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佚名 本章:第87章

    但是此人依然昏迷不醒,是他头上的伤口导致的吗?这太难判断了,或许只是普通的撞击导致的昏迷,或许是脑震荡,或许是更糟糕的脑出血——这些都不是一个既没有器材也没有医疗知识的普通警官能判断的,哈代能做的只有努力让他不要继续流血,然后等着救护车来。

    他的手就按在对方腰上一处不断渗血的伤口上,哈代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之间都是一片温热的液体,黏黏糊糊的,泛着腥味。一年之前,当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第一次出现在WLPD的办公室里的时候,他可没有想到今天这样的场景。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低头打量着这个男人的脸,阿玛莱特看上去比之前瘦了不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阴影,此时面孔正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惨白色彩……哈代依然记得那场审讯,当法官宣布最后的量刑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如此的平静。像是阿玛莱特这样的人,应该知道他入狱的日子不会好过,现在这样的场景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吗?

    他想要叹息,想要抓着谁的领口质问一个真相——他尤其想要面对面跟阿尔巴利诺·巴克斯交谈,因为就如奥尔加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跨过那条线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了一个恶魔?——但是这些问题他一个也没能问出口,能回答他的问题的人缄默不语,而救护车鸣笛的声音已经从远远的地方响了起来,就好像夜色之中一个突兀的句号。

    冬天的维斯特兰有一半时间被风雪笼罩着,圣诞节前后更是如此。或许有些小孩会觉得,在圣诞节的时候下起大雪很符合他们对心目中理想的那种节日的期待,但是大人们其实并不那样认为。

    这样的夜晚逐渐变大的降雪一般意味着第二天早晨出行的时候的种种麻烦,当一排三辆救护车在新塔克尔联邦监狱这种荒郊野外的地方停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感谢现在的雪下得还不算特别大。

    一名狱警协助着急救医生把阿玛莱特抬上救护车,为首的那个急救医生很年轻,脸上长着几粒雀斑。他显然因为这回需要急救的这几位病人鲜血淋漓衣服而感到有些惊讶,他一边把轮床在救护车上固定好,一边对狱警说:“天啊,是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暴动吗?”

    “差不多吧。”狱警在最不影响车内的一个医生和另外两个护士的活动的地方做好,含混地应道。他没赶上事发的现场,但是根据最先赶到现场的几个狱警说,是他们那位令人不省心的犯人赫斯塔尔·阿玛莱特一个人面对了拉丁王帮的几个混蛋的围殴——虽然现在这位也正躺在救护车上昏迷不醒,但是看看拉丁王帮的另外几个人吧!杰罗姆和他的一个打手在医生来之前就死得不能更透了,还有一位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呼吸停了一次。

    ——有人说这人是维斯特兰钢琴师。狱警心情复杂地想着,难免看上躺在救护车中央的阿玛莱特几眼:他身上血迹斑斑的囚服已经被医生切开了,这人上身有好几道口子,一看就是刀刺留下的伤痕,其中一个在腰上的伤口看上去很深,现在还在淌血。以这位狱警的角度,他看不见阿玛莱特的脸,只能看见几撮沾血的头发在救护车内明亮的灯光之下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车子快而平稳地在郊外的道路上飞驰,窗外全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色。狱警注视着那个年轻的医生检查着阿玛莱特身上的那些伤口,救护车上的各种仪器发出滴滴声,护士报出各种他听不懂的参数,似乎是关于心跳和血压什么的。

    而在他们这辆救护车后面一点,不断地有警笛声传来,一辆警车就在他们的车后面尾随着,车上坐着巴特·哈代警官。毫无疑问,那位肯定是要跟着一起去医院的,而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叫做珍妮·格里芬的女士现在正留在监狱中,等着其他警察赶到现场,那个名为亚历山大的年轻警员留下来陪她——她的实验的临床志愿者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的项目肯定也得被当局再仔细审查一遍。

    “好……没有其他更致命的伤口了,除了这个,我怀疑这个伤口里有什么异物……噢。”那个年轻医生一边说一边把一把镊子捅——狱警实在不想用这么粗暴的词,但是他的动作看上去确实疼极了——进阿玛莱特腰侧的那道伤口里去,一股鲜血涌了出来,“到医院我们在去做其他头部检查,看看是什么导致他的昏迷,但是我估计就是脑震荡——”

