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个方向巡逻的狱警并不多,如果他发出一些小声的呻吟,应该不会引起人的注意。”艾萨克想了想,很快回答,“当然了,如果他叫得太过凄惨,绝对会被人发现的。”
赫斯塔尔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他的眼睛没有在看艾萨克,而是落在了他肩膀的某处,就仿佛没什么焦点。但是很快他点点头,目光又重新锐利了起来:那样锐利的目光叫人害怕,就仿佛骤然之间被某种凶猛的野兽盯住了。
“我会堵住他的嘴。”赫斯塔尔简单地说道。
艾萨克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知道对方要这么堵住这个倒霉的将死之人的嘴。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会很喜欢这个答案。
赫斯塔尔的动作必须要非常快,要不然今天决定无法善了。
往常钢琴师会慢慢地肢解他的猎物,最后再他的猎物勒死,但是今天的赫斯塔尔对流了一地的内脏视而不见。木料棚内鲜血的气味已经愈加浓重,一般情况下,维斯特兰钢琴师是会愿意慢慢欣赏这个过程的。
——可惜他今天时间的确不多。
赫斯塔尔走过去,小心地避开了地面上的血泊,抓起这个已经在数十秒之内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的人,把他脱向了预定的位置——木料棚内一根粗大的横梁。
他把昏迷的巴蒙德扔在横梁下面,很快他就会死于失血,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必要在费心用其他方式杀他了。往常的钢琴师一定会把受害人用琴弦勒死,但是这次他是受人委托,也并不想把“我就是维斯特兰钢琴师”这行大字写在警方前面,所以这个环节可以暂且跳过。
赫斯塔尔又轻又快地把一根长长的绳子从囚服下面解下来:这根绳子是由一堆碎布条首尾相接连成的,而碎布条则来自于菲斯特从洗衣房偷来的一件囚服。他把绳子利落地扔过横梁,在上面绕了个圈,然后用这跟绳子把巴蒙德吊起来,整个过程中甚至都懒得看对方是否断气了,反正这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吊起一个一米九多、跟一头强壮的熊一样沉的死人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赫斯塔尔的体重虽然减了很多,但是其实肌肉没变少多少。
而且话说回来,他在把人吊在天花板上这件事上确实非常、非常有经验。
最后巴蒙德就跟一扇被开膛破肚处理干净的猪肉一样被挂起来,浑身滴滴答答下雨一样往下滴血。赫斯塔尔把他的肠子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剩下的跟绳子挂在一起——他确实很像同他跟阿尔巴利诺说的那样,把这个人直接用肠子挂在天花板上,但是事实证明并没有人能拥有那么坚韧的肠子——然后把那堆流出来的内脏全堆在巴蒙德的身下。
如果他有足够的时间的话,他可能会愿意让巴蒙德双手握着自己的心脏,那会是个很有趣的画面。但是正如之前所说,今天赫斯塔尔的时间确实不够,他不介意让场景显得粗糙,就好像艺术家为自己而创作的时候永远真情实意,但是为甲方创作的时候就会粗糙许多似的。
赫斯塔尔把手上的鲜血胡乱蹭在囚犯下摆上,检查了一下现场有没有留下沾血的指纹。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场景。
他必须迅速离开这里。
“最重要的是前往木料棚和离开的过程,决不能被任何狱警发现。”艾萨克说。
“但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赫斯塔尔冷冰冰地反驳,“想要到达木料棚必须得穿过院子,至少得走二百米,整个过程中怎么可能不被狱警看见、被摄像头拍到?”
