会同意吗?”
脑海中浮现出皇帝看着枯枝感叹的场景,顾云深眸色愈深,轻声道:“……陛下会同意的。”
*
皇宫。
大太监将已经批阅完的奏折整理好,看了眼皇帝手边置放多时的奏折,轻声询问:“陛下,最后这份奏折,可是要挪到年后再阅?”
皇帝轻轻摇头:“你先下去吧。”
大太监“诺”了声,领着殿内的人轻手轻脚退下。
偌大的宫殿转眼间就只剩下了皇帝一个人。
空荡荡的,有些可怖。
皇帝捏着那份奏折,沉默多时,才慢慢地将奏折铺展开来。
里头洋洋洒洒一整篇,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想要致仕,望陛下恩准。
皇帝的视线落在“致仕”二字上,看了许久。
才下定决心般闭了下眼,执起朱笔,蘸墨,落笔。
他批阅了多年的奏章。
却是第一次,在批阅的时候,手臂抖得写不成字。
他握着朱笔,一笔一画,写得分外认真。
纵是再不舍得,批语终究有写完的时候。
寥寥二字,却仿佛用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皇帝看着歪歪扭扭的准奏二字,手臂脱力,朱笔应声掉落。
这一年,他处理的最后一份奏折,是将他的女儿再一次从身边送走。
*
离京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太子在城门处为他们送行。他看了眼时锦,叹道:“再过两日就是除夕,何不等过了年再走。”
时锦声音轻快道:“在上京过年还要去参加宫宴,着实没意思。”
见她离京心切,太子便也没有多劝。沉吟片刻,他问:“你当真不去宫里和父皇辞别?”
“不了吧,他如今忙。”时锦云淡风轻地回,“况且,我们虽然要去江南定居,但又不是再不踏足上京,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太子无奈地摇摇头,对着时锦叮嘱良多。
时锦颇有耐性,很是顺从地一一应下。
分别终有时,眼见天色不早,太子终于收了声,转头望向在一旁站立许久的顾云深,正色道:“显之,我就这一个妹妹。”
顾云深微微颔首,看了时锦一眼,道:“放心,我会照顾好阿沅的。”
他们两个共事多时,默契十足。
得了承诺,太子神色稍霁,拍拍顾云深的肩膀,道:“时候不早了,快些赶路吧,免得天黑前到不了驿站落脚。”
顾云深“嗯”了声,扶着时锦上马车。
坐稳之后,时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着太子挥了挥手,承诺道:“哥哥娶妻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观礼的!”
太子也笑起来,应道:“好,说话算话。”
声落,将探出大半身子的时锦赶回车厢内,道,“天冷,别凉着了。”
时锦从善如流地道了声“好”,缩回车厢。
马车缓缓行驶。
太子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渐行渐快,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才将挥舞了半晌的手轻轻放下。
*
天气虽冷,但顾云深素知时锦畏寒,早做了万全准备。
马车的车厢不大不小,却五脏俱全。绒毯、手炉、熏蒸炉应有尽有,丝毫不觉寒冷。
时锦抱着软枕,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顾云深煮茶,揶揄道:“难得见我们相爷如此闲云野鹤。如今没有奏折看,相爷感想如何?”
“求之不得。”顾云深慢条斯理地净着紫砂杯,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时锦将下颌抵在软枕上,打趣道:“可我记得,先前去靖州时,我们相爷看奏折不是看得废寝忘食吗?”
顾云深觑了她一眼,眉梢微扬:“当时不是阿沅给我平添了许多的政事?”
打趣不成反而惹祸上身。
时锦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再走两里,便到思柳亭了。”
“阿沅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时锦抬了抬下巴,“这条路半年来我走了三回,自然记得清楚。”
第一回
是来嫁人,第二回是去靖州。
眼下去江南,便是第三回
。
顾云深眼里染上笑意,问:“那阿沅想不想再看一看思柳亭?”
“一个亭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时锦混不在意。
这般说着,估摸着到了思柳亭的时候,时锦还是拽起一角车帘,朝外觑了眼。
孤零零的亭子屹立在结了冰的湖边,景貌一如她出嫁时暂留在此时的模样。
思柳,思留。
一个小亭子,见证了多少离别悲欢。
时锦兀自感慨着,忽然被思柳亭中的墨色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人负手而立,似乎不觉冷,望着上京城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他身后只立着一个躬身的小厮,可时锦知道,周围必然潜藏了不少武艺高强的大内侍卫。
顾云深轻声道:“去见见吧,阿沅。”
时锦抿了下唇,放下车帘,扭头望着顾云深:“你早就知道他在这儿?”
