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佚名 本章:第85章

    但是看亚历山大的表情,他很可能是没有回家装饰圣诞树的机会了。

    哈代压抑住了自己想要叹气的冲动,放下手上的笔,问道:“怎么了?”

    “是这样的,您不是让我去联邦监狱的档案室里找阿玛莱特这段时间的档案吗,档案管理员已经休假了,我花费了好长时间才弄到档案室的钥匙。”亚历山大一边往哈代的办公桌前走一边稍微晃了晃手里的纸箱,要是哈代没弄错的话,那里面装的都是阿玛莱特的档案,“我检查了里面他收到的所有信件的复印件,没有看见他与别人联系的迹象,除了见那个姓施海勃的记者之外,他也没见过别的访客……但是他还有一点和其他犯人不太相同。”

    亚历山大说着把手中的箱子放在桌面上,然后把里面最靠上的文件夹递给哈代:“这个。”三讹零三三五久泗零二。

    哈代一头雾水地翻开那玩意,然后发现那东西好像是某种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临床实验持续六个月整……受试者对有可能出现的药物副作用完全知情……这是什么东西?”

    “是这样,新塔克尔联邦监狱和维斯特兰州立大学生物与医药实验室有合作,狱中的囚犯可以作为临床实验的志愿者,自愿试用一些临床药物,成为志愿者以后往往可以享受一些更好的待遇,比如说有些实验会提供营养更丰富的一日三餐、或者可以给犯人调牢房什么的。”亚历山大解释道,从他的表情看,他显然也认为这种合作关系很异想天开,“这个合作项目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了,这个提案当初是被市政厅签字通过的。”

    “阿玛莱特参与了其中一个实验?”哈代问道,他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震惊已经浓厚到一个程度了,他没关注阿玛莱特入狱之后的事情的这段时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也明白亚历山大的意思:现在看来阿玛莱特在监狱中没有和监狱外的人联系,没有和什么可疑人物会面,现在看起来,如果他真的通过什么途径接触到了礼拜日园丁,也就只能通过这个奇怪的“实验”了。

    “是的,似乎是一个关于通过药物降低男性暴力倾向的课题。”亚历山大说道,然后他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词让他很难说出口,“嗯,实际上我刚才联系了维斯特兰州立大学生物与医药实验室的一名教授——但是不是负责这个课题的人,现在临近圣诞节,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放假了——那个教授告诉我,您手中那份文件中提到的药物,基本上就是大分量的镇定剂加上……呃,负责化学阉割的药物。”

    阿尔巴利诺低低地呜了一声——要不是外面守着狱警,他肯定不介意嚎得再大声一点,就算是室内隔音不错,他一般也不会冒这种险——整个人悲惨地蜷起来,因为忽如其来的疼痛而颤抖着。

    他把额头砸在了赫斯塔尔的肩膀上,用稍微有点夸张的语气小声嘟囔着:“赫斯塔尔!”

    对方完全无视了那颗在他脖颈附近拱来拱去的头,他垂着眼睛,冷冰冰地指出:“你在里奥哈德·施海勃家里杀了一只羊,然后把它的内脏堆在了他家的钢琴里?”

    “你不喜欢萨尔瓦多·达利吗?”阿尔巴利诺用相当无辜又委屈的语气问道,“我就很喜欢达利。”

    “问题根本不在于达利。”赫斯塔尔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抓住阿尔巴利诺卷曲的头发——自从对方的头发越长越长之后,他做这个动作也越来越顺手了——手指微微收紧,迫使对方的头抬起来一点,俯视着这双绿色的眼睛,“首先,你这样做基本上就是跳到哈代警官面前大喊‘我还活着’;其次,就算你一定要这样做,今天晚上也并不应该再来这里,你就没想过他们很可能已经调查到你身上了吗?最后,你不能我说一个什么思路你就在外面搞出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来——这是剽窃。”

    阿尔巴利诺睁大眼看着他,手臂还是懒洋洋地环在他的腰上。此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那些愉快的成分证明他显然没有在反省任一方面,他说:“巴特那边不用担心,他们不会一下就怀疑到珍妮·格里芬那边的:你参与的实验某种程度上是保密的,监狱方面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把资料拿到WLPD面前,我估计从案发到他们注意到我,中间至少有十二小时的时间……另外,我稍微贿赂了一下一个住在实验室街道对面的街边的流浪汉,如果有警察出入那栋建筑物,他会立刻联系我的。”

