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昭侧头,道:“掌印莫要让我为难。”
乔昭还?是独自上了战场。
她走的那天,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白启在她身侧,几十万大军在她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带着凛然的杀意。
顾昀之身体已经十分差劲,但?是这样?重要的场合,他仍旧勉力出席。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做最后的出征动员,是徐纾言代劳的。
在激情高昂的动员以后,将士们的情绪已经调动到最高。
战鼓敲响,雄浑厚重,大军开始启程。
徐纾言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最前方?的人。身披银甲,寒风猎猎吹动她的披风。当?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是乔昭啊。
徐纾言心底的酸涩开始不?断的涌上来,冲刷他的理智。她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这一瞬间,徐纾言就?像是心脏漏风一样?,空荡荡的。
......
与西戎这一战并不?轻松,徐纾言几乎每隔几日,就?能收到边疆的急报。
不?得?不?说,阿尔金.鲁能十分难缠,再?加上雪天作战于西戎士兵而言更?显优势,他们几乎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因此?,哪怕是有乔昭和白启在,这一仗都打得?有些艰难。
总之,与西戎这一战已经僵持了两?个月,其间两?方?几次大规模的火拼,都两?败俱伤,谁也没讨到好处。
这段时间,徐纾言又开始做梦,梦到乔昭离开。
他惴惴不?安,心底最深处的声音不?断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是理智又将这种恐惧强行压下去,觉得?这是在咒乔昭,不?吉利。
在这样?反复的精神拉扯下,徐纾言已经许久未曾安眠,面色白得?像鬼。他最期待的就?是边疆传来急报。这样?他能从简短的只言片语中,窥得?乔昭的现状。
“掌印还?是回去歇息,朕这里让别人来伺候就?行。”顾昀之看?着徐纾言面色苍白的样?子。徐纾言整个人都像是没了生机一般,喜怒哀乐都是勉强。
但?是徐纾言只是摇头,他并不?想离开宫里。因为这里可以第一时间得?到乔昭的消息。顾昀之只得?叹气。
他又猛烈咳嗽起来,拿着手帕捂嘴,暗红的血与雪白的帕子,十分显眼。
顾昀之不?断喘息,他看?着帕子上的鲜血,轻笑一声:“朕已经时日无?多了,朕清楚。但?是朕现在还?不?能死。”
顾昀之抬头看?向身侧的徐纾言,他病得?已经没了人形,实在瘦得?可怖。哪怕是笑起来都没了以前的温润,像是骷髅架子成精。
但?是他的眼睛又是那样?的亮,带着不?屈和倔强,像是在跟命运叫板。
“我现在还?不?能死,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顾昀之看?向徐纾言,他知道徐纾言懂他的意思?。
徐纾言抿唇沉默,心中不?断叹息。
边疆的急报一封一封的往宫里送,每一封带来的消息都是不?同的。徐纾言还?记得?乔昭到塞北后,边疆发来的第一封急报。
上面说的是,西戎已经打到了与甘州相邻的燕然山那一带。
燕然山往东那一带是临州,是藩王顾昀承的封地。顾昀承作为顾云赫的四子,只比顾昀之大几岁,是真正拥有顾家血脉之人。两?人并无?太多的交集。
在信上,乔昭写到。正是因为顾昀承面对西戎的侵略,没有半分退缩,拼死抵抗,拖住西戎的步伐。才得?以减缓其入侵的趋势,未曾向北齐腹地进攻。
在大军赶到之时,临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际。顾昀承宁死不?降,被斩杀在城门前。其妻魏氏,性情刚烈,为夫殉情。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不?足七岁。
现在的情况是,乔昭他们驻守在临州,与西戎对抗。
再?然后就?是一触即发的战争。
“掌印,您喝口茶,休息一会儿吧。”徐霁将温热的茶水端到徐纾言面前。
很多时候徐纾言会觉得?很无?助,因为他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在没有乔昭消息时间里,徐纾言就?像是在真空的环境中,喘不?上气。
