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封印
令狐苏第一次在韩湘面前承认自己是九尾狐时,韩湘便相信了,时至今日,他依旧为自己能与九尾狐成为朋友感到荣幸。
反而是令狐苏,龙依曾无数次对她说过她就是九尾狐,她却一直不相信。直到龙依消失在漫天红霞中,她才相信那条小青龙一定不会骗她。
龙依离去的那晚,令狐苏在山中走了很久,将过去的事一一翻至眼前。
她想起她们在黄泉下的那次,龙筋抽裂了大神木,她在神木中看到了九尾狐的记忆。她清楚记得,在一阵剧痛袭来时,曾有亮光从伤口处飞出朝她奔来,但却被什么给拦了回去。
那时,她不甚在意。如今再度回想,她总觉得如果没有那一股外力,亮光最终一定会到达自己并融入自己。
而在场的几人中,令狐苏很难不怀疑到阎王,所以她冲下黄泉时,曾质问了阎王一句:“是你吧?”
那会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想,然而,当她看到阎王惊慌失措的激烈反应时,她知道,她所未知的都藏在神木中,而阻止她获取那些未知的人也正是阎王。
当时,她恨极了阎王的隐瞒,恨不得将他的魂魄生生撕裂塞进大神木里。可是,当她真的拿回了记忆,想起了前尘过往之后,竟觉得阎王或许与自己同病相怜,或许,他们心中所思所想并无不同。
于是,她漠然离开了地府,独自来了东海。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东海,但却是她第一次带着九尾狐的记忆来东海。她没有九尾狐的灵力,但她无畏无惧,昆仑山的旧账,等了几千年,终于要清理了。
她耸立在云端,冷漠地俯视着海面上翻涌的巨浪,和云层中潜行着的金光怒窜的龙兽……或许今日被人尊称为龙王。
令狐苏真想让那只绿毛龟也来看看,让他亲眼瞧瞧他口中那枚可诛杀人鬼神佛的龙骨到底有多大威力。只可惜,他已经被龙依打回了原形,无缘再见此等壮观景象,真是太可惜了。
令狐苏从胸前取下龙骨,将其置于手中化出一柄森森冷剑,剑尖直指海面。
忽然,天边似有无数流星划过,看清之后才发现,那是从天宫下来的密密麻麻的天将,奉命来东海平水族之乱。
“多事。”令狐苏说了一句,话音很快便消散在风中。她放下利剑,冷冷看着天将将龙王以及东海众人四面围住。
“找死!”龙王的怒吼穿过波涛落入众人耳朵,同时,伴着震天撼地的龙吟,东海水族奋起搏杀。
一时间,天昏地暗,风起云涌,人间犹如炼狱,刀剑碰击声混杂着海浪咆哮声,轰隆隆充斥着阴暗的世间,教人看不见希望,让人绝望。
水族自上古时期便存于世间,而这些天将上天最多不过千年,两者遇上,高下立见。不多时,天将便如下雨般自空中往海面坠落,砸出无数浪坑。
令狐苏面无表情,吐出两字:“废物。”
言毕,她自云中腾出,利剑当空砍下,刹那间,一道凛冽的明光从天而降,劈开风云,搅起巨浪,狠狠地将海面分出一条恐怖的沟壑。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剑气落下的方向投来,只见令狐苏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执剑,衣袂猎猎,傲然立在云端,睥睨众生。
“令狐苏?”龙王在空中停住身形,原本得意的笑容凝在脸上,“既然来了,便受死吧!”
