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林正低头察看元宝伤势,头都没抬一下:“先搁着。”
这会儿黄圩珉等人都给遣去了院子里,苏大夫已经离开,屋里只剩下他一人。
甄真便抱着衣服到旁边,将袍子展开挂到屏风上。
啪嗒一声,有个什么东西从衣袍里掉落下来。
甄真心头一跳,忙蹲下把东西捡起。
捡起一看,是一块方圆的玉佩,白色底,透着几缕血红,上头雕着两个字。
字体颇有些奇异,一时半刻还认不出是什么字。
甄真扭头看了半天,终于瞧出几分端倪,顺着心中所想低声念了出来:“敏州……”
“怎么?”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甄真扭头,对上来人深邃幽然的眼睛,心头一个咯噔。
敏州,是首辅大人的字,只有亲近之人喊得。
她咽了口唾沫,缓缓道:“可真是个好名字……”
话一出口,甄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刮子,躬身有些瑟瑟发抖的:“奴婢不是成心……直呼大人的字讳!”
张学林自走到屏风前,取下衣服换了穿上,扫了一眼甄真:“玉佩拿来。”
甄真这才惊觉那玉佩还给她攥在手里,立马站起,躬身将玉佩递了出去。
张学林拿过玉佩,指尖无意触碰到那只手的掌心,动作一顿,忽而上下扫了她一眼道:“手伸出来。”
甄真迟疑着把手伸了出去。
张学林轻轻捏住她的手腕,撸起袖子,露出了她手腕上的指痕。
她肌肤白嫩如雪,愈发衬得那指痕触目惊心。
甄真心头惊跳,缩了手要后退,谁知张学林竟扣住她的手腕,不准她动。
她下意识地挣扎,却给他愈发大力地攥住,当下疼得连连抽气,细声哀叫道:“大人……”
张学林低头,望见自己掌中的细腕上竟又泛起一痕新的轻红,与原本雪色的肌肤相映,像是蹭了层胭脂,红与白都更加鲜明,娇艳雪腻。
有一丝若即若离的幽芬缠绕,令他心肺生乱,神思动荡,情不自禁地……就想要伸手擒住。
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下,就能红成这样。
甄真秀眉轻蹙,又咬着唇,眸中隐隐有痛楚之色。
张学林心低一揪,冷不丁道:“疼了?”
甄真点点头,感觉到他手劲松缓,本能地就想把手抽回。
“别乱动。”他不由分说地捉住那只手,飞快抬头瞪了她一眼。
甄真扁嘴,有些欲哭无泪:“……是。”
张学林将她的手腕轻轻握在掌中,掌心的肌肤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那腕处细嫩的肌肤。
他另只手拉开旁边的一个木屉,拿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瓶,取了一粒黄豆大小的淡黄色药膏,涂抹到她手腕上的红痕,指腹往下按压,轻轻匀开。
甄真呆呆地望着他,简直不能信自己眼前所见。
她的手腕,原本给那秦苏捏得有些火辣辣的疼,药膏凉丝丝地渗透进肌肤,缓和了痛意,随着张学林指腹的圈抹,竟渐渐消散于无形。
张学林的手生得修长清瘦,指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触及她的肌肤,略有些硬。
药膏已经渗进去,腕上的红印仿佛也消弭了些许,可他的手指还在缓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甄真渐渐地觉得有些痒,忍不住蜷起了手指,望着他小声道:“大人,奴婢……好了,不疼了。”
张学林一怔,抬眸望她,望进那双似乎闪着水光的眸子,胸口巨震。
方才秦苏抓着她不放的情形突然之间在他脑海之中浮现出来。
竟令他感到……分外刺眼。
第49章
胆寒
汾阳侯府。
魏勉回府以后,听到禀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这种事,别说是自己后院的女人,就算是府里寻常的丫鬟与外男私通,都不是小事。
一见魏勉回来,卫姨娘就在那儿哭唧唧的,若非还有旁人在,她简直是恨不得要扑进魏勉的怀里了。
魏勉原本还淡淡安抚她几句,低头一看下人呈上来的肚兜,目光即刻就变了,当场下令让人把卫姨娘捉起来关去柴房,听候发落。
罪名是与人窜谋,栽赃府内的柳夫人。
那卫姨娘哪里会肯?惊愕过后,既哭又闹,挣扎不休。
岂知昔日在榻间对她软语温存的男子,突然就变成了铁面修罗,非但没有心软心疼,还愈发恼怒,径直让人把她拖到院外,打了十个板子。
一个姨娘,给下人扒了裤子,光着屁股在外头,狠狠打了十个板子。
她毕竟也是个娇弱女子,几板子下去,立马就不行了。
家丁一看她身下渗出一丝丝血来,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不远处魏勉等人,暗中咽了一口唾沫,却没有出声。
卫姨娘重伤晕了过去,魏勉便让人将她抬去柴房,自己则阴着个脸走了,也没顾着去安慰险些被诬陷的柳夫人柔锦。
秦柔倒是留下和魏老夫人好说了一阵,好生安抚了一番。
等几人都走后,秦柔独自一人坐着,不多时,便有下人上前来,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不知什么。
秦柔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来:“倒是——省得我多费劲。”
另一头,柔锦带人在回院的路上,有个丫鬟悄悄上前道:“姨娘,和你料想的……一模一样。”
柔锦目光一凝:“回去说话。”
几人回到院中,将院门屋门关好。
柔锦:“确信无疑?”