    与此同时他把手中的镊子往外一拔,把某种东西从阿玛莱特的伤口里取了出来:那是一截大概两三厘米的裁纸刀刀片,而裁纸刀好像正是杰罗姆其中的一个打手使用的刀子来着。

    “应该是这把刀刺入体内的时候卡在了肋骨上,然后随着拿刀的人转动刀柄的动作蹦断了,除了疼的要死之外不会有什么致命之处。”医生轻快地解释到,一边手脚利落地给那个伤口做着止血处理。“那些罪犯不都在监管之下吗?他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刀子的?”

    狱警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医生解释……香烟、毒品和利器在监狱中如同货币一般流通,当你成为一个监狱黑帮的老大的时候,就总有各种门路弄到这种东西,杰罗姆能给自己的打手配几把刀并不奇怪,有些受贿的狱警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狱警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在他稍微有点走神的时候,就连救护车里的血腥气和后面紧跟着他们的那辆警车警笛的鸣叫声似乎也被淡化了不少。而正是因为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阿玛莱特的脸,所以他也没注意到对方忽然睁开的眼睛。

    然后事情就忽然发生了。

    因为下一秒赫斯塔尔·阿玛莱特猛然坐起——也不知道他在腰上有一道那么深的伤口的时候是怎么做到的,血被滴滴答答地挤了出来,落在救护车的地面上——用手猛然抓住毫无防备的医生的衣襟,往后猛然一推,这个年轻的一声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救护车侧面的玻璃上,一片龟裂随着咔擦一声在玻璃表面蔓延开来。

    护士们尖叫起来,手足无措地往后退;医生显然在这一瞬间昏了过去,顺着车厢缓缓地下滑;狱警愣了一秒钟不到,但是一瞬间的迟疑已经太长了,在他能掏出枪瞄准阿玛莱特之前对方就扑了过来,面色看上去甚至并不狰狞,只是彻骨的冷。

    阿玛莱特卡着狱警的肩膀,他们两个在狭小的空间了扭打了几下,然后狱警被他扭着肩膀重重地摔在轮床上,救护车里的某些器材被碰到了,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咔擦一声。阿玛莱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只手卡着他握枪的手腕,另一只手往轮床侧面摸索过去——

    片刻之后,他摸到了刚才在混乱之中落在旁边的那把镊子,狱警看见他的手高高的扬起,手中的镊子在灯光之下反光如同利刺一般一闪,然后阿玛莱特硬生生把这段不算非常尖锐的金属插进了他的脖子。这个过程是那样、那样的快,在头几秒狱警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的手指发着颤茫然地向上摸了一把,然后摸到了一手温热的鲜血。

    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阿玛莱特冷静地从他的手中抽出那把枪,向着驾驶室的方向开了两枪。

    巴特·哈代听见两声枪响。

    然后,他一直跟随这的那辆救护车就仿佛失去了控制那样沿着道路一路歪歪扭扭地行驶,最后一路驶下路肩,砰的一声撞在一棵树上。那棵枝丫上满是积雪的树猛然一颤,树枝上的雪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哈代一个急刹车,车轮在落满雪的路面上打滑,最后好歹停下了。他下车的时候已经警惕地抽出手枪,手指压在了枪支的扳机上——他很确定刚才听见的是枪声,那辆救护车上应该只有狱警是配枪的,发生了什么吗?

    那辆救护车上是阿玛莱特,或许他应该和狱警一起上这辆车的,他在这样的事情上并不应该这么大意。哈代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了许多模糊的念头,与此同时,他一脚深一脚浅地从路肩上走下去,一只手中的枪支直指前方,另一只手握在了救护车后门的把手上,用力一拉——

    车里之前安静得像是坟墓,在哈代拉开车门的那一刹那,一具躯体直直地倒了出来:是那个狱警,他的身体之前显然一种靠在车门上,现在哈代一开车门,他就随着一声闷响仰面倒在了雪地上。

    鲜血正逐渐把他身下的泥泞和落雪逐渐浸透,哈代看见他脖子上插着一个金属的东西,正有鲜血从那个致命的伤口中逐渐流出来。这个男人的眼睛张大着,逐渐浑浊的角膜倒映着浮动着铅灰色浓云的天空。