从龙王第一次见令狐苏起,就没对她有过好脸色,如今更是,见了令狐苏恨不得让她当场毙命。
令狐苏也没与他废话,执剑飞身上去,冷剑与龙甲摩擦缠斗,炸裂出亮晃的火花,龙尾拍击乌云激起电闪雷鸣,空中狂风暴雨,地面飞沙走石,人间生灵涂炭。
众人被战斗搅起的气流隔绝在外,只能远远观战,无法上前。
若论气势,龙王体型庞大,蜿蜒潜行在乌云雷电中;而令狐苏身形单薄,一人于高空翻飞,怎么看都只能让人敬佩她的大无畏,同时也不禁惋惜这样勇敢的生命将要陨落。
龙吟响彻天地,龙王怒吼着张开血盆大口,如铡头石整齐排列的牙齿粘连着涎水,在风雷滚滚中朝令狐苏猛然扑来。
韩湘赶到东海的时候,正好看见令狐苏被龙王吞入腹中,蓦然顿在半空,如冷水浇背,一咬牙,汇聚灵力闷头冲了上去。
似乎感觉到来人,即使龙王此刻没有看到韩湘的位置,但龙尾仍准确疾速地朝他抽来,韩湘眼眸猛然睁大,脑海中只余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
他快速抽身往一旁躲避,然而龙尾却像长了眼睛,无论他去哪里都能挟着狂风劈向自己,青光流窜的洞箫与龙尾缠斗几番,眼看他逃不过了,韩湘倏然闭上眼睛,打算汇集全身法力与龙王作最后一搏。
闭眼的一瞬间,韩湘突然想到,好像一直以来,从来都只是他自己单方面地将令狐苏当成朋友,而令狐苏却从未对自己说过什么肺腑之言,也从未将自己真的看作知己。
他曾以为龙女赠竹箫便是有情,后来才发现是自作多情。
而这次,又自作多情了吗?
九尾狐大神果真只能远观不可近交吗?
我……此生一事无成,便要如此死去了吗?
想及此,韩湘忽然不知该如何发力,执箫的手痴痴垂下。
可惜啊,这样一个满怀着对天宫、对人世间的期待的天真神仙今日竟要命丧于此……
然而,龙尾没有真的攻击韩湘,反而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蓦地软了下去,随即而来的是龙王撕心裂肺的吼叫和发了狂似的乱颤。
倏尔,一阵漫盖天地的耀眼亮光自金龙的腹部射出,熠熠中闪过一道剑光。
令狐苏犹如战神般从光芒中飞出,手中利剑窜着凌锐光泽,闪烁在阴暗乌云中,启明星在此亦黯然失色。
顷刻间,东海再度出现漫天血雨,从金龙腹部溅出汹涌鲜血,血肉撕裂,万鬼同哭,这无疑是一场凶残血腥的虐杀!
令狐苏在风中稳住身形,神色冷峻,高立苍穹,身后发狂似的巨龙挣扎着从高空坠落,海面被砸出深坑,海水陡然惊起,掠至上空,又落往海面,形成数道水幕,飞流直下。
令狐苏提起剑,让落下的水幕从冷剑上淋过,冲刷掉沾染的血污,冷冷瞥向韩湘,“蠢货,不躲找死吗?”
韩湘呆呆立在一侧,“九……九尾狐……大神?”
从令狐苏背后飞出几道光,直直落入海里,没多久,光流绑着一只龙兽落回他们面前,任其在云层里挣扎吼叫。
原本趾高气扬的水族此刻全都缩回海里,不敢探头,剩余的天将见龙王伏诛,纷纷赶往东海各处镇住海浪,离开前还不忘回头往令狐苏他们这里看。
令狐苏收回冷剑,在手心重新化作龙骨,她将龙骨挂回胸前,手在离开时不自觉握紧,手背上青筋显露,仿佛竭尽全力要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龙兽虚弱地大喘着粗气,双眼因愤怒与不甘涨得通红,“你到底……你到底是谁?”
“令狐苏,你的女婿呀。”令狐苏冷笑着蹲下身来,直盯着龙兽,言语轻蔑,“岳父,你——不记得了吗?”
龙兽陡然睁大眼睛,“不……你不是!你不是!”
令狐苏轻抖一袍,缓缓站起身,笑着说:“我当然不是。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想当龙依的父亲?”
“九……九尾狐,你是……九尾狐?”