那丫鬟点头:“打板子的旺财和收拾的李嬷嬷都看出来了,李嬷嬷还说……看卫姨娘情形,这身子该有两个月了。”
柔锦不语。
丫鬟继续道:“好像……连卫姨娘自己都没有察觉似的,前一段时间倒是听说她吃得少了,有些不大好,但当时也没说想到会是有了身孕,只让人去抓了些健胃消食的药罢了。”
柔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仿佛有些木木的:“果然如此,秦柔真是好毒的心肠。”
丫鬟也有些胆战心惊的:“这真是侯夫人……”
柔锦看她一眼,她便止住了话头。
“这招一石二鸟,除了姓卫的,又不动声色地去掉了一个孩子,”柔锦缓缓道,“从前,是我低估她了……如此心狠手辣,实在令人胆寒。”
京城,张府,冧镜阁。
似乎是才意识到了什么,张学林的脸霎时一沉。
他将那药瓶子放下,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往里而去,只留下一句:“倒茶来。”
甄真见他脸色阴晴不定,慌忙拿了茶杯去往次间。她走的时候步子太急,迎头撞开了里间的帘子,珠帘啪嗒一声散开,在半空来回晃荡,光影闪烁,晃人眼睛。
张学林看着晃动不止的珠帘,指尖又浮现出刚刚莹润软腻的触感,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此时,甄真端着茶靠近过来,她一手掀起帘子走到里间,淡蓝的珠帘透着清莹的色泽,映着那张玉白细润的脸,隐隐约约,竟似泛着水光。
张学林喉头一紧,脑海中闪现出先前几次三番将她搂在怀中的情景,目光一顿。
甄真放下茶杯时,才瞥见张学林的脸色变幻莫测,略微一僵,慌忙退开。
她以为他是哪儿不舒服,迟疑着上前,略微俯身道:“大人,您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张学林望着她向自己靠近,闻到那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个念头,嘴角一抿,脸色又沉了下来。
甄真近前几步,却见张学林两眼黑沉沉地看着自己,不禁身子轻颤,捏紧了手里的托盘,不敢再往前。
张学林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出去。”
她不敢多留,抱着托盘就匆匆出了屋。
走到屋外,给凉风一吹,甄真顿时打了个哆嗦。想到刚才张学林的种种古怪,她不由得轻轻地蹙起了眉头。
这会儿刚近黄昏,霞光清艳。她看到院内的那棵桃花树,不由略微顿足。
这个时节,正是开桃花的好时候。
桃花团簇盛放,给霞光一照,轻粉变作浅金,泛着些微的红。遥遥一望,如一树香云,清香暗沁,随风摇曳,真真美不胜收。
她吸了口气,心里仿佛松快一些。
“蓁蓁姐,元宝哥……如何了?”香银悄悄上前问道。
甄真看她一眼,原本想说怎么如今突然不喊元宝改口叫元宝哥了,但一见她红着眼睛,一副担心至极的样子,倒也没有了再逗她的心思,只道:“放心,他不会有事。”
香银忙点头,又看她道:“蓁蓁姐,你方才……可真厉害,连苏大夫都没辙,你竟然能把死马给医活了。”
甄真赶紧在她手背上一拍:“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我晓得的,”香银乖乖地道,“不过,那苏大夫会不会说出去……”
甄真摇头:“多半是不会,他刚刚当面应了黄圩珉,没有揭穿我的话,往后也不会,否则就是让自己骑虎难下。”
香银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着话,张学林从屋里走了出来,几人连忙屈膝。
他却什么也没吩咐,径直走了出去。
黄圩珉带着人跟上了前,流芳走到甄真和香银跟前,有些困惑道:“怎么大人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香银不解:“元宝哥好端端的,给人伤成这样,大人当然不高兴了。”
流芳啧了声:“不是说这个。”
“那是哪个?”
