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开始,干这些事情的都是失去领地、走投无路的小贵族,他们失去了税收带来的资金源,自身的分量又没重到能得到王室的重用。不过他们很快利用自身的人脉和号召力做起了贩卖各种违禁品的生意。他们从战争物资中私吞武器和粮食,掳掠流民当做农奴卖出,不一而足。
“现在的研究者大部分都认为这就是霍克斯顿黑手党的起源,而它的下一次大发展要到1849年和平革命时期。那个时候霍克斯顿经历了几次普丹战争,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贫民;与此同时,贵族权力被削弱、他们对自己领土的拥有权更多转变为名誉上的,实际控制力也大大减弱。况且,那场革命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和平’,国王将权力交给议会,在这个过程中,一些顽固的贵族落得极为凄惨的下场,他们的后代四散奔逃……”
“然后只能走上三十年战争中那些失去领地的贵族的老路?”赫斯塔尔问,他已经大体上猜到加兰在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了。
加兰点点头:“没错,破落贵族组成秘密结社,大批无业贫民充当他们的打手,从事职业性犯罪活动,这就是霍克斯顿最开始的黑手党。”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些气派的高楼大厦上。片刻之后,她继续说道:“而最为重要的是:他们跟其他国家的黑手党相比,发源得实在是太早了。这个国家的黑手党是和这个国家一起发展起来的,并且参与了整个议会改革的过程,等到真正有人意识到黑手党的危害的时候,这些黑手党已经渗透到了整个国家的方方面面。”
然后她随手指了指窗外,阿尔巴利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能看见窗外有一座有着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楼顶上树立着巨大的字母标识:Ramires
Pharma。
“拉米雷斯制药,”加兰说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讥诮一闪而过,快到令人无从捉摸,“整个企业都是二十世纪上半叶为了洗钱而建立的,在一百年之间这个家族源源不断地向霍克斯顿输出毒品——后来企业整个洗白了,可能是他们终于发现开制药企业比贩毒还赚钱,现在这家公司是整个霍克斯顿最大的药业之一。”
赫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简单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显而易见,这个国家的黑手党对整个国家的影响比他的想象更加根深蒂固,它们的势力必然已经跟这个国家的政治势力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不断产生着比他之前预估的更大的能量。
这就是安全局也必须重视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的意见的真正原因。
而这也就意味着——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城市犯罪率其实不高,因为几乎所有地盘都被划分完毕,所有规则已经制定完成。”
加兰如同能读心一般说道,她露出了一个锐利而冷酷的微笑。
“在这里,领地摩擦而产生的火并比一般黑帮盛行的城市低许多倍,而那些较大的黑手党对自己的部下有着某些严格的约束,在他们控制的地盘上,偷窃、抢劫等案件反而比其他地方要更少。骚乱被替换成更有针对性、对普通市民影响更小的暗杀,与黑帮无关的案子由警方经手处理,与黑帮有关的案子几乎就不会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也不会出现在警方的卷宗中——那些黑手党对于发生在他们的地界上的争纷有着自己的处理原则,某种意义上,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远比警察更干净利落。”
“而这就是你的警告。”赫斯塔尔微微地眯起眼睛来,他很容易从这句话中听出言外之意来。
“是的,阿玛莱特先生。”加兰平静地点点头,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即将行驶出城市,车子拐上一条城际高速,把水泥森林甩在身后。而这个国家的高速公路和德国一样不限速,她一脚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轰鸣之声,车速开设向着一百迈缓慢地爬升。“鉴于你选择受害者的喜好,我有必要在这种方面对你进行警告。”
众所周知,维斯特兰钢琴师最喜欢杀有犯罪前科而逍遥法外的那些家伙,虽然他稍微改动了自己的作案特征,但是加兰相信他在西班牙的这一年多里至少杀了三个人。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赫斯塔尔尖刻地反问道,“你是安全局的探员,现在却来警告一个杀人狂不要去谋杀黑帮分子。”
加兰摇摇头:“不,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实际上,他们中间大部分人的命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但那些黑帮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就此之前的经验来说,贸然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并不是个好主意,那或许会引发一些意料之外的……暴乱。所以我真正的建议是:在你真的要动手之前可以去询问一下加布里埃尔的意见,这至少能避免某个黑手党老大一夜失踪导致他的帮派大乱、黑帮当街火并造成五十人丧生之类的情况发生。”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当然了,我怀疑你们这样的人最不愿意干的就是让别人干涉你们选择谋杀对象,所以我的另一个建议是,鉴于霍克斯顿的引渡条例问题和欧盟成员国之间的出入境管控现状,你们完全可以选择不在这个国家犯案。”
阿尔巴利诺皱起眉头来,他忍不住吐槽道:“我觉得你说话的意思就好像,‘我才不在乎你们杀人,你要杀就去别的国家杀’。”
“我就是这个意思。”加兰异常坦然地回答道,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比如说去丹麦。”
……这是个安全局探员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纵然是阿尔巴利诺,在一瞬间都觉得有些无言以对。他努力地花费了几秒钟措辞,然后开口问:“你完全不在乎,是不是?”