令狐苏很享受龙王眼神里的绝望,森森冷冷道:“你——难道不记得后土说过的话吗?她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指望新神会给龙族带来什么,也不准龙族再上昆仑?你竟然敢让龙吾去山下见她,你想做什么?”
龙吾与龙依在弱水畔见面之事,直到九尾狐身死都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若非令狐苏陪龙依去地府龙宫走这一遭,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条小青龙偷跑下山,竟是为了会这样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哥哥!
龙兽呛出一大口血,恳求道:“你要什么都可以拿走,龙宫、龙族,包括我的命,你都可以拿去,但是唯有龙吾,求您救救他。”
令狐苏眸中有刀光,语气冰冷而危险:“告诉我,当年是谁准你送龙吾上山的?是谁渡你过的弱水,又是谁收下龙吾的魂魄?”
九尾狐的记忆截止于她生祭大神木时,因此,她现在问的都是在她死后发生的事。
“是龙依,是她让我送龙吾上山,她说,她会救活龙吾。”龙王没有隐瞒。
直觉告诉他,无论九尾狐多么恨自己,只要涉及龙依,任她心再冷再硬,定会有所松动。
令狐苏眼神微变,对此未置一词,漠然说道:“你的龙王是后土娘娘封的,本座不会夺走,但你龙族自此往后,再无荣耀傍身。龙族将永远囚于东海,至死不得离开。”
令狐苏知道,对于龙王这种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的落差,是今时不同往日的天差地别。与其今日将他终结在此,不如让他永无翻身之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珍视的龙宫、王位毁于一旦。
这就是九尾狐,于世事冷漠无情的九尾狐。
令狐苏背过身去,轻挥袖袍,落下数道光阵,将龙王自云层中打落,沉入海底,又以灵力画出金光符咒镇入龙宫,将龙族永远地封印在了东海深处……
第51章
神灵
在令狐苏转身离开的时候,山月兽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上她的肩膀。
此时,阎王率着地府鬼差也赶来了东海,于乌云密布中得见昆仑神兽——
“九尾狐大神!”
阎王脱口而出,叫住了她。
虽然已有数千年不曾见过,但再次见到时,当年在山上的那种不怒而威的距离感依旧强烈,叫人无法靠近半分。
“怎么?”令狐苏没有回头,只冷冷侧过脸,露出凌厉的线条,“你有何事?”
“弱水还在人间,你……”
这是他第一次同九尾狐讲话。从前在山上,神兽从不与他们这些泥浆里打滚的小人儿说话。或许也是因为神兽不能像上神那样使用神语,即便他们说了,相互也理解不了。
令狐苏斜眼瞥向身后,眼尾泛起一抹嫣红,幽深黑沉的眼眸里带着轻蔑傲视,“与我何干?”
“你不是令狐苏。”阎王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么一句,或许是眼前的令狐苏与之前太不一样了,而他一时之间又无法真的将其看作是九尾狐。
令狐苏嘴角微微上扬,哂笑一声,“我本就不是令狐苏,早同你说过,我是九尾狐。”
“你要去哪里?”
“你不必管。”
“人间生灵涂炭,你当真不管他们了吗?”阎王说,“你既然当年能有生祭神木的大无畏,为何今日无数生灵摆在面前,你却要弃他们于不顾?”