流芳白了她一眼:“对牛弹琴,说了也是白说。”
眼看香银要发作,甄真连忙对她道:“你还不趁着这会儿没人,赶紧进去看看你那元宝哥?”
香银一听,立马说是,也顾不得流芳,急匆匆地就往里去了。
甄真正松了口气,却见流芳在那儿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很是意味不明:“叶蓁蓁,你瞒着我的事可不少,刚刚我可都瞧见了,元宝的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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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设局
甄真握拳咳嗽了一声,忙打断她话头:“我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流芳一哼,斜着眼看她道:“就这话,糊弄香银也就罢了,你还想糊弄我?”
甄真看搪塞不过,只好压低声道:“我从前跟一个赤脚大夫学过医,知道一些接骨之术,不过那都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今儿也是为了元宝才赌一回,你可千万别往外去说,免得有麻烦。”
流芳拧眉看她:“你会医,难道不是好事?干嘛非得藏着掖着?”
甄真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有句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哪天哪个主子非要我上手,给我医出个什么好歹来,我还活不活了?如今是元宝倒也罢了。”
流芳点头:“说的也是。”
甄真看她放过了此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转而又道:“先前听刘嬷嬷说,咱们老夫人把什么东西落在那尼姑庵里了?”
流芳:“就是老夫人手上戴的佛珠,今儿得让人去取回来。”
甄真立即道:“不如就我去吧。”
“你去?”流芳睨她。
甄真笑了笑:“好几日不曾出门,想出去透透气,尤其是嘴馋,想去……买个驴肉火烧吃。”
流芳一听,噗嗤一声笑出来:“倒也没什么,就是得和刘嬷嬷说一声,对了,可不能说是这个由头。”
“那是自然。”
到夜里,元宝醒了一回。
甄真隐约听到响动,起身掌灯去看,却见香银坐在边上,正俯身和元宝说话,隐约是问他要不要喝水,会不会疼之类。
甄真默默地站在帘子外看着这一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一幕。
正是当年她大哥受伤时,嫂嫂陪在大哥床榻边的情形。
她心里涌现出一层暖意,又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这会儿是三更天,外头一片黑沉。
甄真抬头看向夜空,心里感到难得的平静。
自从当初在冰窖中睁开眼,到如今已经快整整一年,她一直有些提心吊胆,夜里都睡不安稳。
她从未想过要替甄家复仇或是如何。
甄家谋反是事实,无从争辩。而且,她也没有那个本事。
她只是想要活下去,以叶蓁蓁的身份过完一生。
如今回首再看过去,只觉得如过眼云烟,作为甄家三小姐的日子,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是
她总不免会想起母亲和兄长。
“叶蓁蓁,大晚上的你在这儿,西北风呢?”
背后传来流芳的声音。
甄真回头一看,就见她裹着个被子站在那儿,不禁眼角一抽:“小心给大人碰见。”
“碰见怎么了,”流芳不以为意,“你不知道,咱们大人虽然性子冷些,对下人却宽厚,只要不犯了规矩,不会动辄如何。”
甄真笑了笑:“什么宽厚?大人是根本没将我们放在眼里罢了。”
流芳正要回嘴,忽而两眼一定,跟见了鬼似的:“大、大人……”
甄真扭头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当即气得冲上去打她,二人一时间扭作了一团。
却不知,在不远处的那棵桃花树后,张学林就站在那儿,把她们两个人的话听得一字不差。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目光之中,却有几分难言的异样。
翌日,京城,君悦楼。
皇帝一身便服,走上二楼,看到张学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搁在桌案上,垂着眼睛不知是在看什么,不禁笑了一声道:“怎么,等我等得无聊了?”
便服出行,张学林自不必大礼伺候,只看他一眼:“怎么敢?”
皇帝坐下后道:“我也是有事出有因,底下的人你没瞧见么,那可是最近京城里的大红人。”他顿了顿,觑着张学林的神色缓缓道:“是柳家的大少爷,就是那叶家……六小姐的未婚夫。”
张学林低头喝着茶,并不言语。
叶家六小姐与柳家大少爷同进同出,甚至于同乘一车,在京城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