而艾萨克只是露齿一笑:“这就是为什么我和我的帮派是最熟悉新塔克尔联邦监狱的人群。”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一张纸,艾萨克用手中的铅笔潦草地在上面勾勒出院子的形状——狱警只给他们提供铅笔,可能是怕丧心病狂的犯人把圆珠笔捅进谁的脑壳——然后,这杆铅笔落在了靠墙的窄窄一条区域上。
“院子靠墙的位置有两小块地面是摄像头的盲区,它们不在摄像头的任何一个画面里。”艾萨克说,“第一块在这里,紧挨着锅炉房大门。动手那天你可以去锅炉房劳动,那里有整个东区供暖和供应热水的锅炉,又闷又热,不会有人想去那里,只要你跟狱警申请一下就可以去,锅炉房的摄像头镜头基本上被煤灰盖住了,没人能看清你到底在不在工作。从锅炉房的门到第一块盲区非常容易,不会被看到。”
“然后呢?”赫斯塔尔问,“正如你所说,两块盲区之间是有监控的。”
艾萨克摇摇头:“这片院子的摄像头是转动的,你可以在摄像头转动的时候从第一块盲区到第二块盲区。跑过去的时候要弯腰低头,要不然会被院子对面的另一个摄像头拍到。”他伸出手,用铅笔标出了另一个摄像头的位置,“当然,整个过程要非常非常快,要不然等摄像头往回转的时候一切都玩完了。”
“还有在院子里巡逻的狱警。”赫斯塔尔继续提出。
“狱警下午三点钟会换班,整个过程中院子里大概四分钟不会有人,整个过程足够一个人从院子一边到达木料棚了。”艾萨克仿佛早有准备地回答。
“但是这只是去,回来的时候我就会被困住。”赫斯塔尔冷笑了一声。
艾萨克显然没有生气,他伸出手去点了点那副潦草的地图的另外一端:“这里也会有人劳动,到时候大概五六个囚犯会在这里整理换洗之后的囚服。我可以在这里安排我的人,然后让他们在合适的时间想办法挑起冲突,冲突爆发之后距离这里最近的狱警就是在院子里巡逻的那几个——他们会去镇压这里的冲突,你可以趁这个时间回到锅炉房。”
这个回答听上去太过完善,实际上,整个计划听上去都是如此。赫斯塔尔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嘴角正挂着一个讥讽的笑容。
“这一切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吧?”他问道。
在赫斯塔尔冲回锅炉房的时候,他的橙色囚服上全是逐渐干涸成褐色的大片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当他关上锅炉房的门的时候,还能听见外面的喧哗声:艾萨克的手下确实引发了一场不得了的骚动,院子另一端似乎发生了一场冲突,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狱警的大声叫骂。显然,他们不光吸引了院子里的狱警,还一口气吸引了不少别处的警卫。
而菲斯特正站在锅炉房的煤堆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铲子,脸因为热气而涨得通红,身上还蹭了几道煤灰,看上去蠢兮兮的。
浑身汗水的菲斯特看着赫斯塔尔血迹斑斑的衣服,由衷地说道:“哇。”
赫斯塔尔懒得搭这个腔,他利落地脱掉自己沾血的囚服,把它们一口气都扔进了敞开的锅炉里,然后从屋角拎起另外一套,抖掉上面沾着的煤灰:这是菲斯特去洗衣房的时候一起偷来的,在这种小偷小摸上,菲斯特还是相当靠谱。
菲斯特用一种奇怪的崇敬目光看着赫斯塔尔穿上干净的囚服,忍不住连珠炮似的说:“天啊,你真的做了吗?你知道吗,艾萨克好久之前就开始找能帮他干这事的人了,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你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维斯特兰钢琴师!——你真的做到了吗?!”