    就在那个瞬间,巴特·哈代意识到一个问题:

    媒体们喜欢把维斯特兰钢琴师称之为“维斯特兰的邪恶蝙蝠侠”,有些人相信这个连环杀手是个义警,以暴力的方式将逃过审判的人绳之以法。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维斯特兰钢琴师只是“选择”有罪的人作为自己的目标,并不是“必须”把有罪的人当做自己的目标。在情况需要的时候,这个人也能毫无负担地杀掉警察、杀掉汽车司机,杀掉与他熟识已久的巴特·哈代本人——

    哪怕正是他曾经救过克莱拉·哈代的命,但是这两件事本就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这个顿悟在哈代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那个忽然从车里倒出来的狱警令他愣了一秒钟,就在这短暂的一秒里,维斯特兰州那个著名的杀人狂从车里冲了出来,他们两个撞在一起,同时倒向了被白雪覆盖着的冰冷大地,哈代的手枪被撞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掉进了树丛之中。

    那是一场并不太体面的打斗,就算是对方的晕倒可能是装的,也实打实地受了刀伤。在他们在地面上翻滚扭打的时刻,就有鲜血滴滴答答从某些伤口中流下来,落在雪地上、自身的温度淌得雪层微微往下凹陷下去一小块。

    在阿玛莱特试图卡住哈代的脖子的时候,哈代的手混乱之间落在了阿玛莱特腰侧的伤口之上,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猛地把手指插了进去。

    他听见吸饱了血的布料发出的黏腻的一响,有鲜血从尚未完全止血的伤口中被挤出来。他看见这个人的眉头因为疼痛而皱紧了,但是眼睛在浓稠的阴云之下依然是一种冷而硬的灰蓝色。任何疼痛的喊叫都被掐死在喉咙之中,哈代被掐到眼前发黑,然后……

    然后又是一声枪响。

    哈代的动作僵住了。

    就好像是灼热的烙铁按在了他的皮肤上,铁锤击中了他的腹部,一阵尖锐的疼痛袭击了他,也就是这个时候,阿玛莱特挣脱了他的桎梏,用一只手按着腰侧的伤口,皱着眉头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的另一种手上握着本来属于狱警的那把枪,一道青烟从灼热的枪管中缓缓上升。

    而哈代则在剧痛中蜷缩起来,手下意识地压住流血不止的腹部……他当然没有穿防弹衣,没人想到在去珍妮·格里芬家问话的时候会发生之后的事情,他怎么会想到要穿防弹衣?

    在这个时刻,他因为疼痛而混乱的脑子中闪过华莉丝和克莱拉的身影,闪过他的那些朋友们的面孔,贝特斯和奥尔加,非常讽刺的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想到阿尔巴利诺——那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蹲在腐烂的尸堆之前,抬起头向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虽然在警局里过得不甚如意,但是好在有美满的家庭和不错的朋友,在他第一次见到阿尔巴利诺的时候,他是那样想的。

    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赫斯塔尔看着陷入昏迷的哈代:从出血量判断,他应该能撑到医生到场。刚才开在前面的那两辆救护车很可能听见了枪声、或是看见第三辆车开下路肩,就算是没有,他们最后也能发现第三辆车没跟上。他们因为车上有急救病人而不能停下查看,但是肯定已经报警了。

    更不用提,被他打晕的那两个护士应该会很快醒来。

    综上所述,警察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来,他必须抓紧时间。

    赫斯塔尔考虑了一下,然后把本来属于狱警的那把手枪插在腰后,晃晃悠悠地爬上路肩。他身上的伤口疼得要命,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果然,为了离开监狱的层层看守,要付出的代价还是太大了一些。

    他最后终于站在了道路上,停顿了一秒,深深地、颤抖地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现在没有多少选择,只能开哈代的警车离开,然后在合适的地方尽快换车,警车还是太容易被定位了……如果能顺利回到市里,他就会先去找自己之前布置的安全屋,等把伤口处理好在好好考虑斯特莱德的事情……

    赫斯塔尔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然后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稍微皱起眉头来。