“你是说死人吗?”加兰反问道,“那么我确实不在乎,我要只要保证你们不去谋杀大主教或者王位继承人就好。”
“大部分人在提到谋杀的时候总有些不必要的共情,人人都会担心自己身边的人受到这种伤害。”阿尔巴利诺哈了一声,他想要表达的意思简直溢于言表:他显然觉得莫德·加兰连这种人之常情的情绪都不曾流露,换言之,她真是个怪人。
“我确实没有这种担忧。”加兰耸耸肩膀,声音听上去竟然像是被逗乐了,“毕竟估计除了大主教和王位继承人之外,我身边的人你谁都打不过。”
阿尔巴利诺:“……啊?”
加兰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而是利落地把车子开下高速,这个时候整个繁华的城市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一片一片的田野在地平线尽头显现出来。夕阳正把整个城市和成片的原野映得一片鲜红,如同盈满鲜血的湖泊。而阿尔巴利诺在租那栋房子之前已经仔细研究过地图,他知道他们就快要到了。
旅程的最后一个部分无声而迅疾,直到行驶过一小片森林、加兰把车子停到大路旁边延伸出去的一条私人车道之前,他们都保持着沉默。
加兰把车子熄火,然后抬头看向车道尽头的那栋白色建筑物——它现在只是视野中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个白色小点,但是阿尔巴利诺知道那是一栋三层带壁炉的漂亮房子——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我看过情报部门送来的照片,你们挑了一栋挺不错的房子;虽然我不知道买那么大的地下室是不是为了方便碎尸。”加兰用普通人拉家常的语气说出了一些列绝对不会在拉家常的时候出现的字眼。
而显然并没有人真的想跟她聊碎尸的事情,赫斯塔尔稍微犹豫了一下,说:“谢谢。”
阿尔巴利诺补充道:“如果你没有其他想说的,我们这就走了。”
“我们头儿想要转达的意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加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最后语气淡淡地总结道。
“如果你们不犯案,那么你们在霍克斯顿就是安全的——不过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如果你们谋杀了无辜的普通人,则由我的部门把你们捉拿归案,顺带一提,这个国家有死刑;如果你们谋杀的是黑帮分子,你们能否存活则要靠加布里埃尔的权衡,我们已经学会不去插手那些见鬼的‘黑帮事务’了。”
“这听上去真令人感觉到不安啊。”阿尔巴利诺露出一个尖锐的笑意。
加兰脸上倒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会看着你们的——而剩下的部分由你们自己取舍。”
赫斯塔尔沉默了很长时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然后他谨慎地点点头,说:“我们会考虑的。”
加兰露出一个笑容,看上去有些过于愉快而懒洋洋的了,或许阿尔巴利诺是对的,这个奇怪的安全局探员对死人和谋杀那档事确实一点儿不在乎。她的道德感可能十分堪忧,程度说不定比奥尔加·莫洛泽更甚。
不过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只是下车、把箱子从后备箱里放下来,并肩站在陌生的国土上,沐浴在鲜血一般浓郁的阳光之中。
莫德·加兰没有马上把车子开走,她把一边手肘懒懒散散地搭在车子的窗框上,微微地歪头看向他们,那双灰色眼睛在一片金红色阳光的映照之下显得色泽更加怪异了。
然后她慢吞吞地露出一个笑,对着他们两个眨眨眼睛,换用德语轻快地说道:“欢迎来到霍克斯顿。”
注:
[1]霍克斯顿王国这个国家是我虚构的,南临德国,北临丹麦,东临波兰,西临北海,面积891平方公里(就是德国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两州),首都弗罗拉(现实生活中的什未林市),政体君主立宪制。