令狐苏冷峻地扬起下颌,语气让人浑身凉透:“我不是神,所以我不必救苦救难,也不必渡尽亡魂。我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全凭我心,你无需拿那些慈悲道德压我,我听不懂,也不会听。”
阎王被九尾狐一席话冷得打了个颤,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话从九尾狐嘴里说出来竟是这么冰凉。
这时候,他才发现,龙依和九尾狐其实是很像的,一样的于世事冷眼旁观,一样的于生死视若无睹,一样的全无悲天悯人之怀——
不愧是被九尾狐养大的孩子。
令狐苏随手丢了个什么东西给呆立在一旁的韩湘,旋即转身离去。
后来,她再也没有出现,天地间忽然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山月兽也从此销声匿迹。只偶尔抬头望向深邃夜空,发现暗淡无光时,你或许会想,今晚的月亮是不是已经被山月兽吞下肚了……
弱水还在人间泛滥,无数生灵日夜挣扎于水深火热,可是,这些都换不来九尾狐的一眼回顾。
她不是神,世间早已没有神了。
人间大约过了四十余年,过往的苦难都已被今日的繁华掩盖,鲜有人会记起当年弱水中无助的呼喊,也不会有人知道黄泉将军林羿以身堵弱水,更不会有人了解天宫近半数仙人在这场灾难中身死,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世间再无龙宫、天宫百废待兴、地府终于能够超度亡魂涤荡怨气。
只剩些年老的人或许偶尔会想起那长达一年的连日大雨,以及他们背井离乡躲避洪水猛兽,还有日日夜夜充斥在人间的哭喊怨恨,据说那是亡魂们游荡在人间哭诉着他们的枉死。
过往不再,人世间已得新生。
此时,韩湘走在山中,手里握着一管竹箫,不过已经不是他从东海畔得到的那根,那根早在截堵弱水时便断了,这是九尾狐离开东海时丢给他的。
幸好有这根竹箫,否则这世间真的无人再能寻到九尾狐的下落。韩湘正是顺着这管竹箫才觅到了这座山——普天之下唯有这座山中才生长着制作此箫的竹子。
韩湘还在半山腰的时候,便看见山顶伸出的岩石上站着一人,若仔细瞧,还能看到她身边的一只山月兽。
那是令狐苏,更准确地说,那是九尾狐。
因为如今的她全无令狐苏的脾性,恍若换了一个人,平日里寡言少语,除了韩湘以外,从不与山外人来往,同她提起旧事她也总是说不记得。
韩湘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毕竟九尾狐的记忆长达数千年,而令狐苏在她的人生中只有短短数十载,或许是真的不记得吧……
“去人间吗?”韩湘踩上令狐苏站着的那块岩石,在她身后问道。
山月兽举起六条腿,但却一言不发,只默默表示赞同。
“去做什么?”
韩湘走过去抱起山月兽,解了它嘴上的禁言咒,然而这怪兽一解禁便忘了教训,张嘴嚷道:“你知道你在山里憋了多少年吗?再不出去你就要烂在这里啦!你自己不出去就算了,为什么不要我出去?!”
只听令狐苏一声冷笑,“不是你说誓死追随我吗?”
韩湘决定还是让这怪兽闭嘴,于是又给它加上了禁言咒,温声对令狐苏道:“你成日呆在山中,不如去人间走走……”
韩湘没有说完,他其实想说——去人间走走,说不定能遇上故人。
令狐苏从巨石上下来,经过他身边时侧脸问了一句:“你去了天河?”
韩湘没有否认,他的确去了天河——四十多年前由人间引去天宫的弱水。
那时候弱水在人间肆虐,截堵不成,疏通也无用,无数黎民百姓无辜遭灾,天宫地府丧失无数天将鬼差,一时之间,冤魂恶鬼游荡人间四处作乱,于洪水泛滥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时候,孟婆拿出了龙吾心脏所化的夜明珠,令其嵌入地府轮回镜中,将亡魂残魄的怨气彻底洗净并送入轮回。短短数月间,夜明珠超度的亡魂比往常地府数十年送走的魂魄还多。
眼看着凡间一天天衰落下去,天帝便与阎王商量,干脆将弱水引入天宫,并重筑天堤以囚弱水。
想法提出来很容易,然而,当他们真的开始这么做了之后,才发现弱水‘飞鸿不过,力不胜芥’果然名不虚传,无数神鬼因此丧生,却也使他们救济苍生之心更加强烈,前仆后继如飞蛾扑火般与弱水搏斗,历时数月终于将弱水送去了天宫,化作天河。
地府黄泉将军林羿因在此过程中无畏牺牲、以身堵截弱水,使数万黎民免遭于难,后被天宫封为天蓬元帅,驻守天河。
当然,这些已是旧事,早已被人遗忘,也不值得再提起。
说回人间,此刻洛阳的街道上多了两个身影,和一只裹着厚厚布料的猫?或是狗?