仿佛是为了回应菲斯特的话似的,就在这一刻,整个东区忽然警铃大作。
赫斯塔尔冷冰冰地弯了一下唇角。嗜血的气息正从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里褪去。
——听到这个问题,艾萨克似乎并不意外。
“是的,我们用很长时间做了这个计划,在整个过程中贿赂了相当多的人。”艾萨克停顿了一下,然后坦然地承认道,“但是正如你所看到的,这个计划的风险非常大,中间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实际上,去进行这个计划的人有很大可能性会失败——
“我们一直想要进行这个计划,但是没有人愿意去冒这种风险。”
艾萨克停顿了一下,沉默在他们之中慢慢发酵,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一直在寻找愿意这样干的亡命之徒——直到我们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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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那具尸体就吊在天花板下面,制作粗糙的木料棚的阴影之中。它像是砧板上的白肉一般苍白,一般柔滑而黏腻,像是工厂里被吊在铁钩上的猪肉。它被绳子吊起来而拉长成奇怪的形状的脖颈上缠着许多血淋淋的肠子,那些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棕色,那些肠子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像是最廉价的恐怖片里会出现的场景,鲜血就从这些奇怪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一地血雨。
它的腹腔被干脆利落地割开了,通过层层血肉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成为了肉体上一个个可怖的黑点。它的内脏堆在它的身下,就好像是刚刚从里面流出来是的。这些深色的奇怪在室内交叠的阴影之下近乎呈现出一种黑色,就好像蠕动的淤泥。
木料棚门口透进来的那点薄薄的、冬日的阳光没能照耀在这躯体的最底端,于是它就好像这阴冷的屋里最冷的那个事物,震慑着走进这个木料棚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WLPD的警察们赶到现场之后看见的一切。
巴特·哈代把案发现场照片甩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案发现场拍照固定证据有现场勘察员们来进行,这种拍照有很严格的规定,因此,他们拍摄出来的东西也同等的公事公办、缺乏人情味和“艺术感”——虽然整个WLPD可能只有他们的顾问奥尔加·莫洛泽会用“艺术感”这种词去评价案发现场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有颜色鲜艳的物证标志牌,比例尺对焦清晰,可以让翻看档案的人很容易在脑海里复原现场证物的大小;连尸体都能本他们拍的板板正正,连惊悚感都消融了不少。
但是即便如此,照片上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还是看得人眉头直皱。
围在办公桌边上的人们都盯着这些照片看,尽管他们在案发现场都已经看过一次了。在这些人之中,贝特斯先开口了。
“巴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所以我就先回答了。”这个眼睛下面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的CSI研究员回答道,“没有能提取的指纹,没有能提取的足迹:这个木材棚每天都有不同的犯人去劳作,现场地面上有成百上千的脚印;监控录像一无所获,就活像是杀手凭空出现在巴蒙德面前似的——总而言之:不能证明凶手就是维斯特兰钢琴师,也不能证明凶手是赫斯塔尔·阿玛莱特。”
哈代瞪着贝特斯,张了张嘴,然后干脆又闭上了。
“我就说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的。”贝特斯无奈地说道。
也不怪他们再一次第一个怀疑到了维斯特兰钢琴师身上——实际上,每当维斯特兰有一个人渣神秘死亡,他们总得先考虑一下是不是维斯特兰钢琴师——这毕竟是新塔克尔联邦监狱近年来最糟糕的恶性事件,虽然在大部分普通人眼里它们一样恶劣,但是对于狱警们来说,群殴致死和被挂在天花板下面开膛破肚的严重性可完全不一样。
前者还能说是普通的坏人在愤怒之下会干出的可怕事情,后者则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
总之,如果是一般的囚犯死亡事件,狱警们不会事事都知会WLPD,但在劳动时间里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情之后,他们第一时间报了警,一小时之内长于处理本市最恶劣的谋杀案的警官们就封锁了现场。三个小时之内,不发生礼拜日园丁犯案那种等级的可怕连环杀人案就不轻易造访警局的奥尔加·莫洛泽小姐就被请到了哈代警官的办公室里——
