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苏仍然被捆缚着,此刻只想找朵云将自己藏起来,她低声有些着急地说:“龙依,快放开我。”
龙依没有照做,反而自己走到令狐苏前面将她挡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龟丞相。
龟丞相的笑容黯淡了几分,却依然强撑着挂着最后一丝谄媚,飘然落至龙依面前,“听布雨的蟹神说,公主钻进了雷雨云里,本以为是开玩笑,便赶来看一眼,没想到真在此地遇上了公主。”
令狐苏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尽量不用这么尴尬的形象与‘龟爷爷’对视,但她依然从两人的对话中觉察出了微妙的不对劲——令狐苏记得第一次见龟丞相时,龙依从房梁上直接跳进了龟丞相的怀中,而此刻,龙依看他只像在瞧一个陌生人,全无往日亲昵。
“我不认识你。”龙依再一次对龟丞相这么说,上一次是在地府。
龟丞相这次是一点都笑不出了,僵硬地动了动嘴,“既然……既然如此,便请公主前往东海,距离婚期只剩几日,须得早做安排。”
“好。”龙依拉着令狐苏侧身从龟丞相身边经过时,低低的说了一句,“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并不是很让人讨厌。”
龟丞相倾身颔首,“多谢公主。”
令狐苏腾云带着龙依往东海方向去,龙依坐在云彩里,双手撑脸,“为什么总有人要装出认识我的样子?”
令狐苏心道:‘人家本来就认识你,是你自己不认识他们。’
自从龙依来地府,令狐苏不知道从龙依嘴里听了多少句分别对不同人说的‘我不认识你’,对林羿、天禾、龟丞相、书院先生还有韩湘都说过,仿佛失踪的那几年误入了什么洗脑团伙,脑子被洗得干干净净。
令狐苏试探地问:“你真的不认识他们?”
龙依一拳头打在云彩里,锤起几丝烟云,“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不会骗你。”
第36章
既往不可追
“你这样。”龙依说着便按住令狐苏的肩膀往下带,令狐苏双腿失力,身体悬浮在水中,就像她第一次来龙宫时龙依教她的那样,抛却思虑放松身体,人便能浮在海底。
令狐苏闭上眼睛,静静享受海水带来的虚无浮沉之感,不自觉地开始回顾前尘过往,卓苏、令狐府、地府、天宫……一切竟恍如过客浮生、寄居逆旅一般。
‘咚’一声,令狐苏坠到了地面,才意识到自己思虑已飘了很远,难怪连水都不再托住自己。
“既往不可追。”龙王从珊瑚丛中走出,拖着沉沉的嗓音道。
令狐苏快速从地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向这位未来岳父微微鞠了一躬,“偶有感概,无伤大雅。”
龙王眉毛很浓,眼睛在这浓密之下显得极为深邃,高耸的鼻梁给本就冷峻的面庞添了几分凌厉,额头上两只流溢着金光的龙角……
等等——
龙角!
令狐苏惊讶地发现,同样是龙,龙依头上却没有角——无论是人身还是龙身!
她以前竟一直没留心。
龙王注意到令狐苏直直投来的目光,狠狠回瞪了她一眼,“不该你知道的事不要想。”
令狐苏收了注视不再看他,心中却疑云密布,凭借她敏锐的直觉,她有种预感,龙依的身份比她现在所知的上古大神还要隐秘。只是她暂时还无法探知全部真相,只能窥其一角。
龙王走后没多久,龟丞相带着两套金底白纹绣着云朵神龙图样的吉袍来此,叠放整齐搁在一个衣箱大小的贝壳中,壳壁的光泽映射在吉袍上似撒上了星光。
他说:“这是成亲那日你们要穿的衣服,先送来与你们一试。”
令狐苏打量着身兼管家、随从、暗杀者等多重身份的龟丞相,暗吸了口冷气,忽然豁出去了,问道:“当年让龙依上蓬莱是你的主意还是龙王的主意?”
