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几截树枝终于负荷不住似乎永无止境的雨打风吹,咯嚓数声断裂开来,砸在阳台的玻璃上。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缩成一团往林医生怀里钻,然后紧挨着他,忿忿不平地小声骂上几句:“真是一群好坏的螃蟹。如果能互相帮助,明明是有机会都得救的……”
林医生按住我的后脑,声音低沉:“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属于他的冷香萦绕鼻尖,我原本快要沸腾的情绪逐渐安定。
绑架我的那个姑娘曾说我是林医生的药,可我觉得林医生才是治愈我的药——
他是陪着我走出灰暗童年,在旁时刻监护着、避免我踏进深渊的人,我怎么能不依赖他?
我就是喜欢林医生,越长大就越离不开林医生,长时间见不到他就会难受,焦虑不安。
所以比起林医生,无法自抑地迷恋着他的目光、嗓音和气息的我……或许才更像个成瘾的病人。
只是,甘之如饴。
“那我不管,反正我不准他们用钳子把你夹下去,你是要被我带回家的。”我蹭了蹭林医生,“林哥,明天雨停了后你领我去厨房怎么样,我给你烧螃蟹吃。”
对方先是一愣,然后破天荒笑出了声:“……好。”
*
次日一早,送货的车开到了楼下。
林医生亲自搬下一箱活蹦乱跳的螃蟹。
只可惜仲夏七月,膘肥体壮的大闸蟹还在胡吃海塞养成中,上了市的只有小上一轮的六月黄,不适合清蒸。
我站在砧板前冥思苦想了会儿,决定咨询食客的意见:“喜欢什么口味?”
好心的食客正挽着袖子帮我仔仔细细清洗螃蟹,忙得眼都没抬,下意识就答了:“重辣加麻,不要香菜。”
不吃香菜我知道,但……
我系围裙的手一顿,略有些震惊地看向这么多年来,下厨时半颗辣椒都没主动放过的那人:“林哥你吃辣?”
林医生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面无表情地说不吃。
我将信将疑,从调料里捏了颗干辣椒递到他跟前,学着他往常凶我的样子板起脸:“真的不吃这东西?林哥你要是骗我,我是会生气的,不仅搬到客房去睡,还要瞒着你到处乱跑。”
那人微微一僵,明显有些犹豫。
见林医生不回答,心里有了答案的我不肯把手收回去,非要他承认不可。
僵持几秒后,他终于放弃,丢下水池里的螃蟹叹息一声,然后无奈地张开嘴唇,冷着脸咬住我捏着的那颗辣椒:“真是能耐了。”
低哑的五个字掠过耳膜,温热触感同一时间在指尖一扫而过。
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想到他会就着我的手把辣椒吃了,脸颊禁不住有点泛红,转瞬间气势全无:“谁、谁让你骗我这么久……再说了,吃不吃辣有什么好瞒的……”
“还不是怕某个胃不好的笨蛋为了迁就我,最后把自己折腾得进医院。”林医生淡淡地瞥我一眼,“你说呢?笨蛋。”
第七十六章
坚信自己跟笨蛋没任何关联的我不乐意地鼓起脸颊,视线在调料区逡巡,搜寻起花椒的位置。
重辣加麻……
但因为被林医生严加看管的缘故,图有雄心壮志的我没放成足够多的调料,最终成品的口味相当清淡,跟目标相去甚远。
而且好不容易才停歇的雷暴又开始了,一阵接着一阵,还伴着狂风暴雨……
简直就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我两手托腮坐在餐桌旁,略有点别扭地看向包揽了剥蟹工作的那人,担心他不喜欢:“这盘香辣蟹……一点都不辣……”
“正好。”林医生动作不停,拿惯手术刀的手拆起蟹来灵巧十分,“这里太偏僻,哪怕开车去最近的医院也需要一些时间。我确实在行李中给你带了胃药,但并不希望派上用场。”
说到此处,他回头看了眼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老式烧水壶:“还是能闻到点辣味,过会儿我给你倒半杯水,喝完了才准开吃,知道吗?”
我点头,思绪却因为药这一关键词而发散到别的地方:“林哥你最近吃药了吗?我好像……没看到?”
那人一愣,漆黑的眼眸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你很在意这件事?”
“当然!”我心里一紧,“你不会又像上次那样私自断药了吧?我咨询过,服用剂量必须严格按照处方来的,不可以随意加或减。”
林医生摇头:“上次断药是意外,我不会拿自己的精神状况去赌,我需要确保冷静清醒,才能不伤害你。”
见他的意思是有遵照医嘱,我才松了口气。
剥到一半,一则电话打了进来。
林医生皱着眉让我帮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然后看了眼,便面无表情地说可能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只当是紧急工作,拍拍胸脯保证自己绝不会在别墅里乱跑,让他先去忙。
可林医生却显得不太放心。
我怕耽误他正事,连推带撒娇地把对方送出去,然后乖乖坐在桌前等他回来。
可过了片刻,竟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进来了。
是林樊。
而且他一进来,就很不客气地直接端起了那盘我连等待期间都没舍得动上一口的蟹肉:“挺香,小启你手艺不错。”
真就阴魂不散。
而且那是我烧给林医生的!
他凭什么吃!
我又气又委屈,拼了命地踮起脚,昂着头伸手去够林樊端起的那盘蟹肉,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还给我!不准碰!”