他只能通过不?断的处理公务,让自己不?要太过于焦虑。
徐纾言头都没抬,更?加没有去端这杯茶水。徐霁无?奈,只能将茶杯放在一旁,以便徐纾言口渴时饮用。
这段时间,徐纾言都歇在了宫里。几乎没再?回过掌印府,为了什么,徐霁徐淮都清楚明了。
天色其实才刚刚破晓,徐纾言却已经伏案好一会儿了。他又做了噩梦,从梦中惊醒后,便再?无?睡意,索性起来。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中京放了晴。虽然温度已经冷了下来,但?是天气还?算不?错。外面天光大亮,徐霁便将屋内的灯笼吹灭。
徐纾言仍旧目不?转睛的看?着手里的折子,直到大门被推开时,徐纾言瞬间抬头望过去,眼中都是希冀。
徐淮也开心,他快步走过来,道:“掌印,临州那边来了急报,现在已经送去勤政殿了。”
每每塞北来了消息,徐纾言就?会高兴一整天。徐纾言高兴,徐霁徐淮自然也跟着开心。
听到这句话,徐纾言连忙起身,往勤政殿而去,一刻也等?不?了。
他起身太急,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茶几。放在上面的茶杯瞬间被撞倒在地。
“咔嚓”一声脆响。
上好的白玉杯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锋利,到处都是。茶水溅了一地,甚至溅到徐纾言的裤脚。
徐霁徐淮连忙上前,问道:“掌印可有伤到?”
徐纾言没回答,他怔怔的看?着地上碎片,无?法回神。听到清脆的响声,徐纾言的心似乎停掉一拍,随后又开始猛烈的跳动起来,难以控制。
清晨碎碗,这似乎并不?是好的征兆。
徐纾言一言不?发,快步往勤政殿而去。
他脚步越发的快,到最后已经有些失礼的在皇宫奔跑起来。徐霁徐淮跟在他身后,心中震惊,何时看?到掌印有这样?着急的时候。
他直接推开了勤政殿的大门,连气都来不?及喘一下。
“不?能退!绝对不?能退!让白启给朕顶上去,就?算全军覆没了也必须守在临州!!”
徐纾言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了顾昀之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因为语气太激烈,话一说完就?开始不?停的咳嗽。
徐纾言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下又一下,似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快步走进去,就?看?见地上跪着一个将士,垂着头,瑟瑟发抖。而顾昀之面色十分难看?,他捂着唇咳嗽,甚至来不?及拿手帕,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徐纾言走近,表情是强装的平静,他问道:“塞北的急报到了吗?”
徐纾言看?到了顾昀之书案上的信,他大步走过去,可是临到头了,却有些不?敢去拿。
“是塞北的信吗?”徐纾言又问道,他反复的确认桌上这张信纸是否从塞北而来。
顾昀之将信递给徐纾言,面带颓败。徐纾言缓缓接过,手甚至有些颤抖。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信纸,纤长的睫羽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眉眼更?显清冷。他仔细的看?着手中的信,不?肯错过一个字。
徐纾言安静沉默,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凝滞,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在下面跪着的将士更?是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大殿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徐纾言仍然没有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似乎上面有什么东西迷得?他挪不?开眼,令人心惊胆战。
突然。
徐纾言一把撕掉手中的信纸,扔在地上。他一言不?发,脸色沉沉,快步向外而去。进来的时候手中竟然提着一把长刀,面带杀意。
徐纾言将刀直接架在跪着将士的脖子上,语气阴狠毒辣:“你居然敢谎报军情,该死!!”
那位传信的将士瞬间被吓破胆,他急忙为自己辩解,道:“小?人绝没有谎报军情!乔元帅与西戎王在燕然山大战一场,乔元帅身死,西戎王重伤,生死未卜,两?军死伤惨烈!!”