龟丞相身体怔了怔,眼里有转瞬即逝的危险光泽,他踱着步子缓缓走近,贴着令狐苏耳边低声道:“我说过吧?如果公主和龙王反目,我会替龙王杀了公主,而你……”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届时如果你选择站在公主身侧,我一样会杀了你。”
令狐苏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也跟着压低声音道:“龟丞相脾气也太大了,随口一问而已。”
龟丞相退后,朝他一拱手,便往外走,只听令狐苏在身后沉沉说了一句,“是龙王吧。”
龟丞相收回刚迈出的脚步,驻在原地,回身看她,眼中一股耐人琢磨的意味,似乎不能理解当年在人间尚有些唯唯诺诺的令狐苏今日怎么有胆量在龙宫质问自己。
一个时辰前……
龙依在空中用玄光术画了一个光圈,其中逐渐显现出画面,令狐苏认出那是地府的龙依殿,阎王和孟婆站在殿中,凝视光圈后的她们。
“你们已经先去龙宫了?”显然阎王事先并没有料到龟丞相会直接将她们请去龙宫,因此语气中带着疑问。
令狐苏说:“在外面凑巧遇上龟丞相,便随他一起来了。”
“既然如此,你们先随意在龙宫玩一玩,待我……”阎王这时才注意到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东海海底中的一片珊瑚林,曾是闻名五湖四海的盛景,因其林中藏有无数只血衣贝。血衣贝会随着壳的开合发出微弱的红光,单独一只还不太能看出来,但是数量一多再弱的光芒也会让人无法忽视。
然而,之所以能被阎王关注到并非因为血衣贝,而是——八百年前,他曾在此处亲眼目睹太初斩杀了……不知到底是谁的……龙吾。
“你们为何会去那里?”阎王眼底一片阴郁,目光寒寒地盯着。
令狐苏向四周扫了一眼,并不明白阎王表情变化的原因,“龙依说这是她哥哥从前常常提起的地方,带我来看看。”
这话一出,孟婆的脸色也遽然变化,她是唯一一个听过龙吾对龙依说这些话的人,准确来说,并不是她做人时听到的,而是在她还是弱水畔的风时,传进风中的声音。
那时,龙吾也同如今的龙依般明亮,是踏过草地便留香数里的湖海少年,是每日阳光升起时会准时等在山下的龙王独子、龙依的哥哥。
孟婆问:“龙依,这是你第一次去血衣珊瑚丛吗?”
龙依乖乖点头,令狐苏很快便觉察出他们言语中的疑惑,遂问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与龙依有关,还是与龙吾有关?”
“龙吾。”阎王没瞒着她,“当年就是在这里,太初杀了……”
阎王顿了顿,他并不喜欢陈述一个自己明知是假的事情,但一时半会也同她解释不清,“太初杀了龙吾。”
令狐苏了然。难怪她们刚刚进珊瑚丛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几只看不出物种的护卫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她们,原来是龙子葬身之处,只怕早成了禁地。
“但龙吾并非为太初所杀吧?”令狐苏问。她想通了其中一些关节,总觉得龙吾之死与外界谣传的并不一样。
可能是穿越来之前作为律师的职业病,她不相信道听途说,不相信经人剪辑的画面,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也不相信当事人所陈述的,更极端的时候,即便是亲眼所见,她也会对之怀着质疑。
阎王对令狐苏自己能猜出这一点有些吃惊,却并不急着对她说出真相,反而问她:“你为何这么觉得?”
令狐苏神情严肃:“我查阅古书时,发现昆仑山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消失,而你们却说龙吾的魂魄在昆仑,那他岂不是三千多年便已经死了?而且,八百年前,韩湘曾在东海见过龙依。”
孟婆不知此事,诧异道:“龙依八百年前便来了人间?”
她问的和阎王当日得知时问的一模一样,令狐苏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正待说什么,龙依却抢先一步开口,“父王要来了!”
