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颗大气层相对稀薄的星球,昼夜温差极大,气候恶劣,生存艰难,但不得不承认……景色很美。
很美,恒星坠落的时候,像是要把天空熔化。
机器人2603点了点头,把擦干净的手抬起来,交给冤大头的收货人。
2603的死亡其实很平常。
很没什么波澜——那次失败的任务并没立刻杀死他,他用破铜烂铁、废零件和铁线临时修复了身体,去医院的时候,还曾经被副队长卡修斯质问。
那之后,2603回到自己的住处,尝试计算出治疗克洛的轨迹。
不太成功。
不仅仅是因为他和主角团疏远太久,缺乏克洛的相关资料,也是因为中央处理器开始失控。
他的脑海里展现出的轨迹,开始不受他主观意愿控制。
那些轨迹和别人无关,是他的——他的死亡,很多种可能,这其实是种危机预警机制,代表机体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相当危急的时候。
数不清的轨迹里,他在最后三十天,被恶作剧改造成负责家务的居家型机器人,被寄给同一个地址,同一个人。
那是些很不错的梦。
任何一个人,在临死前能做这种梦,大概都会觉得满足。
2603忍不住做完了那些梦,醒过来,身边很安静。
很安静,落下来的恒星在烧,烧得满眼红烫,像是只要掉进那片光里去,就能熔成灰烬。
2603想去散散步,但他发现自己爬不起来,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在灼烧,却又寒冷异常,力气融化消逝,知觉溃散。
……也就是这样。
并没有发生更多的事了。
凡是定制了死后机器人的,厂商都会监控客户的生命体征,发现芯片报警,自然会去接手处理。
2603变成机器人2603,扔在仓库里两个月,漆黑安静的地方很适合休息,日子不难过。
第三个月,他又一次被送到无数个轨迹指向的地址。
喝了姜汁可乐,睡了好觉,吃了包子,在傍晚散步,日子更不难过。
恒星西沉,天色开始暗淡,温度迅速下降,无处不在的寒气涌上来。
庄忱想关掉温度感知模块,被宋边霁拦住,相当厚实的外套压下来,把机器人整个裹在里面,暖意一瞬间又盈满前胸后背。
宋边霁去给他买热牛奶,他们停在一片没什么人的废弃工地,高架在风里微微摇晃。
2603走到高架的尽端,坐下来,重新梳理了一遍记录里的轨迹——所有轨迹都表明,共处30天并不是个最合适的选择。
每条轨迹的尽头,宋边霁都在第三十天选择折返,这成了个无穷无尽的闭环,宋边霁被困在三十天里。
有多少条轨迹,就有多少个三十天,以中央处理器的算力,轨迹最终的总量难以估计。
应该放宋边霁走。
2603低着头,让系统变成的星星落到手上。系统今天发了两万封垃圾邮件,塞满了主角团的邮箱,从第26个字母“Z”一直到第3个字母“C”。
今晚天晴,没有云,也没有风,天色变成纯粹的藏蓝。
很适合放烟花。
很适合放烟花。
……
宋边霁没离开多久,带着热牛奶跑回来,在不远处放慢脚步。
年轻的机器人坐在高架上,微微低着头,黑净的眼睛认真看着他,额发和衣摆被风吹得起落不定。
“累了吗?”宋边霁轻声说,“累了我们就回家,很近,一下就回去了。”
“是我的疏忽,我着急了,我们应该慢慢来。”
宋边霁朝他伸手:“接下来我们慢一点,每天只做一件事,好吗?”
庄忱没考虑过这个因素,被他问得一怔,又觉得有道理。
或许对2603来说,关掉一切感受模块,是个相对稳定的状态——真实感受的复苏,对早已经残破到极点的数据库而言,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海啸。
比起在这样混乱汹涌的湍流里寻找秩序,重建逻辑,重新找回“自我”的认知,就这样沉进去无疑轻松得多了。
……
宋边霁抬头看他,静静地等。
夜色越来越冷,黑寂的夜空像要沉下来,把那道身影也吞进去。
“我有建议。”宋边霁说,“我们应该再看看日出,你还没看过恒星升起来的样子,和落下去不一样。”
2603问:“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宋边霁点了点头,跟他保证,“可以等等看,它每天都会升起来,很好等的。”
好脾气的机器人很好哄,也很好商量。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向往”这种情绪,2603残存的代码库里也没有……但既然很容易等,等一等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再多等一天,再晚一天看烟花,差得并不多。
……
“我可以跳下来吗?”2603轻声道歉,“我走不动了。”
宋边霁朝他伸手:“我有个建议,我们打赌,你闭眼跳,我能接住你再转三圈,冲刺五百米回家。”
这回连安静的黑眼睛也有点惊讶,年轻的机器人忍不住笑,很听话地闭上眼睛,被风拨了一下,就失去平衡,从高架上坠落。
宋边霁抱住他,和语气中的轻松迥异,手臂用力到几乎发抖,把人牢牢回护在胸口。
机器人用的材料俭省,分量很轻,不是人类的触感,轻飘飘地跌在怀里。
像枯叶,像一片灰。
像干涸的鬼魂。
第94章
夜晚的温度骤降,
寒气已经相当明显。
缺乏大气层保护的天空,星星亮得过头,遥遥相对,
各自沉默闪烁,
呈现出某种奇异的银灰色。
宋边霁发现2603在看他们的头顶。
清秀的眼睛漆黑空净,
过了一会儿,
慢慢察觉到他的视线,
就微微弯了下。
2603其实很常笑。
这种笑很浅很轻,像涟漪过水,不达眼底……但任何一个人看了,
只要稍微有点良心,都说不出它不出自真心。
宋边霁低着头,
看着怀里的机器人,也不由跟着很轻地笑了笑。
2603靠在他肩上,垂下来的手被他仔细拢着,
挡住深夜的寒气,
怀里多出盒温热的牛奶。
宋边霁拢着他的手,
帮他握住牛奶:“暖和吗?”