    下一秒,赫斯塔尔大步——以他现在可能最大的步伐——走向哈代的那辆警车,然后一把掀开了那辆车的后备箱:

    阿尔巴利诺·巴克斯笑眯眯地从后备箱里翻身坐了起来。

    众所周知,来着维斯特兰州立大学的那位年轻的实验室实习生,身上总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大部分人可能以为里面装得是笔记本电脑。

    而当医务室里的那名狱医已经被他挪到窗边去之后,阿尔巴利诺迅速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了他的备用计划:一套狱警制服,这东西近看会有些瑕疵,但是按照今天的情况应该没人会检查他的制服的。

    当警铃声刺耳地响起来的时候,阿尔巴利诺已经系好了最后一枚扣子,当天蹑手蹑脚地把法医室的门打开一条缝,正好听见哈代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说:“阿尔巴利诺不可能从这里下去,他肯定还在这栋楼里,你通知你的人把守好所有出口,咱们先去看看阿玛莱特。”

    典狱长迅速应了一声,向最近的看守关卡跑了过去,而哈代身后带着好几个狱警转身从紧急出口下了楼梯。阿尔巴利诺从办公室里闪出来,用狱医的钥匙锁住了房门,然后几步跟上他们——谢天谢地,哈代走在最前面,而且在一片混乱之中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到底跟着几个狱警、这些狱警清一色的制服和帽子之下又有什么不同。

    在恐怖片里,数人数好像是个必备的操作,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没人会想到自己身边会这样光明正大地多出一个人。

    阿尔巴利诺跟着他们一路跑下楼,一道道铁门在哈代紧张的命令和狱警们的喊叫之中迅速打开——那些守卫们才不知道哈代身后到底应该有几个狱警呢,唯一知道人数的典狱长也不在现场,根本没人能提醒哈代和亚历山大回头看一眼。他们就这样顺利地通过了所有本应紧锁着的铁门,一路到达楼下。

    在这个过程中,阿尔巴利诺的步伐越来越慢,小心地跟前面的队伍拉开了距离,在他们冲出楼房的同事,阿尔巴利诺猛然一闪身,藏匿于转角的阴影之中。

    哈代他们很快往警报声响起的方向奔去了,典狱长正在楼上调集人手搜查大楼,探照灯正逐渐聚拢过来,把大楼的楼体照得一片惨白。

    大楼的门口却是个匪夷所思的视野盲区,是啊,每一层的楼梯口前面都有狱警把守,电子锁的铁门紧闭着,看守严密到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会有人还能从大楼里逃出来。但是估计等一会儿更多的狱警赶到现场,这个盲区也不复存在了。

    阿尔巴利诺本来想想办法去停车场,在他大概能猜到赫斯塔尔那边的进展的情况下,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除了想一路走去停车场也近乎是不可能的——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用走那么远了,哈代的警车就停在大楼的底下。阿尔巴利诺在更多狱警赶到现场之前很轻易地接近了那辆车子、撬开后备箱躲藏进去根本不费任何功夫。

    当然,事后警察们检查录像带的时候可能会发现的,但是那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一般情况下,一辆车离开监狱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后备箱不可能不被人打开。但是当一辆警车打开警灯、在刺耳的警笛声之中跟救护车一起冲出监狱的时候呢?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想到还要检查这辆警车的后备箱。

    巴特·哈代不会知道他离开新塔克尔联邦监狱的时候,他的后备箱里藏着什么,就好像他不会知道当初阿尔巴利诺出现在逮捕马丁·琼斯的案发现场的时候,他的后备箱里藏着什么一样。人思维的盲区就藏在这样不可思议的小角落里,阿尔巴利诺喜欢利用它们,也喜欢看着被人因此而震惊困惑的神情,在猜不透真相的情况下,不如把它们当做一个圣诞奇迹。

    “真是疯狂。”赫斯塔尔的声音和这场逐渐大起来的风雪一样寒冷,“你的成果往往建立在不要命和好运气上。”

    “你不也是这样吗。”阿尔巴利诺对赫斯塔尔被染红了一片的囚服努努嘴,“我看被黑帮成员捅伤和被黑帮成员捅死之间也只有一线之隔。”

    赫斯塔尔显然不愿意再跟他斗嘴,他沉默了一两秒钟——在这一刻奇异的沉默之中,他仿佛在纠结什么事情,又好像下定了决心——然后他说:“我们就在这里分开?”