[2]2年七月,西班牙同性婚姻合法化,只要同性伴侣中有一方是西班牙人,或双方都拥有在西班牙的合法居留权,他们就可以在西班牙结婚。
另外,在霍克斯顿王国,同性婚姻也是合法的(罗马天主教当局对此强烈反对,但并没有什么用)。
[]莫德·加兰的手指是在隔壁《避难城》里被反派(伊莱贾·霍夫曼)一根根掰断的。
(*2107╰╯21)小颜整理00
221--21
::49
克洛里斯花圃
“钉锤”帮的贝尔发现这星期街道上开了家新店。
那是一家名为“克洛里斯花圃”的花店,店铺的位置恰好就位于钉锤帮和施威格家族地盘的交界处。这是片挺繁华的街区,周遭有不少写字楼和民居,走在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那种有闲情逸致买花的潜在客户,在这里开花店绝对是个好主意。
除了一点:在这里开店的每个店主都得在交税之外额外给黑帮交一份保护费,至少位于钉锤帮的地界上的那些是如此。
而施威格家族的人则好像并没有收保护费的兴致,他们也根本不在乎这些对他们而言不值一提的收入。那位威名赫赫的女士只纵容她的手下榨取在她的地盘上进行不法生意的人的金钱,例如毒贩、地下赌场老板和流窜的走私犯,他们往往要上交自己收入的十分之一来确保自己不会被施威格家族黑吃黑。
这并不是因为那位“摩根斯特恩小姐”对遵纪守法的普通人有多么仁慈,而很可能是因为她对那些守法公民不感兴趣。弗罗拉的地下世界有一种流传广泛的说法:这位女士对她的仇敌们残酷无情,只不过是因为她怀着一种奇异的趣味欣赏他们垂死挣扎,就好像小孩仅仅是因为无聊就会扯掉蝴蝶的翅膀一样。
——以上这些基础知识应该被写进每个跟施威格家族打交道的黑帮混混的员工手册里,以确保他们能从喜怒无常的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小姐手中保下小命。
但是不幸的是:第一,黑帮混混们并没有员工手册;第二,钉锤帮的贝尔甚至没有常识——他上个月才从北方城市温斯洛来到弗罗拉市,他在温斯洛的时候就已经是钉锤帮的一员,甚至还算个小头目,但是温斯洛市的黑帮生态环境可跟弗罗拉完全不同。
因此,贝尔对弗罗拉式的黑帮生活一无所知,更对施威格家族毫无概念。
理所应当地,他当然不知道所有“常识”中最简单的那一条:弗罗拉所有可以被瓜分的街道都已经被各种黑帮瓜分殆尽,因此许多黑帮的地盘都是紧密相连的。为了避免两个帮派的成员天天打照面以至于把脑浆打出来,两个黑帮地盘的交界处一般会有一条到两条“无主”的街道,它们一般被称之为“缓冲区”。
两个黑帮都会监控缓冲区的状况,防止第三方势力在此扎根;除此之外,黑帮一般不会在缓冲区中进行任何活动,以免被自己的邻居将此视为一种挑衅。
而新开的那家花店,正好就位于施威格家族和钉锤帮的“缓冲区”中——任何一个有理智的钉锤帮成员,都不会想跑到那里去触施威格家族的霉头。
但是此时此刻,兴致勃勃(并且想在新城市博出一番事业)的贝尔已经一抬腿跨进了这家花店里。
此刻整个城区已经被一层薄纱一般的暮色笼罩,街灯还没有全部亮起,但是视物已经十分费力了。那家名叫“克洛里斯花圃”的花店就被笼罩在店铺雨棚顶上落下来的一圈暖橙色的灯光之中。
这家花店的装潢看上去和普通花店一模一样:店铺房檐上的防雨棚颜色鲜艳,装着鲜切花束的容器从店里一直摆到外面的街道上面。但是花店里比贝尔预估得更宽敞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潮湿的气味;室内已经开灯,花朵们在明亮的灯光之下看上去娇嫩可人。
除此之外,店铺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波提切利的《春》的复制品,门口附件的墙壁边上摆放着一尊赫拉克勒斯与尼密阿巨狮搏斗的白色石头雕塑,墙角的架子上放着一个洁白的、心脏形状的瓷质花瓶,血红色的玫瑰花丛心脏的每一根粗大血管里钻出来。
在这一堆奇奇怪怪的装饰品之间,那位棕色头发的花店店主向着贝尔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
“您好,先生,”这个店主仿佛毫无戒心地说道,“您有什么需要吗?”