    然后,阿尔巴利诺稍微停顿了一下,可能是为了营造某种拙劣的戏剧性。

    “另外,”他声音轻快地说,“这可不算是抄袭,这是致敬。”

    “我可没听说过在被致敬者完成作品之前就开始的致敬。”赫斯塔尔完全不为所动地指出,他见多了阿尔巴利诺的这种花言巧语了。

    “……或者你就当是一次小小的报复吧:现在咱们扯平了。”阿尔巴利诺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当初我对着理查德·诺曼那张令人乏味的脸整整做了三个月的计划,然后维斯特兰钢琴师一声不吭地就把他杀掉了,最后还得由我给他做尸检——你有没有想过当时我心里的感受?”

    赫斯塔尔盯着阿尔巴利诺,后者没错过他脸上闪过的一点点惊讶的神情。阿尔巴利诺想了想,然后说:“啊,我没告诉过你这事,对吧?”

    事实上,要不是维斯特兰钢琴师早礼拜日园丁一步杀死了理查德·诺曼,园丁可能也不会马上就去下手杀托马斯·诺曼,还把案发现场布置成和对方相呼应的状态。要是赫斯塔尔杀的不是他的目标,他很可能也不会在发现赫斯塔尔很可能就是钢琴师之后,那样兴致勃勃地频频试探对方——毕竟,钢琴师和园丁已经在这个城市里共存很多年了,如果他会主动对对方感兴趣,那很多年之前就应该感兴趣了。

    “你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

    赫斯塔尔慢慢地开口,他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了阿尔巴利诺,呼吸危险地拂在阿尔巴利诺的皮肤上,就好像蹲伏着的猛兽即将撕碎他人的咽喉。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吹出的气音。

    “……才跑来招惹我的?”

    阿尔巴利诺露出一个笑容:“我宁愿把它称之为‘命运的指引’。”

    “油嘴滑舌。”赫斯塔尔低声说,然后他的手指抚上了阿尔巴利诺的脸侧,亲吻了他的嘴唇。

    这并不是个很温柔的吻,在大部分时候,与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相关的事物都不是温柔的。阿尔巴利诺不介意伪装出虚伪的温柔幻觉,而赫斯塔尔则不是如此,他的本质比阿尔巴利诺更人性化、更有原则,外在的表现则更加冷酷无情。

    所以此时此刻他会粗暴地蹂躏阿尔巴利诺的嘴唇,这颗心或许是冷的,但是皮肤依然温热而柔软,那个吻就好像是用尖利的牙齿去噬咬苹果,当希罗底的女儿捧着装有圣约翰头颅的银盘时,那冷冰冰的头颅就曾得到一个这样的吻。

    而赫斯塔尔的手则往下滑,手指拨开阿尔巴利诺衬衫的下摆,钻进对方牛仔裤的裤腰里,指尖仍能感受到对方腹部那些正逐渐变浅的伤疤的触感——当时,就他自己的倾向而言,“psychopath”确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但是那会把许多无法向WLPD解释的疑问抛给阿尔巴利诺,于是他只能作罢,在他们的牌桌上没有这种掀桌子的玩法。

    而现在,这局棋已经进入某种心照不宣的步调之中,他的手指懒洋洋地圈住那逐渐硬起来的器官的时候,就听见阿尔巴利诺嘴唇之中吹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这叹息声好像一片灵魂那样落入他的口中。

    赫斯塔尔稍微分开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的时候,他已经把阿尔巴利诺按在离他最近的那面墙上了,对方的衬衫下摆乱七八糟的,眼角和颧骨都有点发红。阿尔巴利诺微微地歪头,那样子依然像是一只好奇的鸟,他问道:“你没有生气?”