说完,立即停了玄光术,佯作无事发生。果然,没过多久,龙王便从珊瑚丛里走了出来,随后龟丞相也将吉服送来此处。
“这里是东海,你说话最好小心点,否则当心命丧于此。”龟丞相冷笑,和之前装出来的和善相比完全换了一张脸。
“我早就只剩一缕薄魂,死不死的,我看得开。”令狐苏也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这不是怕天宫的人来龙宫参加婚礼时旧事重提找我麻烦吗?有点好奇当年事情背后的原因罢了。”
“呵。”显然龟丞相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有了太初的教训,这次他们不敢在龙宫放肆,你不用担心这等小事。”
令狐苏颔首,脸上依然挂着笑意,礼貌送他离开。转身的瞬间,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而地府这边,与龙依切断联系后,阎王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刚刚玄光术投放的位置,久久没有新动作。
孟婆还没来及听龙依的回答,此时心中也是谜团重重。
阎王紧抿着嘴,陷入沉思,良久才说:“其实我有个猜想……”
“阎王哥哥是觉得太初当年在龙宫杀的人是龙依,而非龙吾?”孟婆总能轻易看透他人心思,然而,说完之后她径自摇了摇头,“不可能,龙王和龙吾都是金龙,而龙依是青龙,龙宫统共两条金龙,那日你也看到了,太初斩的的确是金龙。而且那么多人在场,不会看错的。”
孟婆分析的也正是阎王一直想不透的点。若非三千多年前他亲见龙吾身死,并亲手将魂魄送去龙宫,可能今日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对太初杀龙吾之事坚信不疑。
阎王想起很久远的事,目光飘向数千年前,“太初是天帝第九次转世时的弟弟,这孩子我曾见过,品行一直不太好,但那时人间本也没有什么礼仪道德,便由着他成了仙,没曾想竟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他长长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太初已死,连魂魄都没留下,这些事情再也无法求证。”
孟婆问:“你不奇怪龙依为何要上蓬莱杀太初吗?”
“我去天宫拿令狐苏魂魄时,他们声称龙依替兄报仇而滥杀无辜残害生灵。”阎王走回阎王案后坐下,手中翻阅着生死册,问道:“你也感觉到不合理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三千多年前太初出生时龙依都能放过他,如今怎会专程再上山杀他呢?”
两人陷入沉默,诺大的阎王殿随着两人的沉默而呈现一片死寂。八百年前在龙宫所发生的在他人眼中不过是一起纯粹的仙人斩杀神龙之事,唯有阎王和孟婆这两位有着远古记忆的人才会惦记至今,即使他们从来不向外人提起,也不去揭穿利用这件事做文章的龙王,但在他们内心深处,也迫切望着早日得知他们久久窥不见的秘密。
他们就像被抛落在天涯的游子,心中牵挂着家乡,却只能在遥远的天际遥望家的方向,故乡故事无法与他人言说,唯有两人于寂静无声处偷偷牵出一缕来分享——个中落寞只有两人才知。
孟婆问:“太初见过龙依吗?”
“应当没有。她从来不去见天宫里的任何人——她恨他们。”阎王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她或许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他们。”
第37章
雨横与风狂
孟婆问:“太初见过龙依吗?”
阎王嘴角噙着几分苦笑,“至少在上蓬莱之前从来没有,她总避免见到那些仙人,所以听说龙依曾送韩湘竹箫时我是有些吃惊的,毕竟我记得——她恨他们。”
东海中,龟丞相送来的吉服还整整齐齐码在一旁的壳中,令狐苏走过去拿起一件最外层的衣袍远远对着龙依比量,招手道:“龙依,过来看看你的衣服。”
龙依无动于衷,坐在一片珊瑚礁中把玩手中的玩意。令狐苏见她一直没理自己,遂将衣服放回原处,走到龙依身边坐下,够过头去看,“玩什么呢?”
龙依双手紧紧捂着,神神秘秘地伸到令狐苏面前,像花苞绽开一样将手打开,只见一朵枯败的小花躺在她的手中,在雪白的手心里显得极为突兀。
“没想到能在血衣珊瑚丛里捡到它。”龙依说。
“水中盼月……”令狐苏愣愣地叫出它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脖颈间挂着的一个小香囊——里面正躺着两枚和眼前这朵一模一样的枯败小花。
一枚据说是她从棺材中‘复活’时手中攥着的,另一枚是龙依离开时留下的,那么这一枚……
“不对,它叫盼月。”龙依用两指夹起小花,伸直手将花挡在眼前和视线离去之处,珊瑚里暗藏的血衣贝的光辉穿过枯败的花瓣,照出通透与血一般的嫣红。
令狐苏想起三夫人曾同她提及的,遂问道:“它真的只长在昆仑山?”