贝尔板起脸来——他没什么需要,只希望眼前这个看上去脾气相当好的店主能像之前被他收保护费的其他店主一样很快看清现状,然后把钱付给他。
他这样想着看了一眼对面的店铺,街对面是家裁缝店,平时只有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老太太在看店。半个月前贝尔从那个老太太那顺利拿到一笔钱,现在,越过光线黯淡的街道,贝尔能看见对方正透过店铺的玻璃门心惊胆战地打量着这个方向。
花店店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看不远处隔着一条街还试图跟他使眼色的老太太,又看了看面前长相凶神恶煞显然不好惹的贝尔,然后迟疑地问道:“您——?”
“他们都没跟你提到我吗?”贝尔问。
他来弗罗拉一个月了,之前为了收保护费在这里搞出了一点声势浩大的行动,那是立威的一种简单粗暴的手段——主要是带着小喽啰来打砸拒绝交纳保护费的商铺,他们甚至还烧了一家店——那些店主应该已经看他眼熟了才对。
哦。
然后贝尔在店主的脸上看见了一个这样顿悟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其中是否有畏惧,那个表情就一闪而逝了——但是谁在乎呢?他现在知道自己距离自己想要的结果只有一步之遥。
他需要的畏惧和顺从,这样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用来讨把他调到弗罗拉来的那位老大的欢心也很合适,总之,他只要证实自己有办事能力就足够了。
因此贝尔感到洋洋得意起来,毕竟一切都是这样的顺利。他微微偏过头,向着还在不远处心惊胆战地打量着这里的老太太抛过去一个威慑的眼神,那个老太太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蹿回自己的店里,并且邦的一声把挂着布帘的玻璃门关上了。
现在从花店的门口看出去,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空无一人。这样也好,假设眼前这个家伙真的不开窍到需要他威胁一下的话,倒是没人能打扰到他们。
“那么,”贝尔愉快地说,“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
阿尔巴利诺其实没太想到,自己开个花店都会遇到收保护费的黑手党。或者不如直说:他只不过是以前不知人间疾苦而已,在维斯特兰收保护费的各种黑帮一样不少,不过那个时候他是法医局的法医,怎么也不可能跟这种人打上交道。
他在店铺刚开张的时候就从对面开裁缝店的老太太那听到过一点关于保护费的事情(老太太还慷慨地送给他了一大堆烤好的苹果派,他最后把这些苹果派当甜品送到赫斯塔尔的办公室去了):据老太太说,她在这条街上开店有十年了,之前从没碰到过收保护费的黑手党,结果这个月月初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个身上纹着许多纹身、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弟的家伙。这些人一个月要收一千五百欧元才善罢甘休,甚至还烧了拒绝交纳保护费的一家餐馆。
这条街上的店主们显然跟阿尔巴利诺一样一头雾水,不知道忽然冒出来的这群人的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们下个月还会不会来。但无论未来如何,现在这个浑身纹身、凶神恶煞的家伙已经堵在阿尔巴利诺的店门口,一副不给钱就不会走的样子。
阿尔巴利诺仔细地打量着对面这个家伙:这人长着一身山峰一样的夸张肌肉、个子比他还要高出来一头,很显然是一副随时随地能砸店的样子……他店里那些鲜切花朵可受不了这种摧折。
“一千五百欧元吗?”阿尔巴利诺想了想,然后用很谨慎的语调说道,“而且我听说您只收现金?这些钱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就能——”
“什么,你不愿意付吗?”那个黑手党猛然提高了声音。这挺没品味的:他们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大、拳头足够硬就能吓倒别人。
阿尔巴利诺实事求是地回答:“一千五百欧元确实太多了,我才在这里开了一周店。”
这句是实话——虽然一般人可能很难想象礼拜日园丁会为了钱的事情为难,但是现状确实如此。虽然阿尔巴利诺当初有七套不同的出境方案,但是他确实没赫斯塔尔那样有钱,而且在作为法医的同时往国外转移资产也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
总而言之结论是这样的:他用自己的钱开了这家店,除此之外,他住在赫斯塔尔花钱买的房子里,开着赫斯塔尔给他买的车,一日三餐去超市购买食材都是划赫斯塔尔的卡,活得就好像个被有钱人包养的小情人。
但是显然站在对面的黑帮成员才不会管他能不能一下拿出一千五百欧元来。
贝尔皱了皱眉头,然后一伸手粗鲁地推开眼前的人,大步向店铺的尽头走去:收银机摆在那里,机器里面总不可能一分都没有。
阿尔巴利诺被推得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身边的木质架子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架子上一桶一桶的鲜花因为架子的晃动而窸窣作响。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个黑帮成员,而后者很显然已经准备撬开收银台的抽屉一探究竟了。
阿尔巴利诺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生出点奇怪的感慨来:怎么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花店店主就这么难呢?