现在她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哈代办公室角落的那把椅子里,正指挥贝特斯给她泡茶。
今今天米达伦已经放了圣诞假,这个时候很可能正在同他认识的新朋友在什么地方疯玩,反正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是不太可能把假期时间都花费在家里的。奥尔加只能请安妮把她送到警局,毕竟她的假肢还用得不太利索。此时此刻,安妮应该正在办公室外面的公共区域一边喝咖啡一边等奥尔加完事,说不定还在手机上看什么奇怪的浪漫。
综上所述,奥尔加选择使唤她身边的随便谁帮她干活,她一边毫不留情地使唤贝特斯,一边对哈代说道:“我同意贝特斯的看法。”
“同意什么?这事并不是钢琴师干的?”哈代苦恼地问道,一边问一边抓头发。
“我同意‘没有证据可以认为这是钢琴师做的’,”奥尔加耸耸肩膀,接过了贝特斯递过来的茶,“我也同意这不应该是巧合,我们人人都认为赫斯塔尔是钢琴师,而他入狱没几个月之后他就有个狱友被开膛破肚吊在了天花板下面——不应该存在这种巧合。”
“而且证据还指出死者属于拉丁裔帮派,而那个帮派和阿玛莱特的关系并不好……哇,他拿一个汤勺挖了那个帮派的一个喽啰的眼睛你们知道吗?”贝特斯一边说一边翻着桌子上的笔录,哈代手下的警察们花了不少功夫把这些东西整理成纸质版,贝特斯觉得他们的头都要秃了。
哈代得承认,他在阿玛莱特入狱之后没太关系过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事情,毕竟正有一个疑似礼拜日园丁或者钢琴师狂热粉丝的家伙全国流窜作案,他还另有其他刑事案件得跟进,实在没办法天天关注一个已经入狱的人。所以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在入狱之后已经同一个帮派闹得势同水火,哈代了解监狱和这些囚犯,知道惹犯一个监狱黑帮之后日子有多不好过。
他依然记得阿玛莱特当年在诺曼案时接受讯问的样子,这个人冷漠、傲慢、又同所有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一般彬彬有礼。这样的人用汤勺挖掉了另一个囚犯的眼睛?他想都没法想象。
而就在他走神的这段时间里,敲门声忽然从办公室门口响起。
哈代猛然回神,然后就看见门口探进一个金发的脑袋——安妮·布鲁克在门口探头看着他们,手上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显然有点紧张。
“布鲁克小姐,怎么了?”哈代问道。
安妮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开始说:“呃,是这样的……在来的路上,奥尔加向我简单地讲了一下这次案件的案发现场——”
“你跟她讲了一下案发现场?!”哈代猛然提高了声音,嘎巴一声猛地转头,盯着奥尔加。
曾几何时,奥尔加·莫洛泽还是个知道“保密协议”这几个字怎么写的人,但是似乎自从她从大楼上往下掉了一次,又在家里养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人之后,她完全把这个概念忘到爪哇国去了。就好像现在,她有选择性地过滤掉了哈代的质问,而是问安妮说:“然后呢?”
“总之,我刚才在手机上刷出了一些信息,好像和这次的案子很相像,我想请你们看一看……”安妮显然对自己也没多少自信,但是她还是选择把手机凑到了这几个人面前——
手机上赫然是“维斯特兰刑事秘闻网”的手机版页面,上面显示着一片新发布的文章,发布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前。
奥尔加知道,自从旁听过赫斯塔尔的审讯之后,安妮就关注了这个网站,很显然是想加进去了接近住在奥尔加的房子里的另外几个人的世界。但是单就她选择的网站的娱乐性以及自己左耳进右耳出的特性来说,她完全没能成功地接近其他人的世界。
“这次的博文是刑事秘闻网的运营者和别人合写的……”奥尔加一目十行地扫过文章,她看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唔,竟然是跟里奥哈德·施海勃合写的——就是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赫斯塔尔就是钢琴师的那个记者。”
“上次旁听庭审的时候咱们就坐他边上来着。”安妮补充道,她记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
这片文章的内容十分简单,配图倒是很多,办公室里的几位很快就看完了全篇内容:文章内容是说,施海勃在撰写关于钢琴师的报道之后受到了很多关注,有些支持者热情地给他写信,但是也有些人咒骂他是疯子。在报道问世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施海勃也受到了一些威胁,但是最近最恶劣的一件事情发生了:
有人在他家里杀了只羊,然后把羊用钢琴弦挂在了天花板下面,把羊的内脏全都堆在了施海勃家的钢琴里。
文章里还配了好几张其实相当应该打上马赛克的图片,去展示那只血淋淋的山羊。照片很可能是施海勃本人拍的,总之,他拍照的构图可比现场勘察员好多了,看着照片中那只被鲜血染红的羊、还有堆在黑色钢琴中的那些暗红色内脏,人人都会感觉到毛骨悚然。
这些血淋淋的照片后面,作者一本正经地分析了一通,作案的到底是钢琴师的疯狂崇拜者还是钢琴师本人——如果他被施海勃的推论激怒,打算亲自出场推翻他的论调呢?