龙依眯起一只眼睛,腮边因嘴紧闭而微微鼓起,“是我出生那一年你在山里种下的,你说,等它长成昆仑最高的树,就带我下山,去看凡间的月亮。可是……可是直到你走了、我下山,它才只有两丈高,它长不成最高的树。”
令狐苏从龙依手中接过小花,放在手中细细端量。时至今日,她仍对昆仑山上的事情一知半解,这并不能怪她,她已经将自己所能寻到的所有关于上古大神的书都看过一遍,或许时间太过于久远,或许是知情之人并不慷慨,总之她能得到的信息非常之少。
而她能接触到的那时候便存在的人,除了阎王和孟婆,就只剩下龙王了,她自然不可能当面去问龙王。而据她所知,阎王虽不是第一个被造出来的人,却是第一个死的人,地府也正是他们那一批人建立的,因此他对昆仑的记忆仅限于他死之前,令狐苏推测至多不过五十年。
至于孟婆,她从未上过昆仑,之所以与龙依相识仅仅是因为龙依常在弱水畔与龙吾相见。
令狐苏从前并没有很大兴趣去探知关于昆仑山的过往,但是最近,她一想到龙依就在身边,而她们的未来或许长达至无尽的时间,她便开始琢磨怎么去度过漫长而无止境的余生——探索昆仑山的奥秘,她给自己的计划这样取名。
然而,日子并不总如她们所想象那般的细水长流。在龙宫住了几日,距离原定婚期只余十日时,龙王突然请令狐苏前去主殿——龙王所在的托殿贝。
令狐苏有些犹豫。
听说今日是凡间的端午节,京城会举办盛大的集会,龙依一个时辰前随龟丞相去了人间凑热闹,自己因为不能见光,便未随之同往。
他们来这些日,她只有那日在血衣珊瑚丛中见过一次龙王,之后再无交集,今日忽然传自己前去,令狐苏隐隐感到不安。
前来传唤的蟹神还在不停地催,令狐苏回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居所,摸了摸平静躺在胸前的龙骨,咬咬牙跟着走了。她相信阎王所说,龙王不会在东海杀她,虽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是每次见到阎王不苟言笑的模样,令狐苏总觉得龙王下一刻是准备杀了她的。
事实证明,令狐苏的猜想与事实相差无几。在她转过最后一道水晶墙时,她在殿中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可憎的脸,心中无尽后悔,她不该留他生路的——屏山道人。
令狐苏冷冷瞥了他一眼,心中却在以光速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将会面临的境地,她已经确定龙依是故意被支开的。
尽管她不知道本该呆在地狱里的屏山道人为何会出现在此,但她基本锁定了当时去地府那一群聒噪的仙人,他们的聒噪很可能是故意为之,为了混淆视听,目的是为了从地狱里将人带走,而地府为何没有发现?难道,地府也……不对,令狐苏并不认为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值得被地府或天宫算计,而且她不相信阎王会害自己。
有什么事情是屏山知道而其余人不知,并且是可以威胁到自己的,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只有屏山道人?
龙王没有等她将一切事情想通,在令狐苏刚停下脚步时,他便森森开口:“你是女人?”
令狐苏顿时如冷水浇背,她的数种猜想中没有一项是与性别有关。如果此刻龙依在侧,令狐苏也不会因为这个问题感到为难,但龙王偏偏选择在龙依不在场的情况下问这个问题,令狐苏心中打鼓,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只听龙王又问:“你敢骗我?”
令狐苏感受到他言语中的怒意,这时,她才意识到她所处的年代,或许是生前并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女儿身,而死后在地府,无论是阎王、孟婆还是先帝林羿他们都从未对自己与龙依的相处有过任何异样评论,已渐渐让她忘却这个时代或许并没有那么开放。
令狐苏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于我而言,是男人抑或是女人在娶龙依之事上并无影响,本想日后再行告知……”
令狐苏没能将话说完便被屏山道人打断,“她就是那天的九尾狐!是她,装成九尾狐的模样上了天宫!”