机器人垂着视线,看着自己的手,
牛奶微烫,陌生的温度暖洋洋熨着掌心。
2603吃力地运转数据,
分析了一会儿,
慢慢地说:“冷……”
一个人,
如果一直冷着,
就很容易麻木到忽略“寒冷”的存在。
但暖和一下,
被毫无预兆的温度包裹,知觉稍稍恢复,
寒冷反而会变得极为明显。
这是规律,机器人也不能例外。
年轻的机器人张着眼睛,靠在有规律心跳的胸口,手覆在热牛奶上,慢慢开始觉得冷。
深夜的寒气仿佛无处不在,往骨头里钻。
“不要紧,很快就能暖和。”宋边霁说,“我们快一点回家。”
宋边霁并没像打赌说的,抱着他转三圈,再冲刺跑回家——倒不是要什么形象包袱,如果这样效果更好,他会跑的。
他试过了,在第九次“30天”里。
以2603目前的数据库状况,还没法对接这种活动强度,会触发头晕的残余代码。
2603很容易头晕。
这种头晕残留在代码里,很不好受,浑身的知觉像是被什么一点点吞噬溶解,只剩下仿佛踏空的麻木。
麻木,无处可落的空洞茫然。
昏,昏不过去;醒,醒不过来。
这是第十九个30天里,宋边霁知道的事。
第二十一个30天,宋边霁找出最能缓解头晕的办法,在第二十三个30天彻底总结成体系。
年轻的机器人被抱着回家,温暖的掌心拢住单薄后颈,隔开冷气,力道柔和地慢慢按揉,一路轻缓摩挲。
“陪我聊会儿天,行吗?我怕寂寞。”宋边霁轻声说,“讲故事给你听。”
对话可以维持一定的代码活性,数据库只要还能流动,就不会彻底陷入那种仿佛无处凭依的静止。
2603不怕寂寞,但听说他怕,就努力打起精神,晕眩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凝起。
柔和的黑眼睛看着他,吃力地透出一点倾听意味。
宋边霁收紧手臂。
他能讲的故事,其实也只有他们的三十天。
——第一个“30天”,他们俩的关系可没这么好。
寄过来的家务机器人被弄乱了数据库,恶作剧输入的指令勤快过头了,每天要扫十次地、擦十五次窗户、洗二十个碗。
冤大头的收货人一觉睡醒,发现家务机器人拿着三块抹布,地面反光、窗户反光、锅碗瓢盆都反光,自己的脑门也是。
2603靠在他胸口,听着这种相当荒谬的指控,苍白的唇角抿了抿,牵起一点弧度。
宋边霁轻轻捏机器人的耳朵:“不相信?”
年轻的机器人靠在他胸口,脸色淡白,抿着不带血色的唇角,黑眼睛里压着眩色,也含着笑影。
很浅的笑影,稍纵即逝,像是路灯的光线在眼底沾水一掠。
机器人慢慢摇头。
第一个30天,对2603来说只是濒死时的第一个梦。
中央处理器的数据库是不记录梦的。
宋边霁也没有证据,口说无凭。
不信不信。
冤大头的收货人并不气馁,反正这种故事多的是,一个不信,还有另一个:“第二个30天,你一共熬了五十七锅姜汁可乐。”
最初的几次,2603的自我意识已经湮灭到只剩零星,所以那些恶作剧的乱七八糟程序就尤为不可控。
那些零星的自我意识,通常会在程序的间隙勉强醒来,很乖,很好哄,摸一摸脑袋就会笑。
……
第三个30天,主角团开始掺和进剧情,宋边霁第一次犯了错,不小心把2603还了回去。
幸而他察觉到不对,忍不住追过去的动作还算快,去得还算及时。
躺在手术台上,差一点就变成真正的代码、差一点再醒不过来的2603,看见他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润泽清透的黑眼睛朝他笑。
那抹微笑很安静,很轻松,像是遇到认识的故人。
如果只是看那双眼睛,一定无法把它和那些被拆得七零八碎的零件、还在冒火花的断裂电线联系起来。
所以这个“三十天”严格来说,其实也并不满三十天。
他承认自己有些失控……全歼主角团这种事大概是会受罚,他会和这条崩溃的世界线分支一起崩解。
但这也不错。
他坐在手术台边,陪着已经被拆成零件的2603一直聊天,聊到电量耗竭,聊到世界碎得乱七八糟。
世界线崩解在天亮之前,这是唯一值得遗憾的事。
2603有点想散步,想看日出,想和姜汁可乐。
没能实现,托他帮忙。
……
第四个、第五个30天,他们去看日出,在傍晚和清晨散步,他开始学着做姜汁可乐。
有空闲时间,就顺手给来添乱的主角团添点堵,他已经总结出了经验,只要三十天内世界线不崩就没关系。
三十天后……管他洪水滔天。
他不去考虑三十天后的事,走到头就折返,抓紧时间火速赶回去,接下恶作剧寄来的机器人。
……
2603看着他,喉咙的机械关节动了动,有些吃力地慢慢吐字:“逃不出去?”
宋边霁停在路边,和家里一街之隔,已经能看见窗户透出的灯光。
“为什么要逃?”宋边霁轻声说,“这样很好。”
他不想逃,要说有什么在循环之外想做的,也就是想办法回去,沿着轨迹再往前一点。
他从没见过活着的2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