文末,作者又写道,因为受到了这种出格的威胁,施海勃先生目前正打算辞去《维斯特兰每日新闻》的工作,他或许打算离开维斯特兰。“施海勃先生表示,他将继续投身他热爱的新闻工作,实际上,纽约的一家报社已经与他接触,或许有意向雇佣施海勃先生”……看这内容,给人感觉施海勃很可能是赢得了不小的名利,干脆打算从每日新闻跳槽了,毕竟维斯特兰哪比得上纽约州呢?
“但是,施海勃先生也对笔者表示,他会继续关注与维斯特兰钢琴师有关的案件进展,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想以维斯特兰钢琴师为主题撰写一本著作……”
哈代对谁想写什么书毫无兴趣,他正死死地盯着网页上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囊括了整只被开膛破肚的羊和下面的钢琴,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完全能理解安妮为什么会拿着手机来找他们了:缠绕在钢琴弦上的肠子,被刨开的腹部、堆叠在尸体下面的内脏……除了钢琴和血字等等元素,这只羊看上去明明和监狱里那个死者一模一样!
“安妮,”奥尔加看了那张照片一会,然后没头没尾地说道,“你立大功了。”
安妮脸上依然有种茫然的神色,显然她凭着自己的直觉来找奥尔加,却并没有明白自己发现的东西真正的意义。
而哈代猛然抬起头,看向奥尔加:“这意味着什么?!”
文章的发布时间不会作假,这片文章是在监狱中那起杀人案发生之后才发布的。但是按照文中的说法,这起山羊事件发生在许多天之前,《维斯特兰每日新闻》的报社不愿意爆出自己的员工受到威胁的新闻,也不愿意为此付出赔偿,所以施海勃才选择向刑事秘闻网爆料这件事……
总结一下,事实就是:施海勃在家发现死山羊在前,事发之后他没有告诉太多人,事情也没有见报或者在网络上曝光,阿玛莱特肯定不可能知道关于这只山羊的事情。但是不久之后,新塔克尔联邦监狱很快发生了一个作案手法几乎一模一样的案子,只不过这次死的是人……
“这个山羊,处理的方式真的太像是钢琴师的手笔了。”贝特斯拿着安妮的手机,一点点地放大照片,他的脸色很糟糕,“看照片连钢琴弦的打结方式都一模一样,这种细节可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媒体的……”
奥尔加清了清嗓子,于是其他几个人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看向她。
“首先,在那个记者家挂了一只死羊的不太可能真的是钢琴师。”她慢吞吞地说道,冷静地环视着屋子里的其他人,“在这一点上,我们能够达成共识吧?”
哈代点点头:“能。如果钢琴师真的想要恐吓那个施海勃,不太可能只杀一只羊——如果杀羊对他来说都管用的话,他也就不会成为连环杀手了。”
“如果外面的不可能是钢琴师,那么我们之前对钢琴师的推断应该就还是没有出错。”贝特斯指出,“钢琴师可能确实在狱中——他可能确实是阿玛莱特。况且,巴蒙德的死亡看上去也很想是个虐待狂杀手的手笔。”
“那么我们都倾向于认为赫斯塔尔确实是钢琴师。”奥尔加继续说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蹭着杯沿,茶已经凉了,而她根本没喝几口。她在引导其他人思考上面向来很有耐心,此刻,她一条条罗列道:“那么现在我们已知的是这几点:一,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们都怀疑赫斯塔尔是钢琴师,而巴蒙德之死可能是他所为;二,他不可能是山羊案的罪魁祸首,但是他的作品却和那只山羊看上去非常相像;三,按理说他不可能从任何途径知道那只山羊的存在,但是从时间上来说,确实是山羊被挂在施海勃家在先,巴蒙德遇害在后;四,威胁施海勃的人并不是钢琴师,但是这个人却熟知钢琴师的作案手法,甚至知道一些警局的内部消息——”