    赫斯塔尔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他听见对方急促地喘了一声。在某种情况之下,掌握他人的情欲也能带来一种诡异的成就感。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折磨似的擦过阴茎的头部,用指甲刮过那些细嫩的皮肤,然后感觉到阿尔巴利诺环着他的腰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是指你把自己不顾后果地暴露在WLPD的视线之下这件事吗?”赫斯塔尔嗤笑了一声,“说真的,我预想过你做很多比这更加糟糕的事情——这还远远不是我曾想过的最糟糕的进展。”

    ——每当巴特·哈代认为事情已经离奇到一种相当的程度的时候,他总会紧接着发现,事情其实还可以更加离奇。当他第一次发现维斯特兰钢琴师和礼拜日园丁可能互相联系的时候,绝不可能相信礼拜日园丁很可能就是阿尔巴利诺;此时此刻也是如此,在他的认知之中,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绝对不可能跟“化学阉割”这种词挂钩。

    别的不说,维斯特兰钢琴师不是一个公认的性虐待狂吗?

    “化学阉割?!”哈代警官终于相当失态地失声叫道,这也不能全然怪他,“他为什么要参加这种实验?”

    这件事里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哈代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也无法指出不对劲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或许是因为维斯特兰钢琴师是个性欲倒错者?这样的人真的会主动服用抑制雄激素的药物吗?

    奥尔加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于钢琴师那样的犯人而言,“性到底是什么?

    况且哈代也了解监狱是个什么地方,维斯特兰并不是个非常安定的城市,监狱中更是如此。他甚至可以肯定,狱中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属于各种监狱黑帮,而没什么比拉帮结派的罪犯更加可怕了。况且,阿玛莱特正是大部分囚犯都不喜欢的那种类型:白人,律师,社会精英,给一个黑帮干活的时候往往会得罪另外好几个黑帮……这样的人进了监狱就会成为大部分人眼里的眼中钉,如果他被化学阉割而这件事被其他犯人知道了?那他就完蛋了,从各种方面讲都是。

    所以,阿玛莱特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阿玛莱特的形象在哈代眼中始终如一,是如此的冷静和精于算计,难道他认为自己从这件事里得到的好处会大于自己失去的东西吗?

    亚历山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显然,他在发现阿玛莱特参与实验之后,尽他所能地做了一番调查:“反正现在看起来,他在接受实验之后从单人牢房换到了双人牢房。但是他那个狱友只是个普通诈骗犯,经过调查他也没有替阿玛莱特联系监狱外面的什么人的动机……啊,还有一点,每天阿玛莱特唯一行动路线和其他犯人不一样的是,他会早晚两次被狱警带到医务室去,那里有从大学来的研究员监督他服药,还会给他做一些检查。”

    “研究员吗……?”哈代喃喃地说道,忍不住用手捏上了鼻梁,“难道是研究员帮他向外带的消息吗?但是研究员又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哈代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有些荒诞,但是似乎除了实验室的研究员之外,阿玛莱特也没有额外接触到什么人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不得不承认坐在这里干想不会得到任何结论。他站起来,扫了一眼窗外:在路灯灯光的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见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路边闪烁着节日的彩灯。

    今天并不是工作日,这个时候街道上的车辆已经不多了,或许很多人都选择在这样寒冷的夜晚留在家里,准备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共度即将到来的节日。

    哈代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他苦涩地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总是会让克莱拉失望。

    “……现在时间还不算特别晚,”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对亚历山大说道,“让咱们去拜访一下这个临床试验的负责人。”

    但工作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哪怕对大部分人来说,他现在做的事情都没有任何意义。

    阿尔巴利诺默默地凝视了赫斯塔尔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说:“哦,是吗?”

    ——当然如此,就如之前所说,当赫斯塔尔说出“总有一天我会爱上你”这样的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场博弈中失去了先手,而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是可以付出的代价,他远不是为了自己的选择后悔不已的那种人。

    而他同样也知道,构成了阿尔巴利诺·巴克斯的那种东西,大部分人将称之为“疯狂”,对方不但有可能忽然做出对现在局势不利的东西,对方还有可能放弃他、离开他、甚至告发他,像是阿尔巴利诺这样的人衡量最后的结果不会用“好”或“不好”,可能更倾向于“美”或“不美”。而他们都知道,完善的不一定是美的。