    阿尔巴利诺点点头:“你开巴特的车走,我身上既有钱又有手机,也不会因为只穿着一件囚服在大雪里走来走去而被冻死,我会自己想办法离开的。”

    从一开始赫斯塔尔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在越狱之后一起离开: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阿尔巴利诺的本意显然也不是插手他跟斯特莱德的事情,他宁愿让赫斯塔尔自己去解决那件事,甚至为他留出了单独行动的空间。可能很多人都会认为这样的选择不可理喻,但是那正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之一。

    阿尔巴利诺说完那句话,只是微笑着靠近他,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嘴角,然后把什么东西轻轻地塞进了赫斯塔尔的掌心里。

    赫斯塔尔摊开手掌:他的手里放着一枚银色的圣诞树铃铛。

    “这是去年的那一个?”赫斯塔尔皱着眉头问道。

    “在阿雷奥拉案结束之后,这个铃铛一直躺在WLPD的档案室里。前段时间我把一点‘礼物’放进了巴特的办公室,顺便把这个铃铛从档案室里拿走了。”阿尔巴利诺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就好像不觉得自己干出了什么疯狂的事情一样,“我给你准备的圣诞礼物你要到圣诞前夜才能看到,在那之前,你可以先用它代替一下。”

    赫斯塔尔低头注视着这个银色的铃铛,它据说用来象征圣诞老人的驯鹿脖子上的铃铛,或者圣诞节教堂中响起的钟声。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看不出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然后他问:“那么如果我不去呢?”

    12月24日,玫瑰圣母教堂。

    阿尔巴利诺笑了起来:“那你至少还能得到这个铃铛。”

    他说完这句话,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近乎可以被人形容成温柔的语气说道:“那么再会了,维斯特兰钢琴师。”

    赫斯塔尔抬起头,看见阿尔巴利诺带着那种不知道有几分真心的笑容转过身,他被染成黑色的发丝在寒冷的风雪之中上下翻飞。阿尔巴利诺懒洋洋地把双手插进外衣的口袋里,慢慢地沿着路向来时的方向走过去,背影很快被风雪吞没了。

    注:

    [1]

    “谁一旦凝视过美本身,就已经把自己托付给死神。”

    ——保罗·策兰,《罂粟与记忆》。

    (*2107╰╯21)小颜整理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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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Winter

    Wondernd

    风雪并未减小,漫天遍野尽是银色。已经到了平安夜,一部分人已经回家去享用盛大的晚餐了,另一部分人则打算把热情倾泻在户外;维斯特兰大部分道路上都灯火通明,教堂和商业区里挤满了庆祝节日的人群。

    克林菲区的玫瑰圣母教堂则静悄悄的,这在这个时期各种被圣诞树点缀起来的闪闪发光的教堂之中显得异常鹤立鸡群。

    这栋古老的建筑物修建于十八世纪初,是一栋典型的巴洛克风格教堂。这座教堂的规模在殖民地时期算是相当惊人的,内部雕塑工艺也很精湛,几乎可称得上是非常精美的艺术品——实际上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它一直都是维斯特兰地区天主教的中心,直到经济危机时期本地教会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放弃了对这座损毁越来越严重的建筑物的修缮。

    最近几年,对玫瑰圣母教堂的修缮计划再一次被放上台面,据说圣诞节假期之后就会全面开工。实际上现在这栋建筑物外围已经设立了施工绕行的牌子,其中一个近乎垮塌的钟楼已经搭起了脚手架。

    此时此刻,阿尔巴利诺·巴克斯就站在这座空无一人的教堂的中厅里,近百年没有亮起过的教堂大吊灯再一次被点亮,那一团澄澈的白色光芒就好像在他头顶上燃烧着。

    当然,这也得感谢已经开始做前置准备的教堂施工队,他们为了未来的修缮工作方便进行,给这座教堂重新拉了电线、重新调整了照明,要不然这些快一个世纪都没亮过一次的灯光会成为阿尔巴利诺的大麻烦,他可不想在圣诞前夜冒着雪出去私拉电线。

