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远停点头,表示自己理解,洗耳恭听道:“您说。”
“我的父亲名叫陈都凯,是当年78军陆战部队总司令的通讯员。”
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的缘故,听到司令两个字,廖远停脑海里下意识想到了什么,又快的一闪而过,让他捕捉不到。
“我想让你找的,是总司令的爱人,喜枝。”
廖远停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变了又变,没听清似的,似乎感到有些可笑:“不好意思,您说什么?谁?”
“喜枝。”陈聪民说,“她姓喜,名枝。”
“姓喜,名枝。”廖远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感觉自己有些眩晕。
“对。”陈聪民等了等,又说,“当年我父亲只是街边一个流浪仔,是总司令救了他,司令见他和自己年纪相仿,不仅给他吃的穿的,喝的用的,还让他上学、认字,后来司令留洋,他便参了军,报效祖国,没想到后来司令也参了军,两人便又熟络起来。”
提起往事,陈聪民脸上有一丝笑容,“每当说起曾经,父亲都说那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司令家里兄弟众多,但大多离心,心思深沉,唯有司令待人友好,善良宽厚。只是司令并非当时的夫人所生,而是朝家渠铜宅的一个女仆,那也是个大户人家,但后来没落了,便不见踪影。司令是长大后才知道的这件事,于是留洋归来后便第一时间去寻找自己的生母,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喜枝姑娘。”
廖远停忍不住打岔:“你确定她姓喜,叫枝?”
“没错。”陈聪民肯定道,“父亲说只听到司令这么喊过,没再喊过旁的。”
廖远停点头,“您继续。”
“但那时我父亲在从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一次见喜枝姑娘时,是她被司令扛在肩上。后来司令才断断续续向他袒露自己隐秘的情意,并希望父亲能保密。因为司令的家里,是段不允许像喜枝姑娘这样的人存在,也段不可能让司令的婚事由自己做主。那时司令最常与父亲说的一句话,是他唯一的心愿,则与喜枝姑娘白头偕老,他便觉得此生无憾。”
陈聪民顿了顿,“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司令家中人多眼杂,变数众多,喜枝姑娘还是被发现了。司令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自愿留守家中数月,恰好老爷子病重,司令便忙于军事,或留在床边照顾。只是思念情切,父亲不忍看司令黯然神伤,便自告奋勇,承担起了私送情信的任务。”
“那也是父亲与喜枝姑娘接触最多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时候,父亲发现了喜枝姑娘与往日的不同。他向下人多番打听下才知道,喜枝姑娘有了身孕。”陈聪民摇头叹息,“每当想到这里,父亲总会落泪。他知道喜枝姑娘有孕后,又惊又喜,火速前往宅院告诉司令,希望他能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司令也真如同父亲想的那般充满希望,时不时和他畅享未来的美好人生,还允他孩子生下后,认他当干爸。”
陈聪民笑了笑,“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大宅院里能有什么秘密。喜枝姑娘怀孕一事不胫而走,司令见情况不对,连忙让父亲准备黄金银两,准备带着喜枝姑娘私奔。要知道在当时,逃兵可是大罪,遑论还是司令这般的人物。老爷子自幼偏爱司令,不忍见他这般模样,便立下遗嘱,将家位传授与他,让他光明正大娶喜枝姑娘进门。”
陈聪民沉默了。
他舒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老爷子逝世后,司令的几个哥哥以司令要迎接喜枝姑娘进门冲喜,又孕有一子,双喜临门为由向他敬酒。父亲就站在旁边看着,就在以为要苦尽甘来时,父亲刚送司令回房间,司令就叫住了他。”
“父亲说。”陈聪民喉头滚动了一下,“父亲说司令跟他讲,他喝的那些酒怕是有毒。他活不了了,但是他怕几个兄弟再找喜枝姑娘的麻烦,托父亲务必照顾好她,如果把孩子生下了,千万不要姓钟,以防钟家人找上门,以及拿着那些黄金带着孩子过好日子,遇到个好人,就嫁了吧。”
廖远停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眼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陈聪民见他这样笑了,“的确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只是……”他的笑转为苦笑,“父亲第一天还能找到喜枝姑娘,哭着跟她说了这番话,第二日他便找不到了,自那以后,喜枝姑娘便消失了。”
廖远停张了张嘴。
陈聪民误以为他的欲言又止是有关轻生,便解释:“喜枝姑娘没有轻生,后来父亲还收到她的信,信上只有十六个字,乃‘孩子已生,六斤六两,母子平安,勿念勿挂’,托他烧给司令。自那时起父亲便知道喜枝姑娘重情而又坚强。父亲一直心有愧疚,觉得当初不该把喜枝姑娘有孕一事告诉司令,也没有完成司令的遗愿。他在世时常常因此郁积于心,成了心病。我与我的哥哥弟弟们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司令的大恩大德我们陈家没齿难忘,所以当父亲病逝,这份责任便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想,倘若有天我不在了,这份责任便会落在我儿子身上。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我找一找。”
他见廖远停沉默,道:“我知道你和你的父亲最近忙于斗争,你若是帮我找到了,我会从中助力。”
廖远停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找他。
他抿了抿唇,说:“喜枝姑娘还有其他特征吗?”