    “因为你希望我快些动手,而此时此刻你已经做到了。”赫斯塔尔继续平静地说道,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这样朴素的撩拨竟可以把欲望这种真实而纯粹的东西从这具近乎非人的身躯中榨出来,这真是一种神奇的体验。

    阿尔巴利诺的呼吸稍有不稳,说话的时候条理依然非常清晰。他开口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赫斯塔尔那只动作的手腕,似乎是不知道应该让他停手还是应该让他继续动作下去。就在这个充满了粘稠的水声的间隙,阿尔巴利诺说:“是的……而且我准备好了一切。”

    赫斯塔尔有点想要问“一切”是指什么,因为他现在知道阿尔巴利诺之前在外面并没有闲着:出现在教堂里的、塞满碎肉的圣体光、莫名失踪的典狱长和声名狼藉的富人、忽然落网的红杉庄园会员……很多事情背后都有阿尔巴利诺活动的痕迹。

    当然,他肯定在“准备”着什么,或许是一场盛宴,最后的审判,撒旦的狂欢,如此等等,而他本人好像一个不肯说出自己的圣诞礼物里包着什么的人一样拒绝开口告诉赫斯塔尔最后的答案,那正是他过于热爱戏剧性所致的结果。

    “接下来我会离开这个地方,找到斯特莱德。”赫斯塔尔慢吞吞地说道,手上的动作更慢了,他感觉到阿尔巴利诺握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紧,“之后呢?我猜你有些计划。”

    阿尔巴利诺眨了眨眼,看着他,眼里某种光辉像是坟茔周遭的鬼火一般闪烁。

    “然后请去找我。”阿尔巴利诺小声说,“12月24日,玫瑰圣母教堂。好吗?”

    赫斯塔尔回忆着阿尔巴利诺说的那个地名——玫瑰圣母教堂,位于维斯特兰市北方,随着踏上这片大陆的第一批移民盖起来的一间天主教教堂,因为各种原因已经被废弃了几十年,但是由于这栋建筑本身有一定历史价值,最近这栋建筑似乎准备重新修葺。

    当然即便如此,在圣诞节假期期间,这栋建筑物里肯定也是没有人的。

    阿尔巴利诺当然知道赫斯塔尔最后一定会亲手杀斯特莱德,而等到他真的从监狱里出去,恐怕就没有什么时间选择最后一切结束时场地了。如果让赫斯塔尔本人做决定,最后的谋杀可能会发生在冷冰冰的巷弄之间,冰冷的街道上……而,这就是阿尔巴利诺最后选择的地点了:圣诞前夜,废弃的教堂,确实和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此时此刻阿尔巴利诺依然注视着他,此人注视赫斯塔尔的时候样子就好像要用目光吞噬他,阿尔巴利诺的嘴唇翕动,赫斯塔尔手腕灵巧的动作从这双色彩柔和的冷酷嘴唇之间挤出一声颤抖的呻吟——然后赫斯塔尔的动作忽然停止了。

    他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阿尔巴利诺,慢吞吞地把手从对方的衣服之间抽出来,把掌心里沾满的前列腺液随意擦在阿尔巴利诺的衬衫下摆上。阿尔巴利诺低头扫了一眼,不幸的是,他两腿之间顶起牛仔裤布料的那个鼓包可没有半点要消减的样子。

    某种程度上,和阿尔巴利诺同样,赫斯塔尔也会做些残忍的事情,例如说此时此刻。如果他们此刻并不是身处此地,阿尔巴利诺可能会吐出一些关于“控制狂”的抱怨,因为他所面对的这个人显然很享受别人在他的控制之下不能自已的过程,但是今天并不是个合适的时候。

    赫斯塔尔正把最后一点粘液在阿尔巴利诺的衣角上擦干净。他没说多余的话,眼神也并无异样,但是阿尔巴利诺知道,对方其实并不像是他表现出的那样“完全没有生气“。

    某种程度上,赫斯塔尔只不过是习惯了。他知道阿尔巴利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对他会做的事情完全有心理准备。仅此而已。

    片刻之后阿尔巴利诺抬起头来,他的颧骨依然是红的,他在此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柔软的意味依然没有散尽,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眼里似乎全然没有被情欲困扰这的那种神情了,他好像在用目光仔细地描摹赫斯塔尔的面孔。

    然后他说:“他们就快要来了,然后他们马上就会发现你早就没有继续服药,血检结果会说明一切。”

    阿尔巴利诺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继续问:“所以,你会去吗?”