原来在这等着呢!
令狐苏冷笑道:“你看见了?”
屏山道人被令狐苏冷冽的目光吓退了几步,但想到龙王在侧,旋即走出上前,对着令狐苏猛的一指,“那日在黄泉下的大神木旁,我看到了,你冒充上古神兽祸乱天宫,今又隐瞒身份强娶龙女,罪无可恕!”
令狐苏发现这帮神仙每日正事没有,但杜撰罪行的本事当真值得夸赞,她冷漠地看着屏山道人,“你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奴隶。”
说到这里,屏山挺直了腰板,得意道:“天帝已替我揭了奴隶符,你……当年你还是人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
令狐苏就知道此事定有天宫在里掺和,很大可能是为了挑拨龙宫与地府,她言语泠泠道:“你为何三番两次为难于我,图什么呢?”
屏山瑟缩的目光在令狐苏身上打量了一番很快便移开,令狐苏却在这短暂的停留中了然——他惦记着自己身上那块龙骨呢!
屏山成仙至今不过一两百年,却一直在蓬莱受着太初的气,下了地府又被令狐苏先帝等人冷眼相对,本以为成了仙便是享不尽的香火供奉,没曾想竟连人的尊严都得不到。和当初接受龙依战书的那些神仙一样,他们都想寻一个捷径攀上高峰受人敬仰。
或许他以为,只要令狐苏死了,他便能乘虚而入取得龙骨。
令狐苏没有揭穿他的意图,她相信凭借龙王的睿智,定是早已明晰他的目的,之所以这暴脾气没有杀他,恐怕是留他还有点用处。
但是……看龙王这怒目横眉的模样,他今日不大可能会放过自己。
龙王压低浓眉,目光满含杀意:“你扮作九尾狐骗了天宫,倘若我送你上天宫,定会灰飞烟灭。而你如今又骗了龙宫,倘若你在此自裁,九尾狐之事我不会告与天帝,往事我也不再追究。”
自裁?不存在的。
令狐苏向后退了两步,被遮在衣袖中的手已暗地催动修为,在开打之前,她打算先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于是问道:“敢问龙王为何如此恼怒我是女人?”
大概是觉得令狐苏今日无论如何也逃不过,龙王便闲下来同她扯两句,哂笑道:“龙宫掌管五湖四海布雨施云,今日竟被一只恶鬼耍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呵,待你死后,龙宫还要想办法同外面解释驸马为何在大婚前薨毙,你真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他隐瞒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令狐苏若是男人,无论她是谁的转世都不会是九尾狐,而她若是女人,看龙依的态度,十有八九她就是九尾狐托世,那么……为了阻止某些事情大白于天下,令狐苏不得不杀!
这个理由连前来告密的屏山都不知,他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洞察人心,抓住了龙王狂妄受不得人欺瞒的特点。
反而是令狐苏这个当事人心里更清楚,龙王杀她绝不只是因为自己骗了他,不过她来不及细想,此刻最重要的是从这里离开,她应该等不到龙依救她。
令狐苏决定先发制人,双手遽然从袖中伸出,调动灵流汹涌地朝四面八方奔去,将原本对她虎视眈眈的虾兵蟹将扫倒在地,并死死压制。
刹时,殿中海水猛的激起形成巨大的漩涡,将四周的陈设吸了进去高速旋动,隔绝了龙王满怀杀意的目光,地面从各处滚着飞起沙石,随着水浪咕噜巨响在四周墙壁上碎碎撞击。
令狐苏迅速掠至殿门处,却发现冰块模样的门紧紧关闭,并且有外力将其牢牢缚住,令狐苏调动龙骨修为劈向寒冰,门却丝毫未动。
虽看不见龙王的脸,但他森森沉沉的声音却如怨鬼索命般回荡在殿中:“万年寒冰岂是你一介恶鬼能破开的!”