陈聪民摇头,“太久远了,我只知道父亲不止一次说过当初司令是在彭怀村将喜枝姑娘带走。所以我想如喜枝姑娘般这种重情重义之人,或许不会远去他乡。”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找彭怀村第一书记找人的原因。
廖远停站起身走了几步,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个冲击。
陈聪民看他的状态,问:“你有顾虑?”
廖远停看向他,说:“或许我可能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陈聪民一下子站起来:“谁?”
“刘学。”
廖远停勉强扯了个笑,“他原名钟骁意,彭怀村生人,奶奶徐喜枝,今年17岁。”
陈聪民一听,快速道:“快带我去见他。”
廖远停摇头,在陈聪民莫名其妙地目光下道:“他十天前被邓淮绑架,现下落不明。”
陈聪民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去,咳嗽了两声,沉思片刻后看向廖远停,“你没骗我?”
廖远停摇头,“他的出生证明以及当年司令送的信还在,我骗不了你。”
陈聪民点头,“邓淮,你们要怎么对付他?”
“他不重要。”廖远停看着他,眼底血丝漫延:“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刘学。”
“他最重要。”
192.
“如果最后一片花瓣是单数,我就朝左,如果是双数,我就朝右。”
刘学一边摘花瓣,一边把花瓣往嘴里塞。短短两天,他靠着啃草吃花瓣,已饿的前胸贴后背,面黄肌瘦,脚步虚浮,毫无阳气。幸运的是途中路过一汪小泉,他还捡了个不知哪年哪月的塑料瓶装水喝,坏消息是他一直发着烧,喝完迅速窜稀,基本一天蹲坑边没站起来过。好消息是他找到足够多的柔软树叶擦屁股,坏消息是他已经烧到头晕眼花,看什么都有重影。
他此时不敢再口出狂言说自己是荒野逃生的胜利者,他只知道他已经脏到他那么短的头发都缠在了一起。真可恶。他心想,那群把他抓走又扔到这里的人,要知道当初就应该先邦邦给他们两拳,然后再被抓走。也不知道廖远停怎么样了,有没有想他。思及此,他叹口气,已经精神癫狂到想希望这次回去别长痔疮,不然他和廖远停的性福生活就泡了汤。
如果能活着,准确地说是完整地活着回去,他一定要跟他做上个三天三夜再向他讲述自己的离奇遭遇。
不是没遇到兔子,当然也遇到了蛇。主要是他没火。他也试图钻木取火,后来发现钻的速度好像那老年代步车,一步一个卡顿,照这个速度钻下去,火来了,他也八十了。于是他果断放弃,还是决定赶路。他不相信老天爷要亡他,奶奶还在天上保佑着他呢。他凭借自己还算清晰的记忆力回想,他们应该不会把他扔在太远的地方,出市是一定的,出省就不一定了。因为他是坐的车,凭借廖远停和廖华恩的实力,查个监控跟踪一辆车还是绰绰有余,但这么久都没找到他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不好找。而且结合当地应有的地形容貌,还能有这么大一片丛林,这个地方一定很刁钻。
但丛林是个圆,只要他顺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哪怕越走越远,也一定会走出去。他的目标就是先走出去再说。
他在树上用玻璃片划了一道,以防自己再走回来。
他看着天色,当太阳开始落山,他就提前找好栖身的场所,多数是找一块儿大石头,然后在周边找一些小石头,或者砖块、树叶,将自己围起来,然后动手刨一个坑,用土把自己埋住,再用树叶把耳朵堵住,以防小虫子钻进耳朵。树林里温差较大,一到晚上就低好几度。他为了防止自己不再发烧,如果有尿的情况下就用尿把黑布尿湿绑在头上,试图起到一个物理降温的作用。第一次的时候他扶着树吐了半天,后来就面无表情,行动迅速。
为了活,他无所不用其极。
他所能用的东西实在是太少,羞耻与面子在此刻烟消云散。他不敢停,不敢觉得累,不敢想要懈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就是一口气在吊着,只要他的气散,那他就永远走不出这片森林。
廖远停还在等着他,刘忠还在等着他,彦晞、李单、周梅、誊、窦哥、婧姨……每个人都在等着他,他不能就此放弃。他不觉得他刘学这辈子就活该到此。他还没有高考,坏人也还没有被绳之以法,他要坚持,他要撑下去,他们把他扔在这里,就是让他自生自灭,他一定不能让对方得逞,他要创造一个奇迹。