他实际上确实花时间——两秒钟不到——思考了一下,自己是老实付钱还是跟那种不懂风土民情的外国移民一样试图求助警察,前者的后果是这个黑帮以后每个月都来收钱,后者可能根本什么用都没有,只会导致恼羞成怒的黑帮分子带着一群小喽啰来砸店。
如果换做另外一个负罪潜逃隐姓埋名的杀人犯遇到这样的选择题,很可能会选择忍气吞声、不惹麻烦,而如果在场的是维斯特兰钢琴师,他可能另有一套(或者几十套)让试图找他麻烦的家伙生不如死的方法。
但是现在经历这一切的礼拜日园丁,所以阿尔巴利诺也就只思考了两秒钟不到。
然后他就干脆利落地走上前去、绕过收银台,轻飘飘地拍了拍那个混混的肩膀,然后在对方一头雾水地转过头来的时候一拳揍上他的脸。
他听见对方下颔的骨头咯咯作响,或许有一颗或者两颗牙齿脱落下来,阿尔巴利诺没有给对方反应过来的时间,下一拳已经利落地揍上了对方的腹部。
那个混混因为疼痛而稍微蜷缩起来,但是他身上那些肌肉到底不是摆设。这个人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向前冲去,揪着阿尔巴利诺的领子重重地把他撞在墙壁上,壁板吱呀作响,墙上钉着的架子也跟着震动。
对方隆隆地怒吼着:“你这个混——”
阿尔巴利诺微微抬起头注视着对方,那双绿色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有些过于冷漠了,秋天有的人用皮鞋碾碎一片树叶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神奇,你并不清楚他们具体在想什么,但是你清楚地知道他们不在乎。
然后,阿尔巴利诺忽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他的一只手向边上摸索着,一把抓住了收银台上一个手感沉重的镇纸——一般人不会在自己的店里放这种东西的,但是阿尔巴利诺确实挺喜欢它的手感,有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一件武器——然后把它猛然敲在了这个试图对他的营业额动手的混混的头上。
很多犯罪分子就是在进行到这一步的时候不小心把受害人打死的,当你打算对别人的脑袋干点什么的时候,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要不然很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是阿尔巴利诺……可以说,已经熟能生巧了。那个不知名的混混摇晃着松开阿尔巴利诺,脸上还凝固着一个惊愕的表情,然后他一声也没吭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阿尔巴利诺低头的时候看见他的额头上有血慢慢流出来,不过胸膛还在起伏。
而阿尔巴利诺可不关心他会不会的脑震荡,他随手把手里的镇纸上的血擦掉,把这东西放回到收银台上去,然后才往外看了看:外面的街道一片寂静,对面的老太太干脆把店铺关门了。刚才那段骚动大概率并没有人注意到(以阿尔巴利诺这星期对淳朴的弗罗拉市民的了解,就算是他们注意到了这些奇怪的声响也没有出门看一看的勇气),估计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地板上躺着一个黑手党。
于是阿尔巴利诺用脚尖把倒在地上的大块头粗暴地翻过来,然后拿出手机、咔嚓给他昏迷不醒的脸拍了一张照片。
再然后,他选择把照片发给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他确实留着这人的联系方式——顺便附上一句言简意赅的留言:
“这个人能杀吗?”