“谁知那西戎跟疯了一样?,拼死围攻临州,白启元帅难以抵挡,希望撤退。小?人句句属实!绝没有半句虚言!望皇上明察!!”那将士深深的弯腰跪着。
“放屁!你在撒谎!!”徐纾言双眼赤红,尖利的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痴狂。
“你竟然敢谎报军情,惑乱军心!我现在就?杀了你!!”
徐纾言已经彻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提着长刀就?要向跪着的人砍去。眼中的杀意骇人,完全不?是玩笑话,似乎真的要杀了此?人。
顾昀之见徐纾言如此?癫狂,急忙道:“来人,快来人!夺走掌印手里的刀!”
外面守着的羽林卫急忙夺走徐纾言的刀,又将徐纾言拉到一旁。
徐纾言奋力挣扎,面色涨红,连羽林卫都差点没制住他。他凶狠的眼神令人生怖,像一只发疯的弃犬,撕咬着仇人的血肉。
“撒谎!他绝对在撒谎!乔昭不?可能会死,乔昭怎么会死!!”
徐纾言声嘶力竭的喊着,偏执的认为是传信之人谎话连篇。但?仔细听就?能发现他嗓音中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恐惧。
第120章
第120章
“参加皇上。”徐霁徐淮给?顾昀之行礼道。
门外隐约能听到人声?,
但是很轻,大家都下意识压低声?音。
“掌印醒了吗?”顾昀之担忧问道
“未曾。”徐霁徐淮面色沉重,双双摇头。
早上,
勤政殿那一番腥风血雨之后,徐纾言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现在到了晚上,人还是没有醒过来。
顾昀之面色也十分差劲。
塞北一战,
乔昭身死的消息,令顾昀之震怒。
不仅将帅折损,
还牺牲了几万兵卒,
这于?北齐而言是致命的打击。现在消息被顾昀之按着?,
不敢传出去,害怕又会惹起朝堂惶惶不安。
但是再怎么封锁消息,也无济于?事,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被百姓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塞北情况紧急,白启一人顶不住,必须要增派兵力。
顾昀之现在脑中?简直是一团乱麻。有徐纾言在,
两人商量探讨,总好过一个?人绞尽脑汁。
徐纾言没醒,顾昀之自然不好去打扰他。正待顾昀之准备离开之际,
屋内有了响动
,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徐霁徐淮脸色瞬间一凛,二话不说就推门进去。
只见徐纾言撑着?身子,
准备下床。他面色苍白,
散着?一头青丝,
衣物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人更加清瘦。
药碗没有摔碎,
在地上咕噜咕噜的转圈。褐色的药汤在地上洒成一滩。
“掌印。”见徐纾言醒了,徐霁徐淮连忙上前,扶住徐纾言的臂膀。
顾昀之也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进来就看见徐纾言抿唇,固执的要下床。
“掌印既然身体?不适,就躺在床上好好歇着?养病,何必起来。”顾昀之温言相劝。
其实顾昀之也被徐纾言吓了一跳。
他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徐纾言提着?一把?刀进来就要砍人。顾昀之从未见过徐纾言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很多时候徐纾言都是平静的,喜怒不形于?色的。
而今日却面色狰狞,犹如恶鬼,这让顾昀之都怔愣许久。眼瞧着?徐纾言当真是要在大殿内杀人,顾昀之才反应过来,让人拦住他。
未曾想?徐纾言竟然气急攻心,直接晕了过去。后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曾几何时,掌印竟然和这位乔小将军感情如此深厚?