    而现在的阿尔巴利诺正垂头看着地面的方向。他正站在教堂恢弘的祭坛之前,作为一座圣母堂,祭桌前方安放着一尊占地面积极大的祭坛雕塑,上面用白色大理石雕琢了怀抱已死的耶稣的圣母玛利亚,她的头悲痛地低垂着,柔美的面孔环绕在一圈金属条构成的圣光状装饰物之中。

    而这座洁白的圣母雕塑之下,堆着一堆……人的躯体。

    惨白但尚且鲜活的躯体,起伏的胸膛和惊恐的眼睛。离阿尔巴利诺最近的那个人仰头看着他,声音因为干渴或者某种实质性的折磨而沙哑。

    那是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睛,阿尔巴利诺想。在大部分情况之下,情绪削弱了躯体本身的美感,就创作而言可以称得上是喧宾夺主;他们的肉体曾是平等的,但是躯壳之内的灵魂使他们异化了。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往往还有很多意见想要发表。

    那个人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会……下地狱的。”

    多常见的诅咒啊,人们甚至不知道天堂和地狱是否真正存在,宗教是一厢情愿的集体幻想,如果上帝真的创造了人类,为什么要让夏娃诞下该隐,为什么要放任这些凶残的谋杀发生?

    阿尔巴利诺轻飘飘地笑了笑。

    “与其相信人在死后灵魂仍有归处,不如相信我就是上帝本身。”他如此倨傲地回答,“麦卡德探员。”

    “圣诞快乐!”米达伦愉快地大叫道。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病房的门,然后就立刻一把推开,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抖头发上落着的雪花;他的头发在室内的光照之下泛着一种具有厚重感的暗金色光泽,就像是那些会出现在基督降生壁画上的天使。

    奥尔加和亨特在他后面一步,踱进了这泛着一股刺鼻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奥尔加走进病房之后正好看见克莱拉·哈代在病床床尾团成一团,怀里还抱着个大娃娃,她和她怀里的娃娃几乎要把她惨遭枪击的爸爸挤下床去。

    而华莉丝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的纸杯里装着某种低度数的果酒,鉴于整个病房里除了伤号就是未成年人,显然她是其中唯一一个能喝酒的。

    她对着带着花束、礼物和家属进门的奥尔加露出一个微笑:“圣诞快乐。”

    巴特·哈代本人就坐在床上,带着笑意看过来——奥尔加能看出这笑意并不真实,更多忧愁藏在他的笑脸之下——他身上穿着病号服,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面是包扎整齐的绷带,还打着吊针,针头就扎在他的手背上。

    那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胃部,要不是走在前面的救护车发现事情不对很快报了警、而赫斯塔尔所在的那辆救护车上被打晕的护士醒来后采取了一些急救措施,那他们现在就应该准备哈代的葬礼了。

    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哈代现在不得不住禁食整个星期,全靠打点滴活着;他还得住院接受治疗,整个圣诞节期间可能都无法回家。

    ——在这个前提之下,奥尔加等人决定在平安夜当晚去医院看望他。

    (安妮则回她父母位于西海岸的家过圣诞节去了,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的,很少有人能对维斯特兰表现出这种情绪)

    奥尔加、亨特和米达伦进了门,由于奥尔加怀里那束花束体积过于巨大,她只能摇摇晃晃地用脚后跟碰上了病房的门。她怀里的那束花主要由冬青、一品红和长着红色果实的槲寄生组成,讲道理确实十分具有圣诞节氛围,但同时也有点过于大红大绿了。

    这主要是由于他们打算分头买礼物然后来看望哈代一家的时候,亨特抽签抽到了买花的任务:然后他就买了一束这东西回来,据说是花店老板倾情推荐;米达伦觉得他被骗了,奥尔加则觉得,如果阿尔巴利诺看见了这束花,那么明天花店老板就得下地狱。

    巴特·哈代看着他们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你们来看望只能躺在医院里、圣诞前夜都不能回家的可怜家伙了?”