顾云深摇摇头:“我只是觉得,陛下定然舍不得你。”
时锦双手交握,垂着头,没有吭声。
顾云深将她紧紧攥住的手掌慢慢摊开,温声道:“阿沅若是不想见,我们就直接走。”
时锦仍旧没有开口,仍在挣扎。
马车却并不顾及这么多,依旧匀速行驶着。
大约过了思柳亭不远。
时锦哑声道:“停车。”
车夫应声拉住缰绳。
时锦抬眼望向顾云深,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去和他辞别。”
顾云深找出大氅替她穿戴好,道:“我等阿沅回来。”
时锦定了定神,只身下了马车。
从马车到思柳亭这段路并不远,正好在她能坚持走路的范围内。
时锦拥着大氅,一步步靠近思柳亭。
见马车未停,皇帝原本已经打算离开。
随身的大太监落后一步,正看到时锦缓缓走来。
他连忙提醒皇帝,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陛下,殿下过来了!”
皇帝猛地转身,怔愣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将人迎进亭中:“元嘉……”
时锦半垂着眼,别扭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好,好……”皇帝难得有些无措,“上京天寒,你捱不得冻,早些去江南避寒也好。”
时锦没有搭腔,似乎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
皇帝看着她道:“丞相府还给你们留着,等你们再回上京的时候,正好能住……”
他们父女见面素来唇枪舌剑,少有如此温情过。
时锦指尖微蜷,终于抬起头,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十八年前,我到底是如何丢的,又是如何被阿爹捡到收养的?”
皇帝的声音一滞,看着时锦,目光一时变得复杂。
凉亭中久久沉默。
时锦原本的几分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流失。
就在她以为皇帝仍然会缄口不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道:“你没有丢。”
时锦一愣。
皇帝叹息一声,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徐徐道出。
当年先皇驾崩突然,朝中无人主持大局。偏偏边境兴兵,必须要保证后方稳固。
皇帝无奈之下,只能昼夜兼程的赶回上京,收拾残局。谁料刚出城没多久,便收到妻子发动生产的消息。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立刻只身折返回了沅水。
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刚刚生产的妻子。
虚弱的妻子拼着最后一口气,告诉他要好好抚养他们的孩子,然后便撒手人寰。
皇兄和妻子先后离世,边境有敌国虎视眈眈,朝堂有佞臣把持朝政。
他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带着一双儿女重回上京。
前半生他虽远离朝政,却也知道朝中世家趁着皇兄体弱,勾连多年,盘根错节,很是不好处置。
和他们对上,是一场注定持久且呕心沥血的硬仗。
两个孩子刚出生,小小一团,看着柔软好欺。
妻子嘱咐他要照顾好两个孩子,可他扪心自问,面对朝堂的刀光剑影,他真的有能力护着两个孩子平安无虞地长大吗?
那些人为了皇后的宝座,能丧心病狂地毒害他的妻子。
他的一双儿女,又岂会被他们所容?
他能护得住注定会成为储君的儿子,可不得不待在后宫的女儿要怎么办?
女儿生得晚,身体本就弱。
后宫中处处是陷阱,长成之前,她要如何抵御无孔不入的暗害?
他又真的有精力,时时刻刻盯着后宫吗?
他不是圣人。
他做不到。
所以只能将女儿交给信得过的顾阿兄,请他好好抚养女儿,永远都不要让她来到上京。
不来上京,就不会遇到危险;不来上京,,他就不会露出破绽。
他可以永远都不见女儿,只要他的女儿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
可惜,事与愿违。
命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将他的女儿带到了他身边。
时锦沉默片刻,低声问:“……所以,你一见到小叔叔,就知道我来了上京吗?”
皇帝摇摇头:“我只知道顾家阿兄有个弟弟,其余的便不知了。”
顿了下,皇帝道,“我知道你来了上京,是因为你的名字。”
“……名字?”
皇帝微微颔首,怀念道,“你的名字皆是由我所起。”
时锦震惊地望向他。
皇帝笑了笑,思绪回到顾云深参加会试的那一年。
那年会试前夕,他微服去往太学,想暗中了解一番时岁学子的私下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