“天。”哈代忽然低声说道。
奥尔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哈代低声说:“因为之前在各州发生的那一系列案子,我们都怀疑阿尔巴利诺实际上并没有死,只有在他是园丁且他没有死的情况下,之前的案子才有最合理的解释……”
奥尔加带着笑意点点头。
哈代紧盯着她,眼里满是毫无掩饰的震惊深色。
“他确实没有死。他就是礼拜日园丁。是他威胁了施海勃。”哈代发出了如同气音一般的喃喃低语,“……他已经和阿玛莱特联系上了,这才能解释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情。”
实际上,自庭审之后,巴特·哈代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赫斯塔尔·阿玛莱特。
虽然当一个警察面对一个杀人凶手的时候,往往不应该产生这种情绪,但是哈代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玛莱特:一方面,他同情对方不幸的遭遇,另一方面,他认为绝不能用暴力去解决仇恨。他明白对方犯罪的动机,却无法坐视对方作为维斯特兰钢琴师犯下那些血腥谋杀——虽然某种程度上那些死者确实死得其所,但是这也是实实在在的罪恶。
而且……阿玛莱特救了他的克莱拉的命。
他的克莱拉,一直和阿尔巴利诺相处不来,但是在第一次见到阿玛莱特的时候就很黏对方,她能否直觉一般地判断在谁的身边是安全的呢?阿玛莱特当时又为什么要去救这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小女孩呢?
无论如何,克莱拉确实很喜欢这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叔叔,尽管这个人自此之后再没有去看望过她,但是她依然会在自己画画的时候在画面中画上他、在老师布置的作文里骄傲地提到他,赫斯塔尔·阿玛莱特在克莱拉·哈代那里得到的待遇让她的父亲本人都感觉到嫉妒。
在那起审判尘埃落定之后很久,对此毫不知情的克莱拉有的时候还会问那个问题,她说,“赫斯塔尔叔叔什么时候愿意来看望我呢?”
——基于此,巴特·哈代感觉自己更加无法面对对方。
但是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了,冷冰冰的询问室里,金属的桌椅都被固定在地面上,他对面的椅子扶手上有为手铐的锁链预留出来的孔洞。这是新塔克尔联邦监狱少有的没有用厚厚的玻璃隔起来的询问室,它位于监狱最老旧的那一批建筑之中,据说在一百年之前,医生们把病人五花大绑地束缚在这些老房间的铁椅子上,用探针刺进他们的额头,搅碎他们的脑叶白质。
而阿玛莱特被两个全副武装的预警带来,手铐在走动的碰撞中叮当作响。他们把阿玛莱特拷在椅子上,然后后者抬起头看向哈代警官,目光依然冷漠、傲慢、彬彬有礼。
他微微地颔首,说:“哈代警官。”
“……阿玛莱特先生,”哈代把这个名字从自己的嗓子眼里挤出来,这样的时刻,他会真心希望坐在这里进行询问的是奥尔加,可惜那并不符合程序,“我想跟你谈谈巴蒙德。”
阿玛莱特顿了一到两秒,然后挑起眉来,那表现跟对事情一无所知的人一模一样,他问:“那个拉丁裔的家伙?他怎么了?”