见徐纾言根本不听几人劝阻,他执意要下床,徐霁徐淮拦着?他,他就甩开他们的手。
“滚。”徐纾言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地面。
徐霁徐淮又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只能用手虚虚的护着?他,害怕徐纾言跌下床来。但徐纾言表现得十分抵触。
顾昀之有话和徐纾言说,便让众人都退了出去。
塞北的变故发生的太突然,让人始料未及。谁曾想?,一向所向披靡的乔昭,竟然就这般轻易的在战场陨落。没有任何征兆,这让顾昀之都觉得不可思议。
随之而来的就是缠绕心中?的悲凉。
有一瞬间,顾昀之可悲的想?,或许是天要亡北齐,天要亡他顾昀之。
城池失守,国土沦陷。将帅战场殒命,兵卒死伤无数。百姓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上天给?他的惩罚,他本就不是顾家人,自然守不住这顾家的江山。这样的认知,让顾昀之陷入绝望和自弃。就像是被抽掉脊梁一般,所有的心气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但是他不能将这种想?法表现出来,因为他现在必须要撑住。若他此时倒下,北齐必将大乱。
“掌印要去哪里?”顾昀之收回心神,看向病弱的徐纾言。
这屋内其他人都被顾昀之遣了出去,只剩下顾昀之和徐纾言。出了这样的大事,顾昀之要和徐纾言好好商议后面该何去何从。
徐纾言抬头,直勾勾的看着?顾昀之。他面色白得像鬼,看着?都骇人。一双眼,黑如深海,表面死寂,但是往深处看却是暗潮汹涌。
“我要去塞北。”徐纾言的声?音还是很哑。
他艰难的从床上起身,病来如山倒,他本就因为这几个?月的宿夜难寐,身体?消瘦了很多。今日这样的打击下,身体?更是撑不住。
“塞北?”
顾昀之目光惊愕,他有一瞬间觉得是听错了。但是看着?徐纾言平静的面容,就知道他没有说玩笑话。
顾昀之有点?控制不住面上复杂的表情,再次问道:“塞北?你疯了吗!”
“我没疯,今夜我就要启程去塞北。”徐纾言敛着?眼睫,平静道。
他站起身就开始穿衣,没有丝毫犹豫,又将枕头下面乔昭送给他的玄铁匕首别在腰间。外面已经完全黑了,现在到了北齐最?为严寒的时候。冬日里冷得人血液都好像冻了起来,更别说夜里赶路。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现在根本不能去塞北!
顾昀之真的觉得莫名其妙,他看着?徐纾言坚定?的模样,似乎并不是玩笑话。
顾昀之拦在徐纾言面前,咬牙问道:“掌印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塞北情况不明,西戎又穷追不舍。此时去塞北无异于?送命!”
二十几年的相互扶持,顾昀之和徐纾言,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的君臣。若要说两人的关?系,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顾昀之实在不理解徐纾言为何会做如此荒谬的决定?。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徐纾言看向顾昀之,面无表情继续道,“我要去找乔昭。”
醒来之后的徐纾言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像上午那样歇斯底里,完全失去理智。现在的他非常冷静
,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似乎在压抑着?他的本能。
癫狂和理性在短时间内变化,这本身就是不同寻常的。
顾昀之觉得徐纾言不可理喻,甚至有些精神错乱,他要去找乔昭?
“乔昭已经死了!在塞北的战场......”顾昀之还没说完,就被徐纾言猛地打断。
“她没死!乔昭不可能会死!!”徐纾言瞬间提高音量,语调尖锐。血气迅速上涌,使他的双眼变得赤红。
徐纾言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那张冷静的面具,渐渐龟裂,细密的裂缝出现在面具上。他没哭,除了在乔昭面前,徐纾言很少落泪。
顾昀之被他狰狞的神色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很少看到徐纾言有如此愤怒的时候。
“塞北都已经将急报传了回来,就算掌印再如何难以?接受,但是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啊!!”顾昀之认为徐纾言是无法接受事实,才会做出这样不合常理的行为。
但是徐纾言根本听不进去顾昀之的任何一句话。他面无表情,死寂一般,从顾昀之身侧走?过。就是不管不顾的,铁了心的要去塞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