    赫斯塔尔平静地注视着阿尔巴利诺的脸:那些因为他稍作伪装就没有认出他的真面目的人,怎么会忽视那双令人见之难忘的眼睛呢。

    “你说的对,他们就快要来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与我频频接触的人。”

    赫斯塔尔低声说道,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个话题,只留下这个疑问在空气之中缓慢的腐烂。

    “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现在,跑吧,阿尔巴利诺。”

    注:

    [1]萨尔瓦多·达利: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同时也是《一条安达鲁狗》的编剧和主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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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蛹

    珍妮·格里芬是一位外表严肃又举止得体的女士,她虽然显然对到了这个时间还有警察会来造访她感到惊奇,但是依然很有礼貌地接待了他们——此时此刻她的公寓已经被一片圣诞节气氛笼罩了,起居室的一角树立着一颗缀着闪闪发光的彩灯的圣诞树,两个小孩子扒在卧室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孩子们很快被父亲带走了,哈代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心情难免有点复杂,但是他很快转向格里芬,单刀直入地开口了。

    他说:“格里芬女士,新塔克尔联邦监狱发生了一起命案;而我们怀疑这与赫斯塔尔·阿玛莱特有一些关系。”

    严格来说,这样的怀疑全无证据链支撑,出示到法官面前他们都不会给签发逮捕令的。但最成问题的是,这位大学教授看上去甚至不是特别惊讶,没什么障碍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她用恰到好处地、震惊地语气问道:“天啊,他杀了一个人吗?”

    亚历山大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位女士的表情和语气之间不协调的地方,这个年轻人皱了皱眉头,问:“恕我直言,女士,你看上去好像并没有那么吃惊?”

    格里芬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再思索着什么,然后她再一次开口了。

    “……如果你们想到要来询问我,就肯定已经知道阿玛莱特是我所负责的一个实验的临床志愿者。”她坦诚地说道,“监狱方面肯定已经给你们看了相应的资料,那是一个有关性激素和暴力倾向之间关系的研究课题……实际上我们的小组一直在监控这些志愿者在狱中生活的情况,大部分志愿者在服药之后暴力倾向都会有一定程度的下降,而阿玛莱特……他在监狱中的所作所为可跟他这次入狱之前干净的犯罪记录格格不入。”

    她一边说手一边下意识地比划着,就好像想要以此来表达她的立场;又好像是她看见了什么语言不能描述之物,只能用自己的手势来解释心中的感受。

    “他服药之后依然被卷入了多起狱中的暴力事件,从那种小规模的斗殴到相当残暴的人身伤害,还有极其不能指证他就是施行者、但是狱警们其实相当怀疑是他干的的……事故。”格里芬深吸了一口气,坦然地直视着巴特·哈代,“在你观察着一个这样的人做出的事情之后,你就难免会觉得……他杀一个人也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他可不是在普通的狱中斗殴里杀了一个人,就跟那种总不小心会把自己在狱中的对头弄丢性命的傻大个似的。”哈代摇摇头,“我们怀疑他残忍地把一个人开膛破肚然后挂在了天花板下面,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但是事发的时候他离现场也并不远——我就直说了吧,格里芬女士,你是因为他被舆论怀疑是维斯特兰钢琴师,才选择他做你们的实验的志愿者的吗?”

    格里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笑:“……是的。真的,那个研究者看见他那么好的素材在面前的时候会不动心呢?但是我现在怀疑我的选择是错的了……或许,他是和其他志愿者大大不同的、另一种特异的类型,从他身上反而得不到有普遍价值的结论。”

    “我看得出你对他很感兴趣了。”哈代点点头,斟酌着继续问下去,“那么,你跟阿玛莱特的接触多吗?你曾经帮他联系过监狱之外的什么人吗?”