刘学饿得很了,抓着刚刨的土吃了两口,其中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和一条蚯蚓,入了嘴以后他才反应过来,但也只是反应过来。他大口地嚼着,强忍着反胃硬生生地咽下去,嘴里一阵爆浆似的腥臭苦涩,他跪在地上干呕半天,扣着自己的喉咙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鼻涕一把抓,他胡乱地抹了下脸,靠着大树喘息,却被不知名的小虫钻进衣领里。他瞬间弹起来刺挠地挠着,浑身瘙痒无比。挠的狠了,几乎把身上抓破,真抓破了他就将血吸了,然后继续朝前赶路。
他这个时候不像一个流浪汉,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撒旦。
又一天过去。
柏佑清问廖华恩监狱的进度,廖华恩说没有消息。他和男孩儿约定,只要从邓平山里问出有关强奸案的细节或者证据,就第一时间联系廖华恩,廖华恩也会把他从西山监狱再调出来。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毫无音讯。柏佑清迟疑了片刻,又问刘学找到了吗?廖华恩摇头,真不是他不上心,他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和势力,愣是像小石子扔进深渊,听不到一点回响。柏佑清这边也没闲着,让办事靠谱的能出去找都出去找了,什么消息都没有。要知道,如果刘学回来还好一点,如果他一直这么不回来,那单纯的政治斗争很有可能就会演变成血海深仇。他原本还想要廖远停帮他照顾妻子女儿,就目前这形势,廖远停能挺住不做极端事就已经是成功了。
到底把刘学扔哪儿了?
同一时间忐忑的还有孙昭。
他是忒想知道这刘学去哪儿了。这可关乎着他的大计。如果他知道,他就可以向廖远停要人情,那还能按照原计划走,如果他不知道,这么僵持下去,他真不知道廖远停还会不会在意那个妇女儿童卖淫的名单。
想了许久,在他忍不住要主动找邓淮解释的时候,邓淮终于找他了。
而且张嘴就是:“孙昭,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要不要?”
那孙昭当然要,邓淮笑:“还是廖华恩的那份不雅视频,我要你亲自曝光。”
孙昭的笑僵在脸上:“亲自……曝光?”
“没有人愿意做。”邓淮无奈,“只能由你来了。”
孙昭下意识就想问为什么。
虽然他也想过曝光这份视频,但那是在已经挫的邓淮的锐气,并有廖远停的牵制下,他可以假借邓淮的名义曝光。现在让他亲自曝光,跟实名举报有什么区别?孙昭神情复杂,邓淮走到他面前,一巴掌就扇到了他的脸上。
孙昭被打的偏过头去,踉跄好几下,惊愕地看着他,邓淮看了眼门口,秘书瞬间把门锁上。邓淮慢条斯理地卷袖子,抄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棍子,一棍就闷了下去。
“你他妈背叛我。”邓淮冷笑,“真是给你胆了。”
孙昭抱头鼠窜,一边窜一边解释,邓淮完全听不见。
他今天刚得到的消息,是他舅舅打来的电话,又找他确认了一遍他到底有没有绑过刘学,他硬着头皮说没有,他舅舅说:“陈聪民也在找刘学,他背后是陈方军,你自己掂量掂量。”
挂掉电话,邓淮的脸色极为难看。
他们什么时候巴结上的陈家。虽然陈聪民只是个秘书处的,但他为人情冷,性格让人捉摸不透,鲜少能有人摸着脾气,与之相处。邓淮早就想拉拢他了,只要陈聪民站在他这儿,他早就把廖华恩踹的远远的。可惜人家一早就摆明了不愿参与纷争的态度,让邓淮无处下手。却不知道这廖华恩到底有什么能耐,还是这廖远停有什么能耐,能让陈聪民也下来表态。
他得抓紧时间,在陈聪民没横加干涉之前把廖华恩弄下去,不然到时候他一插手,那西山监狱的事儿简直是易如反掌。越想越后怕,邓淮知道军人向来看重名誉,就打算在廖华恩出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孙昭躲的狼狈不堪,愣是挨了好几棍。邓淮看把人打的差不多了,丢掉棍子擦擦手,还让孙昭把它捡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他冷笑一声,“现在你想撇清关系,你想跑,你想的太美,也太晚了。”
孙昭遍体鳞伤地从邓淮办公室里出来,邓淮还告诉了他一个消息。
“知道为什么我有恃无恐吗?”他蹲在孙昭面前,“早就跟你说过,这次换届我们赢了,等着看通知吧。”他哈哈大笑,拍拍孙昭的脸,“廖华恩完蛋了。”
193.