“他死了。”哈代紧紧地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能说我感到太遗憾,那是个没法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的家伙。”阿玛莱特声音平淡地回答,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指轻轻地敲着金属制的桌面,仿佛以此来表达他的不耐烦。哈代扫视着他轻微动弹的手指,忍不住想象着这只手真正落在黑白的琴键上的样子。
哈代没有对此作出什么评价,他伸出手,慢慢地把案发现场的照片推过冷冰冰的金属桌面,就越过了中线一点点,停在了阿玛莱特的面前。
阿玛莱特低头看了看那血肉模糊的惨状,然后用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说道:“噢。”
这听上去不太像是一个真正的感叹,哈代轻轻地说:“他死的时候被凶手吊起来。”
“于是你就怀疑凶手是维斯特兰钢琴师,是吗?”阿玛莱特刻薄地反问道,“恕我直言,维斯特兰每年有相当比例的死者是死于吊死,而你总不能把他们都归于维斯特兰钢琴师,除非你指望钢琴师比纳粹集中营的焚尸炉更有效率。”
哈代很想说并非如此,但是他又意识到就算是说出口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最后还是选择闭嘴了,他把第二张照片——也就是那张死羊的照片——也推过了桌子,同时密切地观察着阿玛莱特的表情。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的惊讶吗?哈代其实并没有太看出来,这个人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铁面具之下太久了,轻易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哈代只是说:“这只羊的尸体前几天出现在了里奥哈德·施海勃的家中——你应该认识他,我听说你接受了他的采访。”
是的,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确实接受了那个记者的采访,采访全篇被写成了维斯特兰钢琴师悲惨而绝望的爱情故事,拿分尸结尾,相当吸引眼球,哈代觉得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施海勃臆造的,把报道写成这样也难怪受到钢琴师的过激粉丝们的死亡威胁。
“所以呢?”阿玛莱特用一种漠不关心的声音反问道。
哈代盯着他,微微地坐直了身子:“阿尔巴利诺在哪里?”
然后阿玛莱特慢慢地抬起头来,整段对话之中第一次,对方似乎终于愿意好好看着他了。在能好好地打量对方的面孔的时候,哈代注意到这位律师确实瘦了很多,面庞显得冷硬而棱角分明,深深的眼窝中那双蓝色的眼睛就显得更加骇人的亮。
然后,他看见那双薄薄的嘴唇扭曲出一个笑容,像是阿玛莱特这样的人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只有可能是出于嘲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在这种情况下回做出什么样的推测——你在毫无任何证据的时候问我这种问题,竟然还指望在我这里听到答案。”阿玛莱特慢慢地说道,“哈代警官,你究竟是抱着怎样天真的念头办这些案子的?”
哈代警官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正义必然得到昭彰、恶人有恶报吗?”阿玛莱特继续问道,他微微往前倾身,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普通的动作,能被他做出一种威胁感十足的感觉,“难道你认为在我们之上还有某种更伟大的存在,在七声号角想起之后会给予我们某种公正的审判?”
哈代咬着牙又问了一遍:“阿尔巴利诺在哪里?”
“六尺之下,”赫斯塔尔冷冰冰地回答道,“新挖开的修女的坟茔中,同他的大理石雕像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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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赫斯塔尔如期见到了阿尔巴利诺·巴克斯。
一切看上去和往日都没有任何分别,由一个狱警把赫斯塔尔带到了这个时间已经没有监狱的医生在值班的、空荡荡的医务室里。这个时候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从这个角度看去,窗外依然是新塔克尔联邦监狱高而宽广的墙壁,和那些挂满了圣诞彩灯的街道比起来显得格外寂寥。
阿尔巴利诺就站在窗前,穿着那套糊弄人的白大褂,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赫斯塔尔的脸上冷冰冰地看不出喜怒,这正是他站在受害人旁边的时候会让检察官头痛不已的那种表情。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狱警们对于这一切都习以为常,而他本人则大步走到阿尔巴利诺面前,不耐烦地动了动手腕:手铐的金属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他无声地催促阿尔巴利诺把这碍事的玩意快点给他解开。
阿尔巴利诺脸上的神情还是没怎么变,他微笑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截铁丝,相当熟练地帮赫斯塔尔撬开了手铐。赫斯塔尔把手腕慢吞吞地从钢铁的束缚之间抽出来,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手腕上压出的一道红印——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揍了阿尔巴利诺的腹部一拳。
“长官,我们发现了些东西。”
哈代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亚历山大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奇怪地纠结。
哈代去新塔克尔联邦监狱一趟之后,其他人就都散了,贝特斯的实验室里还有一大堆实验没做完,奥尔加也适时地消失了,就好像对哈代在监狱里见赫斯塔尔之后问出个什么结果毫不担心似的。
这个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入夜之后天又开始下雪,本来在哈代的计划里,没有什么特殊的警情他今天就会按时下班回家——这天已经是二十二号,但是他家摆在客厅里的那颗小小的圣诞树还没有被装饰完,当一个孩子的父亲是警察而母亲是检察官的时候,她就有可能遇到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