    格里芬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终于冒出了一个显然是被冒犯的神情,她的声音微微地提高了:“不!你怎么会那么想?那显然是违法的!——实际上除了一个月一次的全面检查,我甚至都不经常去新塔克尔联邦监狱,阿玛莱特每天在监狱的日常检查是实验室的其他人负责的。”

    阿玛莱特每天在实验室接触的别人?哈代眨眨眼睛,问:“那是谁负责每天给他提供药品的?”

    “最开始每天去监狱的是我的同事杜登·科奥斯,他专门负责阿玛莱特,我的另外一个同事负责监狱里的其他样本……嗯,我们这个课题的人不多。”格里芬说道,她似乎显得有些尴尬;不过哈代也听说过,在维斯特兰州立大学一系列和新塔克尔联邦监狱合作的项目里,这个相貌的规模是最小的。

    按照亚历山大打听到的消息,实际上就算是大学内部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个项目就是用来骗经费的。

    而格里芬正继续说下去:“但是其实杜登前段时间因为一场车祸而不得不休假了,我在实验室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让我们雇佣的实习生去负责阿玛莱特的日常检查,他的名字叫做威廉姆·奎因。”

    哈代转过身,对着亚历山大使了个眼色,这个年轻人心领神会,起身出去打电话了——现在哈代很怀疑如果阿玛莱特真的联系了维斯特兰钢琴师,就是通过这个特殊的实验往外带消息的,但是很难说阿玛莱特到底是怎么买通去监狱做日常检查的那些研究员的……他的脑海里转着种种思绪,然后,格里芬忽然又开口了。

    “我这里有当时威廉姆投的简历,”她说,显然也因为哈代逐渐严肃的表情而紧张起来,“你要不要看看?”

    “请,”哈代短促地一点头,“谢谢。”

    实际上他主要是在等亚历山大那边往警局打的电话出结果,他需要知道这个“威廉姆·奎因”是什么样的人,最好今天就能按照地址拜访他一下。哈代认为这个实习生受到了阿玛莱特的贿赂可能性比杜登·科奥斯的可能性大一些,毕竟科奥斯已经休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时间线有些对不上。

    但最后是格里芬这边来得更快一点,随着一阵叮铃桄榔的声音想起,格里芬从起居室里一个似乎是塞满了文件的大抽屉里抽出了几张纸——为什么会有人把工作文件塞在自己家起居室的抽屉里啊?——然后她快步走回哈代身边,把手上的那份简历递过去:“就是这个。”

    那份简历有很多页,以哈代对这种大学实验室的理解,想要加入他们可能需要一些相当漂亮的学历,说不定还有获得的、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奖项之类。但是等到哈代结果那份简历之后,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毕业院校和个人经历上停留一秒。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简历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黑发的年轻人,头发可能有些稍长了,发尾已经搔过了衣服的领子;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戴着一副那种样式平淡无奇的黑框眼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巴特·哈代看见了一张自己绝对没想过会看见的脸——尽管事到如今,他已经在这些案件之中做出了不少疯狂的猜测:比如说阿玛莱特是维斯特兰钢琴师,阿尔巴利诺不但没死还可能是礼拜日园丁之类,但是他绝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疯狂的一幕。

    他在那张照片上看见了一双熟悉而锐利的绿色眼睛。

    这天晚餐的时候,东区食堂里的气氛非常奇怪。

    菲斯特坐在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的身边,手里舀着一勺煮熟的豆子,不知道应不应该塞进嘴里。应该不是他的幻觉,坐在其他位置上的那些人的目光时不时从他们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那种目光就好像是粘稠的沼泽,凉而黏滑,在阿玛莱特身上停留的时间长到让人毛骨悚然。

    在监狱这种地方,任何小道消息都会像是野草一般疯狂生长。今天上午有一辆WLPD的车开进联邦监狱,好几个人被叫去问话,中午的时候“大个”巴蒙德被开膛破肚地挂在木材棚里事情还尚未人尽皆知,但是只用一个下午就传得纷纷扬扬。

    显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警方怀疑事情是阿玛莱特干的,菲斯特敢打赌,半个东区的人心里可能也都这么想。

    阿玛莱特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而菲斯特最终还是选择把那勺豆子送进嘴里,然后默默地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加入阿玛莱特和提图斯兄弟会的艾萨克的计划还是有些铤而走险了,但是他也只不过是帮阿玛莱特从洗衣房里偷了几件囚服而已,谁能说清楚他到底在整个事件里起了什么作用呢?