换届选举,这是一个体制内很常见的词。领导因各种各样的情况被双规下马腾出的位置不叫换届选举,它是指本届人民代表大会选举的国家领导人员、组成人员任期已经满了,可以换新的了。最终以参加换届选举的人数投票而决定,简而言之,票多者胜。
它有自己的一套规章制度和详细流程,虽不少人依旧认为操作空间很大,但相比于潜规则,真正靠拉拢人心而被选举出的领导更让人感到害怕,因为这意味着大部分的人都支持他,那么小部分不支持他的人,在换届成功后,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他要扶持支持他的人上位,你在这儿呆着,就挡了别人的路。
特别是对于像邓淮一样的人来说,这样的人上位,于其他同志、于百姓、于下属,都是一种痛苦与折磨。
换届失败的消息柏佑清一早告诉了廖华恩。两人虽对此都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心凉半截。他们沉默地坐在茶楼里,身侧只有那壶袅袅的炊烟。
“接下来怎么办。”柏佑清看着他打趣,“看来老天爷这次没有站在我们身边。”
廖华恩倒了杯茶。
“邓淮有他舅舅的势力本就猖狂,现在又有新领导相助,这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怎么过都是过。”廖华恩又倒了一杯,推给了他,“喝茶。”
柏佑清看着他的神色,笑了:“你倒是不慌。”
“邓淮的舅舅与当地黑社会有分不清的关系,猖狂,只会加速他们的灭亡。”
“那可不一定。”柏佑清不认同,“当初扫黑除恶打击的多厉害,还不是把他们留下了。”
廖华恩突然想起唐新民和富贾军落马后新上任的两个副职,迄今为止,他们依然兢兢业业,坚守自己的岗位,尽管邓淮对他们多次示好,威逼利诱,他们也没有向他投靠半分,反而越发避嫌,将自己的每笔支出,人情往来,都理的清楚、明白、透彻。
这个世界上唯有一种官员让人没有办法,那就是清官。1⒈0⑶㈦⑨⒍8!②1*更多
他们两袖清风,一心为国,为党,为百姓,为人民,内心固守,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无欲则刚。
连邓淮都拿他们没办法。
廖华恩看着他们,就仿佛看到刚入仕途的自己,看到他们,就感觉到在光看不到的角落还有一线生机。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有些恍然明白当初廖远停说的那六个字,功成不必在我。
几十年前,他在选择的岔路口走错了路,一朝奋斗至此,看透了人生,也参悟了人生。后来受儿子影响,他恍然间仿佛又站在了那个岔路口,和年轻的自己并肩,几十年后,他竟会选择一条在当初的他看来十分愚蠢的道路。
“你信不信命。”他突然说。
“不信。”柏佑清莫名其妙,“怎么,你信?”
廖华恩摇头,“不信。”
“那你还问。”
“但我信天意。”
“什么意思?”
廖华恩笑了,“去年我查出了肺癌中晚期,宋院不让我隐瞒,我跟他讲,别对婧婧说,可以对远停说,只是对他也不要说实话,往轻了说。宋院说如果我不抓紧时间治疗,顶多再活两年,今年,是他说的第二年。”
柏佑清震惊地看着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你都没跟我讲?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你都不讲?”