说着,窜着耀眼金光的灵流如刀剑向令狐苏刺来,令狐苏翻身上了半空躲过这一波攻击,立刻催动龙骨将海水中的沙石汇聚成更大的凝聚体向龙王的方位砸去,只听轰隆一声炸裂,那些沙石破碎解体,向周围散去。
令狐苏这才看清这些飞沙走石,原是一颗颗洁白的珍珠和折射着五光十色的石子。
“真是物产丰富。”令狐苏临死之际还不忘感概。
龙王的杀人夺命的声音越来越近,令狐苏听得耳膜震荡,“若是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好名声!”
令狐苏没听他放狠话,依旧调动龙骨去攻击大门,对她而言,若破不开门,便只能在殿中与他们鱼死网破了。
身后被龙骨催动的光流逐渐减弱,龙王身上的金光愈发耀眼,似要撕开迷雾将整座大殿吞进去,令狐苏退无可退,她知道龙骨会在危急关头保住她的魂魄,但是对于龙骨的作用大小令狐苏并没有底,她还是专注破门,滋啦炸裂的声音不断在大殿的各个位置爆发。
突然,令狐苏听到了一阵夹杂着风吼和硬物撞击的巨响隔着门直直朝自己的方向奔来,她心下一惊,顿时陷入绝望——前后夹击!!
第38章
安能辩雄雌
在感觉到门将要被外头不知来处的力量破开之际,令狐苏迅速避开,就在她与飞进来的某物擦身而过之时,一鞭裹挟着疾风与漩涡的青光‘轰’一声劈在殿中,将令狐苏原本搅起的海水化开,而重新掀起更为猛烈的涡旋。
令狐苏收了手,手再次不自觉抚上龙骨,目光如胶水般附着在来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意外的是,刚刚还怒目横眉的龙王此时竟也收了手,任凭水浪在殿中翻搅直至趋于平静,待眼前清明后,龙依将脚下的一个巨物猛的踢向龙王,龙王没有躲避,只是轻轻施法阻止了来物的猛势将其缓缓落于地面。
这时,令狐苏才看清这囫囵滚在地上的东西,也正是刚刚与她擦身而过的——竟赫然是一个龟壳。
“这……”令狐苏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答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此时此刻,她还是佯作严肃走到龙依身侧,压抑着笑容问,“这不会是龟丞相吧?”
龙依没有说话,目光始终盯着远处高高的龙王,眼里似有灼烧的怒意,在瞥向令狐苏时仿佛又变成了隐忍却更为愤怒的烈焰。
龙王在龙依的怒视中将手背了过去,脸上久违地挂起了令狐苏从不曾单独见过的微笑,开口的时候语气出奇的和蔼:“龟丞相又惹你生气了?咱们都把他打回原形了,气也该消了,怎么还气鼓鼓的?”
令狐苏不禁感概,这还真是有两副面孔……
龙依挥手一指瑟缩着躲在龙王身侧的屏山道人,字句落下:“他也要死!”
龙王转头看他,正对上屏山惊恐的求助的眼神,只可惜,屏山看到的是一张冷漠平静的脸,并且透过那略带蓝色的深邃眸瞳他看到了自己将死的身影。
龙王心中有几分惋惜,但处理一个屏山花费不了什么时间,解决完后,龙王轻洒袖袍落于龟壳旁边,在满殿狼藉中挑了个最合适的位置——龟壳上坐下,用每一位父亲看女儿时都会流露的慈爱眼光看着龙依,“我们的小公主喜欢女人?”
令狐苏来时束起的头发在打斗中变得凌乱,听闻此言,她干脆揭了摇摇欲坠的发冠,瞬时一袭长发散落于身后,配上地府鬼魂特有的苍白面色,犹如傲然生长在苍山之巅的清冷雪莲,她注视着龙依问:“东海的小公主喜欢我吗?”
令狐苏不知从何时开始,甚至连自己都未察觉到,她渐渐摈弃了从前面对神仙时的畏惧,转而开始频繁地挑衅那些过去只能被供在高案上的神灵。
此刻,只要龙依说一句喜欢自己,什么龙宫婚礼、东海寒窟令狐苏一点都不在乎,她们立刻便可以离开这里,无论日后是长居地府亦或是游走世间寻找昆仑,她其实并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