    菲斯特对于这点在自己心中却是十分坦荡,要他说,那可是维斯特兰钢琴师,要是他不答应配合,天知道最后到底是谁被挂在天花板下面了。

    从上午的劳动结束之后到现在,菲斯特是第一次见到阿玛莱特。他大概知道对方身上出了些什么事:主要是被WLPD来的警官们消耗了大量时间,几乎花了他整个下午,然后去医务室那边做了个什么什么检查,一回来就赶上了吃晚饭的点。

    这人坐在他身边,专心致志、慢条斯理地掰着手中的面包,耶稣创造奇迹的时候可能也不过是他那种认真的派头,当半个食堂的人都用各式各样的目光偷偷扫他的时候,这画面看着真的很诡异。

    菲斯特能想到那些偷偷摸摸往这边扫的人大概在想什么:提图斯兄弟会的人可能是得得意中混着一点畏惧的,而拉丁王帮那些人心情可能就会更复杂了,毕竟这段时间拉丁王帮的人找阿玛莱特麻烦的次数比之前少了很多,或许在杰罗姆眼里这算的上是大发慈悲了,结果对方不但不领情还做出了这么一件显然是赤裸裸的威胁的事情。

    这件事做得高调到对杰罗姆的脸面没有任何好处,对方估计已经怒发冲冠了。以菲斯特来来回回蹲过好多次监狱的经验来说,杰罗姆这次不会选择让事情就这么轻易地过去的。

    实际上他有些不明白,如果阿玛莱特不把事情做得这个明目张胆,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怀疑是他做的,毕竟监狱里死于意外的家伙太多了——但是,除维斯特兰钢琴师之外还会有谁把别人开膛破肚之后吊起来啊,监狱里有不少人都是亡命之徒,但是很少有人是真的心理变态,以给人分尸为乐的那种。阿玛莱特到底为什么要做得那么明目张胆?

    菲斯特是真的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是以他对这位不好相处的室友的了解,对方八成不会回答他。

    让菲斯特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后是阿玛莱特先开口了。

    要知道,赫斯塔尔·阿玛莱特这人的风格就是,你要是不主动跟他说话,他基本上想不起来还需要跟你说话,所以说他主动开口对菲斯特来说比中彩票还难。

    他声音平淡地问道:“你一般如何做出选择?”

    这个问题开始的着实没头没尾,就算是菲斯特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我吗?我一般都是靠扔硬币决定的。”

    这句话也不完全算是作假,要不是菲斯特对生活一向缺乏规划,也不会在有一张漂亮脸蛋的基础上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然后他不出意料地听见赫斯塔尔叹了一口气,对方脸上出现了一种嗤之以鼻和“我就不应该问你”混合在一起的神情。

    “……算了,我开玩笑的。”菲斯特耸耸肩膀,继续埋头吃那些淡而无味的豆子,“反正我的原则就是:做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就好,做自己当下最想做的事情。当然了,过很久以后也不要因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而后悔。只要不会后悔,就一切都好说。”

    他在自己之前的人生中严格贯彻了自己的观念,以至于进监狱之后看上去都是乐呵呵的。他自己也确实这么想:他还有七个月就可以出狱了,在此之后的每一天依然是崭新的。

    (虽然以后他很可能很快有因为诈骗或者其他什么违法行为而被关进来,菲斯特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

    “‘不会后悔’,”阿玛莱特说道,他似乎轻飘飘的笑了一声,那轻微的笑音似乎比外面的风更加寒冷,“就算是面对能决定你人生之后的道路的事情也是如此吗?就算是多年以后你知道此刻做出的选择是错的,也要告诉自己不要后悔吗?”