还不到三分钟,电话就给他拨回来了。
阿尔巴利诺镇定地接起电话,无辜得好像他刚才没给别人发满头是血、陷入昏迷的人的照片一样,他简洁有力地说:“喂?”
有点出乎他的预料的是,打电话的人并不是加布里埃尔,手机里传来一个语调听上去就透着无奈的男性的声音,那个人单刀直入地问道:“巴克斯医生,您才开店几天,就已经开始在店里杀人了吗?”
阿尔巴利诺想了两秒钟才把电话里那个声音和当初他在索多玛见过的、加布里埃尔那个西装革履的助手联系在一起,他稍微有点困惑地问:“萨迦利亚先生?这不是摩根斯特恩小姐的电话吗?”
“这是她的‘工作电话’,意思就是大部分时间其实是由我在管理这个号码。”萨迦利亚回答道,不知道是不是阿尔巴利诺的幻觉,这位精干的男性声音中充满了嫌弃,“还是让我们回归正题吧: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有个黑帮成员冲进了我的店,不光想向我收保护费还试图撬我的收银机。”阿尔巴利诺语气悠闲地回答,他一边讲电话一边单手在柜子里翻翻找找,试图找出条能把那个黑帮成员捆起来的绳子,“我相信他不是你们的人吧?”
毕竟阿尔巴利诺选择店铺地址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力气,在挣钱养家糊口的时候业余当个连环杀手已经够难的了,他可不想开个店还被卷进黑帮势力纠纷里去,而霍克斯顿真的是到处都是黑帮纠纷——然后,加布里埃尔就在一次下午茶上跟他推荐了这条街道,说这里是施威格家族和另一个帮派地盘之间的“缓冲区”,绝对不会有人上门来收保护费或者抢劫。
“安全性仅次于你把店开在弗罗拉大主教的办公桌上。”当初加布里埃尔是这么形容的,虽然阿尔巴利诺并不知道这事跟红衣主教的办公桌又有什么关系了。
“不可能是施威格家族的人,他们不会去那条街。”果然,电话里的萨迦利亚断然否决。阿尔巴利诺仔细向他描述前因后果之后,他听上去甚至有点惊讶,“什么?你说这个人已经向街上的店铺收了一个月的保护费了?稍等一下,这事我得问一问……”
然后是一片沙沙声,似乎是萨迦利亚放下手机,问了旁边的什么人一些问题,语气严肃又公事公办,活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办公室职员。阿尔巴利诺其实很难想象那个场景,像是萨迦利亚这种黑帮老大信任的副手,会一本正经地坐在摩天大楼的办公室里办公吗?还是说只有霍克斯顿黑帮的企业文化这么独树一帜?
大概几分钟后,萨迦利亚再次接起了电话,显然已经有了答案:“那是钉锤帮的贝尔,一个月前从温斯洛来到弗罗拉市,有内部消息指出钉锤帮的老大的儿子想要提拔他,但是现在他也只不过是个小头目,我想……啊,等一下,摩根斯特恩小姐,我正在——”
一阵碰撞声,然后手机对面又换人了,阿尔巴利诺听见一个音色略微低沉沙哑的女声响起,无疑就是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显然终于有点自己的电话要自己接的自觉,于是直接不讲道理地从萨迦利亚手里抢了手机。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杀吧。”
于是阿尔巴利诺微笑起来,言简意赅地回答:“那就好。”
对面顿了顿,然后加布里埃尔又问:“我很好奇,如果我跟你说这个人不能杀,那你会怎么办?”