    “得了,这肯定不是你过过的最倒霉的圣诞前夜,”奥尔加愉快地眨眨眼睛,毫不客气地挑了床脚的一张访客椅坐下,“去年警局那档事就不说了,我记得前年这个时候咱们全体都在结冰的河堤上挖掘尸块。”

    “奥尔加。”亨特用不太赞同的声音提醒道,毕竟屋里还有小孩子呢——但是小孩显然没听到这个话题,克莱拉开开心心地跳下床,拽着她的米达伦哥哥看屋角那个迷你圣诞树去了。

    奥尔加还住院的时候华莉丝带着克莱拉来医院看过她好多次,这小女孩很快就跟比她大好几岁的米达伦混熟了。米达伦这小孩虽然有的时候脾气鲁莽又急躁,但是对克莱拉却相当有耐心,很快就成了小姑娘最喜欢的朋友。

    现在,那两个小孩正对着墙角的圣诞树比比划划,好像是想往上面再挂点什么装饰品。那棵圣诞树显然是医院摆在不能回家过圣诞节的可怜病人房间里的装饰品,看上去又小又寒酸,但是克莱拉似乎已经很满意了:她就是那种面对什么局面都快快乐乐的那种小孩。

    而奥尔加毫不怀疑,克莱拉这种懂事的性格肯定让巴特心里更加不好说了。

    就正如现在这个时候,巴特·哈代注视着克莱拉的背影,奥尔加直觉他有点想要叹气。但是他并没有,就好像他已经习惯这种日子了,再多的糟心事也不会压弯他的脊梁。他看了自己的女儿的背影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还有什么消息吗?”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这个?”奥尔加挑着眉反问道。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亨特和华莉丝也没在听他们的谈话,那两位显然是在进行什么有关果酒的话题,两个人似乎都有很多感想要抒发的样子——又或者,他们两个只不过是贴心地给哈代和奥尔加留出了讨论某些事的空间,像是华莉丝那样的人必然知道,他们两个在越狱事件之后第一次见面,必然会聊一些令人不那么愉快的话题。

    因为那是巴特·哈代的工作:他先是一个警察,然后才是妻子的丈夫和女儿的父亲,有人会说着是一种对家庭不负责任的表现,但是奥尔加知道,最开始华莉丝就是因为这一点爱上他的。

    此刻哈代坦然地注视着她,等待她开口。

    “好吧,”奥尔加仿佛妥协似的耸耸肩膀,然后说道,“赫斯塔尔开走了你的那辆警车,WLPD在快三十公里之外发现了这辆车,它被遗弃在移民街区的街角,警车们发现它的时候,一群混混正试图砸碎它的挡风玻璃。”

    哈代对他那辆车的下场不太意外,他想了想,问:“能查到他换了什么车吗?”

    奥尔加摇摇头:“不能。你也知道那些街区的状况,估计路边停的有三分之一都是被盗以后转手卖掉的赃车,路边的摄像头又被当地黑帮破坏殆尽了,很难查出他接下来换了什么交通工具。”

    哈代叹了口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然后他问道:“那……阿尔巴利诺呢?”

    “可以说,人间蒸发了。”奥尔加哈了一声,“录像能证明确实有个‘实验室实习生’进入了医务室,但是却没录到他如何从医务室出来……但是也并不排除监狱录像有疏漏。你知道新塔克尔联邦监狱那个情况,它是市里最老牌的监狱,设施落后,监控系统甚至不能全覆盖所有区域——就拿当时你去的那栋大楼而言,因为那栋楼不是囚犯牢房,所以监控做得很糟糕,甚至可能有四分之一的角度摄像头都拍不到,我昨天抽空跟亚历山大又去了一趟新塔克尔,你猜怎么着?那栋楼的大门、就你停车的那个地方他们都拍不清楚,整个监控室就能看见你的警车的一个前灯。”

    “我知道他们的监控系统做得不好的事情,报纸报道很多遍了。”哈代摇摇头,“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至少那栋楼的走廊里隔一段就有一个关卡,有独立的电子门和看守,阿尔巴利诺是怎么可能从那些门之间光明正大地离开呢?”