    “他们早晚有一天会发现,但是你可以跟我走。”

    “为什么不呢?”菲斯特反问道,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有点跟不上这些每一天都过的苦大仇深的人的思路,“说真的,如果有任何选择的话,钢琴师也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狂吧?我觉得可能没几个人真的享受每天被警察追捕的感觉。”

    赫斯塔尔慢慢地转头看向他,虹膜在灯光之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冷冰冰的钢蓝色,就好像一种坚硬的金属制品。

    “然后请去找我。”

    “钢琴师后悔了吗?”菲斯特问道。

    实质上菲斯特之前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并且在认识赫斯塔尔·阿玛莱特之后很快得到了答案——他可不懂什么犯罪心理学,他不知道钢琴师为什么一直杀人,不知道钢琴师对自己落到现在的境地有什么感想。但是钢琴师后悔了吗?菲斯特认为并没有,他相当擅长揣摩站在他对面的那一个个的人心理,这可以说说诈骗犯的基本功了,而他从赫斯塔尔的眼里看出了那个答案。

    所以他其实认为,无论今天晚上赫斯塔尔到底忽然想到了什么有关于“选择”的问题,其实都不必要开口去问别人。早在这个人决定成为一个连环杀手的时候就应该学会做出关于选择的那道难题了,在这方面,他早应该有了自己的答案。

    可是这一瞬间菲斯特只看见阿玛莱特的面容依旧如同大理石雕塑那般冰冷而平静,所有思维的波澜都被他隐藏在这坚不可摧的面具之后了。他可能在思考,但菲斯特并不知道他心中想着的到底是什么。

    菲斯特脑海中闪过某些混乱的猜测,阿玛莱特在考虑他和艾萨克约定的东西吗?还是在考虑关于跟巴蒙德的死有关的事情?或许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走上某一挑选择的道路:人们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往往会踌躇不前,之后他们会选择义无反顾地走上一条人人皆知非常糟糕的道路,因为当他们开始纠结后悔与否的问题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们马上要做出糟糕的选择。

    但阿玛莱特只是说:“好的,我明白了。”

    哈代坐在驾驶座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开车的速度有些太快了,亚历山大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车门上的把手,另一只手举着自己的手机。

    他正在跟警局那边进行了一番因为过于激动而语无伦次的交谈——当然是关于阿尔巴利诺·巴克斯的,谁知道这人会真的活着然后还混进维斯特兰州立大学的实验室里去了啊?这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假证件往往没有电影上演得那么万能,生活又不是好莱坞。

    哈代现在驱车往州立监狱的方向飞速行驶,因为格里芬女士说晚上这个时间应该是那位“实习生”去送药品的时候,现在赶过去的话他或许还在。

    此时此刻这位可敬的女士就坐在哈代汽车的后座上,也刚刚拨打完一个电话,她一放下电话就说:“我给奎因拨电话了——他的手机打不通。天啊,难道他真的跟阿玛莱特是同伙?”

    哈代没有跟这位女士仔细说阿尔巴利诺的事情,只是说她的实习生可能是赫斯塔尔的同伙,要不然跟她解释“一个理论上已经死了的法医很可能根本没死而且还是礼拜日园丁”也未免有点信息量太大了。

    “……但是不可能啊,”格里芬继续说道,“在我们雇佣他之前可是进行过背景调查的,他之前实习过的公司甚至接了我们的电话,他的学历证明也并不是造假的,在学校网站上甚至有据可查……难道这些都是伪造的吗?”

    确实,这也太离谱了。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把假信息做到这个程度,以至于能瞒住各方面的考察吗?甚至连学历都是如此?——事情离谱到哈代甚至有点怀疑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巧合,世界上真有这么一个威廉姆·奎因,而他恰好不过是跟阿尔巴利诺长得非常像而已。

    到底是世界上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可能性大,还是阿尔巴利诺一个法医有办法伪造一个真的能在学校官网上查询到的大学学历的可能性大?哈代陷入了短暂的迷惘。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也打完了他的电话,转头对哈代说道:“长官,我又联系了监狱方面。那个奎因今天晚上确实去了监狱,在阿玛莱特离开之后,他呆在医务室里还没有离开,因为奎因往往会在晚上的检查结束之后整理一些书面记录之类的……我已经让监狱提高监控等级,并且把守医务室门口,在咱们过去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这样是对的,如果他真的是……”哈代停顿了一下,含混过了最后几个词,“那么他就是个很狡猾的人。况且狱警冲进去在程序上也有点问题,我不希望以后他有机会钻这件事的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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