“杀了他,然后把案发现场布置成让别人看不出是我杀的。”阿尔巴利诺心平气和地告诉她,“把一个人伪装成意外死亡或者失踪的方法有很多种,总有一种方法能让他所属的黑帮和安全局的人都看不出死因——我没有你想得那样肆意妄为,况且我觉得在刚刚在一个城市定居的时候就贸然挑战当地黑帮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加布里埃尔似乎发出了一个轻轻的笑声,她说:“那么莫德·加兰又要头疼了。”
“她出现在机场的那天就应该有这种心理准备,”阿尔巴利诺不甚赞同地回答,“况且,我很怀疑她是否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她不在乎——而我有一点点在乎,因为一个黑帮分子从别的城市来到弗罗拉之后,不可能没人给他讲解一下当地的规矩,这只可能是他的上司纵容他做的。显然钉锤帮的某些人乐见我们产生一些……冲突,我毋宁称之为试探。”加布里埃尔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但是阿尔巴利诺能从里面听出一丝不见血的杀意来,“这相当愚蠢。”
阿尔巴利诺听见电话那边萨迦利亚无情地插嘴道:“那是因为这几个月以来您把时间花在谈恋爱上的有些太多了,您一放松对他们的警惕,他们就会来试探您的底线——”
“啊,‘对他们的警惕’,”加布里埃尔轻飘飘地啧了一声,调笑道,“那不是我花大价钱雇你来做的事情吗,萨迦利亚?”
加布里埃尔的这个倒霉属下有没有怒气冲冲地反驳什么,阿尔巴利诺没再听到,而与此同时加布里埃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她问:“既然你要杀他,能不能顺手把他的尸体放在一个显眼一点的地点?我觉得是时候敲打一下钉锤帮的人了——我会把地址发给你,接下来的事情我这边会搞定。”
阿尔巴利诺很怀疑“我这边会搞定”其实是“萨迦利亚会帮我搞定”的意思,但他没有观察施威格家族如何震慑其他帮派的好奇心。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笑眯眯地回答:“礼拜日园丁不接受雇佣,女士。”
“只要能付出足够令人心动的东西,任何人都能被雇佣。”加布里埃尔几乎称得上是愉悦地反驳道,这倒是个很有她个人风格的回答。
阿尔巴利诺好像笑得更开心了一点,他饶有兴趣地问道:“那您能付出什么呢?”
“奥地利双人游。”加布里埃尔不假思索地回答,虽然说出的内容完全在阿尔巴利诺的预料之外,“私人飞机接送,我已经订好了全部行程、买了美泉宫《伊丽莎白》音乐会的门票、跟当地的租车公司预约了一辆宾利、还在维也纳附近短租了一座小古堡——你可以带你男朋友去。”
阿尔巴利诺:“……啊?”
“我本来打算和别人一起去的,”加布里埃尔回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上好像正在愤愤地磨牙,“但不幸的是,我的男伴在我预约的那段时间……可能会有点意料之外的工作,总之现在再取消预约也太麻烦了。”
阿尔巴利诺考虑了一下,接着非常有骨气地问:“所以说,只要我把尸体放在你要求的地点……”
“是,”加布里埃尔干脆地回答,“只要你答应,我就马上把全部行程资料发给你。”
“……成交。”
贝尔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两秒钟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第一感受是头痛欲裂,还因为脑震荡而一阵阵发晕:这并不奇怪,他的头上有个吓人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已经干涸,额前的头发被凝固的鲜血又刺又痒地黏在额头上。
他的第二个感受是,自己正以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姿势倒在地上:脸半侧着,贴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双手被紧紧束缚在背后,已然酸疼发麻。而且还不止如此,他的嘴里甚至也被人塞了东西!
大概就是这个时刻,他昏迷前脑海里的最后那点记忆慢慢回来了,包括狠狠地砸想他的脸的那一拳,现在带血的牙齿还含在他的嘴里——那个店主真是个疯子,他竟然袭击了自己!
贝尔还在温斯洛市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特别固执、特别不怕死、反正就是不肯给当地黑帮交保护费的家伙,但是他们中间绝对没有一个人会做到会因此忽然袭击一个黑帮成员的地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没有用的,黑帮成员只是钉子、只是齿轮,他们真正要对抗的是如同庞大机器般隆隆作响的地下王国,但是没有任何血肉之躯可以单枪匹马的与之对抗。
伤害一个黑帮成员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导致更多黑帮成员跟寻血猎犬一样找到你,一旦他们意识到你之前干了什么事情,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的店铺烧成一地灰烬。
因此,贝尔认为这个店主现在做出的事情只是发疯,最后也只能引火烧身。而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得离开这个鬼地方……说真的,对方既然已经袭击了他,就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地干出点别的事情来,要知道弗罗拉可有很多适合抛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