    “谁知道呢,或许他爬了窗户。贝斯特说医务室的空调外机上有个很新的脚印,只不过没法比对是不是他的,但他可能就是从那爬到隔壁房间去杀那个狱医的。”奥尔加哼了一声,“现在WLPD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把监狱翻了个底朝天,确定他绝对不在监狱里了。”

    “这等于没有得出结论。”哈代干巴巴地指出。

    “对了,说道阿尔巴利诺,”奥尔加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WLPD好像不打算向社会公布阿尔可能还活着的消息——赫斯塔尔越狱的新闻一出来媒体们都疯了,我昨天去现场的时候听亚历山大说他们正在筹备发布会,但是发布会好像不打算讲跟大学实验室研究员有关的任何事情。”

    其实奥尔加理解为什么WLPD会这么考虑:实际上,阿尔巴利诺可能还活着这个消息很可能已经在市议会里过了一圈,让那些议员吵哑了嗓子。但是问题就在于,如果在这个时候忽然说阿尔巴利诺还活着,就会引出一大堆麻烦至极的连锁反应。

    首先就是WLPD办案不利,毕竟先是警方认定阿尔巴利诺已死,检察官才用二级谋杀的罪名起诉赫斯塔尔的。其次赫斯塔尔在法庭上做出的所有证词都会遭到质疑,赫斯塔尔的证词中说阿尔巴利诺想要坦白作伪证的事情才被谋杀,但是假设他还活着,那么伪证事件的真相又是什么?为了维护自身声誉,法医局那边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阿尔巴利诺宣传成一个一不小心为爱误入歧途、并且在试图挽回自己错误的过程中丢掉性命的悲剧人物,忽然出现了这种反转岂不是让法医局的人很尴尬?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坐实阿尔巴利诺是假死,然后又伪造身份潜入监狱,他潜入之后没多长时间赫斯塔尔就越狱了——那简直就如同在公众面前高声呐喊“巴克斯医生是阿玛莱特的帮凶”;现在在很多人眼中,赫斯塔尔就等于维斯特兰钢琴师,这样往下推断,基本上就是认定阿尔巴利诺是维斯特兰钢琴师的帮凶。

    谁都有可能是钢琴师的帮凶,但是法医局的首席法医官最好不要是那个人。如果他是个连环杀手的助手,就证明了很多人的失察,然后有不少人就要引咎辞职。

    维斯特兰市的市长布鲁斯·普利兹克正想竞选州长,在他任期之中出现这种烂摊子肯定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哈代顿了一两秒,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他皱着眉头问:“这件事被压下来了?”

    “实际上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奥尔加哈了一声,“他们说只凭一张照片不能断定那上面的人就是阿尔巴利诺,而在不能断定他是阿尔巴利诺的情况下,就不能说他和赫斯塔尔的越狱有直接关系——实际上,这两件事看上去确实没有直接关系。总之,警方现在把那位‘威廉姆·奎因’当做失踪人口来处理了,顺便因为他涉嫌谋杀狱医而通缉他,仅此而已——”

    哈代忍不住说:“但是‘威廉姆·奎因’的身份完全是伪造的,只要进行调查……”

    “这就是问题所在。”奥尔加打断了他,“那个身份不是伪造的。”

    “……啊?”

    “或者这么说也不准确,”奥尔加摇摇头,重新措辞道,“不如说,证件都是合法的——出生证明、高中和大学的毕业证,在公司的实习证明,所有内容都是真的,不是那种做一个假编号和假印章就拿出来骗人的东西。一切在警局、学校和公司的电脑系统中有据可查,只不过他居住的小镇上没人记得有这么个人,他上的学校里没有老师教过这样一个学生,他实习的公司里也没人记得曾有这么一个同事,仅此而已。”

    “世界上确实没这个人,但是证件都是真的?”哈代喃喃地问,“这怎么可能?”

    ——或者换言之:如果那个人确实是阿尔巴利诺·巴克斯的话,他是怎么做到的?又怎么可能有人做到这一点?

    “这回你就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奥尔加笑着低声答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我想WLPD也不知道——他们没有找到系统被入侵的痕迹,又或者入侵者太高明了以至于他们根本发现不了痕迹——总之,目前威廉姆·奎因暂时是个真人,其他的结论得等他们找到这个人再说。”

    哈代苦笑了一下:他知道,WLPD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声音稍微有些沙哑的问:“昨天晚上贝特斯也来看了我,他说卡巴·斯特莱德从他居住的疗养院里失踪了?那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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