“前段时间我再去检查身体,他又说,情况虽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我还能再活两年。”廖华恩好笑地看他一眼,“暂时死不了。”
“说什么话,抓紧治疗!”柏佑清抓着茶杯一饮而尽。
“老柏。”廖华恩很平静,“我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
“别说这些丧气话。”柏佑清竟感到自己词穷。
“这不叫丧气话,我想的很明白。早在远停出车祸的时候我就想了,我和邓淮,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他撞了我儿子,我就要他死。后来我和婧婧离婚,让她净身出户,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当时远停的对象刘学恰好找到我,我便让他答应我,如果有天我离开了,我希望他能认婧婧当干妈,他当时的表情,很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廖华恩想起刘学小狗似的茫然的表情,竟一时感觉可爱,他笑道,“他可能不理解为什么我不赞同他和远停在一起,但愿意让婧婧认他当干儿子。”
他笑着摇摇头,“远停像我,犟。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他认定的人,不会再变。但是我不甘心啊。”他叹息,“认他当干儿子好一点,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才不会有人说闲话。”
柏佑清感叹着他的心思,“可怜天下父母心。”
廖华恩重新给他倒了茶,“以前我觉得为人丈夫,给妻子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是首要,为人父亲,给儿女指明正确方向是首要,倘若真的不幸离开,一定要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经济资源。但远停的事告诉我,在这个位置上,留什么都不重要,老柏。”
他看着柏佑清,“给年轻人留一条光明的路,才最重要。”
他不担心邓淮背后的势力上位,他只要做到他该做的。他也不怕死,他是为了儿子的理想而奋斗,虽死犹生。在这一刻,几十年前的他与自己相重合,他做出了新的选择,获得了重生。
他不信命,所以他依然选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但他信天意,所以他相信,他之外,还有他。
柏佑清张张嘴,许久以后,才豁然地笑道,“华恩啊华恩,没想到,最后竟成你说服我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举杯畅饮。
很快,廖华恩与柏佑清就邓淮近些年的所作所为进行了整理,他们知道,现在是选举刚结束,还有转机的余地,再加上即将到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越往后拖,形势对他们越不利,唯一遗憾的是西山监狱那边依然杳无音信,这是他们最大的把柄,却没能给他们最后一把助力。
廖华恩将郑璇明写的详细的扶贫造假报告复印了一份转交给廖远停,廖远停与他一碰面,知道了他和柏佑清要联名举报邓淮,连忙将自己的所查所得也都交付给他,父子俩一对视,廖华恩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晚上的时候,他回了趟家,找苏婧。
苏婧对于他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电视放着新闻,他看了一眼换成其他频道,坐在沙发上握住苏婧的手。苏婧本能地觉得他有点奇怪,但看他神色如常,又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你没事儿吧?”她不放心,还是问了一句。
“没事。”廖华恩低头细细摩挲她的手,“护手霜好用吗?”
苏婧嘴硬道:“一般般。”
廖华恩看着她,举起她的手背在唇边亲了一口。
苏婧登时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疯狂地抽纸擦手背,恶狠狠地吐槽:“你要看就看,整什么这恶心人的一出。”
廖华恩等她擦完,又拿着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
苏婧:“???”
她使劲挣脱:“你给我松开。”
廖华恩松开,她又擦,擦完廖华恩又亲她,循环往复三四次,苏婧崩溃了,她捶了廖华恩两拳,没动了。
廖华恩哈哈笑,抽张卫生纸给她擦擦。
第二天一早,他将汇报资料向上递交,却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廖华恩莫名其妙,直到见了秘书,李海顾不得尊重,连忙把廖华恩推进办公室,神情复杂又难言,廖华恩坐下,说:“说。”
李海张张嘴,又闭上,干脆把手机递了上去。
不雅视频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视频中的内容不堪入目,呈偷拍视角,跟他之前收到的一模一样。他看着底下的转发和评论,出乎意料地平静问:“查了吗。”
李海感觉自己喉咙塞了一块儿石头,“……孙、孙副市长……孙昭。”
廖华恩点头,“你先下去吧。”
偌大的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他安静地点了根烟,随后猛然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文件上,他叼着烟抽纸擦干净,把地也擦干净,将卫生纸扔进垃圾桶,看着不远处笔筒里放的钢笔。
过了片刻,他将钢笔拿出来,笔尖停留在稿纸上,细想他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
他都做过什么。
194.
人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都是有感应的,而这种感应多数应验在坏事上。廖远停的眼皮自那日见过廖华恩就一直在跳,直到他看到视频中的主角。显然爆料者是下了大功夫的,短短一夜,舆论的中心全是这个廖省长。虽然视频很快被处理下架,但是底下群众们的非议不绝于耳。虽然对于体制内的潜规则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有些屡见不鲜,但真正爆出来以后依然为人们津津乐道,是饭后闲聊的谈资。曝光视频的人应当非常了解廖华恩,知道他这一生爱面子,要尊严,便用最杀人诛心的方式攻击他。
廖远停第一时间联系了苏婧。
苏婧不好上网,没事儿就喜欢看看书。但架不住有上网的朋友和亲戚。当她看到她们发过来的视频时脑子先是嗡的一声,像被雷锤了般发出阵阵耳鸣,随后竟诡异地冷静下来。她先是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房间有没有针孔摄像头,其次透过窗户向下望有没有可疑人群,最后给廖华恩打了电话。
无法接通。
她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