见我生气,林樊意味不明地弯了眉眼,随即大跨步往院落里那座露天的水池走去,脸上笑吟吟的:“小启你要是这么区别对待我跟堂兄,那我和他就都别吃了。得不到的东西,还是毁掉比较好,你说呢?”
“不好!”我不假思索地闯进雨幕追上去,眼睫和碎发被砸下来的水珠打湿,脚下泥泞一片。
可终究还是晩了一步。
鲜甜雪白的蟹肉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全部沉进这潭浑浊得映不出天空倒影的水池里。
林医生留下的东西消失了,只发出很轻的扑通一声,在越发狂烈汹涌的滔天风雨声中完全听不清楚。
我愣愣看着这一切,然后绷紧背脊缓慢摇头,大脑一片空白:“你……你不正常,离我远一点。”
林樊却笑着道:“这里没有正常人。”
然后,他将我推了下去。
视野里的一切急速倒退旋转,失重感伴着沉重而冰冷的水流,顷刻间吞没所有声响。
世界安静下来,岸上的人影显得遥远,被光影拉伸成诡异扭曲的形状。
我不会游泳,下沉的过程中狼狈不堪地呛了好几口浑浊的脏水,鼻腔跟肺部闷闷地发疼,手脚使不上力气。
恍惚间,我忽然想起了那只传言被溺死在池塘里的小狗。
不知当它的毛皮被完全打湿,使劲扑腾却怎么都起不来的时候……
会不会跟我一样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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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溺水的感觉像极了凌迟。
所剩无几的稀薄空气一点点耗尽,意识逐渐从身体里抽离,浮向触碰不到的彼岸。
……或许是幻觉,我看到那影子蓦地跳下,箭矢般飞速掠近。
当后腰被托起、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拖着向上的时候,我着实懵了,无法理解亲手把我推下去的这人为何如此反复无常……
简直就像是在戏耍绝无可能跑掉的猎物。
不紧不慢,游刃有余。
林樊将我带回岸上,一手压住我的前额,一手提起我的下颌:“我早提醒过你远离我堂兄,在你装睡的时候就把以前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你,可你就是不听劝,所以被拽入泥潭,也是必然的。这次就让你先体验一下。”
去他的……林医生才没有做伤害我的事……都是林樊这个疯子……而且他那天明知道我是装睡,还假模假样地说那些话,想掀我的床帘……
我气愤至极也羞恼至极,呛咳得厉害,毫无反抗的力气:“我……不要你劝……”
“这么凶啊。”林樊掰过我苍白的下颚,俯身挡住瓢泼大雨,然后低头看着我轻声道,“那就别发抖,宝贝。你难道不知道只有嘴上倔,会让人……想加倍欺负你吗?”
跟林医生深灰冷沉的瞳色不同,林樊的眼睛是澄澈透亮的浅咖色,盈着笑意望过来时,总显得格外温柔。
但此刻被他凝视着,我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四肢百骸漫起冰冷刺骨的寒气。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招惹了林樊,让他对我表现出莫大的兴趣。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堂兄作为繁忙到预约手术都得排上个把月的知名外科医生,却那么恰巧……在你妈妈去世的那一天,来到根本不在一个院区的临终关怀病房?”林樊饶有兴致地提问,沾满雨水的手指暧昧地抚按住我的嘴唇,“是偶然,还是有意?”
我愣住了,发现自己从未考虑过这些,只能按下心底隐隐的不安,拼命把话题转向别的地方:“你、你怎么知道我跟林医生相遇的过程!你调查我们?”
林樊噗嗤笑出声来,俊美的脸颊越压越低,几乎要贴上我的:“你慌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刀一样剖开了我竭力想要掩藏的忐忑与不安。
我闭上眼,不想去听林樊别有用心的挑拨话语,可对方欢快上扬的语调还是不断往耳朵里钻,一点一滴地侵蚀着我一直以来的信念——
“你知道我堂兄有多讨厌跟人打交道,而当时你俩根本不认识,你猜他为什么会心血来潮收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子,还放在身边……亲手带到这么大呢?难不成做慈善?”
“我堂兄的妈妈,也就是我婶婶,虽然脾气有点糟糕,但本质还算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毕竟医者仁心。可她却这么极端地讨厌你,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林樊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得很,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怜悯:“小启,你比小狗还要傻得多。就因为我堂兄对过往的一切不愿多说,你就这么乖巧地守着安稳的当下,什么都不去问、什么都不去想……这样,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第七十八章
现在的日子……是我想要的吗?
顺着林樊的话,我不禁陷入了思考——
之所以央求林医生带我来,是因为我想了解林医生童年的点点滴滴。可现在不仅没什么进展,甚至连长辈的面都没见上。
林医生他一直在有意地封闭自我,而我也一直是在从侧面得知林医生的过去,鲜少来自林医生本人。
直面自己下意识回避了许久的这些问题时,胸膛里的心脏比濒临窒息时跳动得还要剧烈,砰砰作响,疼得我忍不住发抖。
这就是……难过的感觉吗?
我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盯着林樊一字一顿道:“是不是我想要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本笑盈盈看着我的那人一愣,表情沉下来:“我还以为你想清楚了。小启你就这么执迷不悟?不想去了解这些问题的答案,非要愚昧地缩在自以为安全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