他们经过一间铺子的时候,一个老婆婆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扑了出来,刚好被韩湘接住,他关切地问:“您没事吧?”
令狐苏冷冷瞥了一眼铺名,或许曾见过,但她没有浪费脑力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旧事,只默默站在一旁看韩湘热心肠,等他安顿好老人,令狐苏转身走了。
“姑娘等等!”老妇用沙哑的声音叫住令狐苏,撑着拐杖慢慢挪到她面前。
她太老了,老得牙都要掉光了,皮肤皱巴巴地搭在脸上,可是她的记忆很清楚,她颤颤巍巍地指着令狐苏,“我记得你。”
“我不记得你。”令狐苏漠然道,她很少说话,不愿意多费唇舌与无关之人说话。
韩湘走过来挡在她俩中间,扶着老人温和道:“您在何处见过她吗?”
“当年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是不是随你爹来过洛阳?”
韩湘看向令狐苏,似在征求她的答案,但是令狐苏没有说话,韩湘只好笑着对老人说:“可能有这么回事。”
年纪大了,凡事都看得开,总不太容易生气。老人忽略令狐苏的无礼,依旧慈爱地打量她,“没想到如今长这么大了,当年还要你爹抱着来呢!”
韩湘转头看令狐苏,却见她面无波澜,不禁怀疑是不是老人认错人了,“既然她那会还那么小,您怎么能确定她就是那个孩子呢?”
“我不会记错的,她和她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老人的声音很沧桑,“发大水那一年,我们去京城避难,刚好躲在令狐庙,我认出了神像,才知道那时候来铺子里裁衣服的竟然是令狐大人。”
令狐苏其实已经想起来老人所说的,但这在她漫长的过往里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即便是记起来曾经带着一个叫阿念的孩子来了这间铺子,她也想不起来当时身边还有谁,也不记得来这间铺子是为了什么,离开这间铺子之后又去了哪里。
“你们等等。”老人按着韩湘的手拍了两下,确定他们不会走,才转身蹒跚着进到铺子里。
过了半晌,老人抱着一个陈旧的盒子颤颤巍巍地走出来,韩湘忙伸手去接,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躺着几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这是?”
老人就着韩湘的手将盒子推到令狐苏面前,“前几年,我们清点库房里的存货,发现了这个,没想到它竟然挺过了大水,但是年份太久了,已经破得不行,也只能留个念想。”
老人说了半天,韩湘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他依旧耐心地听着。虽然他永远不会有老成这样的一天,但他对这世间老弱总怀着悲悯之心。
韩湘告别了老人,继续和令狐苏在街上走着,视线总不自觉瞧着手里的盒子,想了许久也没明白其中的含义,“令狐,这衣裳是你当年带谁家小孩来裁的?”
“不记得了。”
两人回到山中,韩湘干脆将衣服从盒子里取了出来。然而,刚提起来,衣服便碎成一片片的,下雪般地落到地上——
果然是放得太久,都风化了。
韩湘在盒子底部发现一张发黄发皱的纸,依稀能看到上面写着——
太平十……年七月……令狐……妻……定……衣……三……
韩湘费了大力才读出这几个字,但是意思他已然明了,大约是说,太平十几年七月的某日,令狐苏为妻子在这间铺子里定做了三套衣裳。
韩湘施法将那些衣物碎片重新收敛进盒子,默默将盒子放在身后的岩石上,轻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她吗?”
令狐苏依然淡漠,“太久了,快忘干净了。”
第52章
夕阳
少女抱着摞书站在书院门前,对着远处屋檐下的人大声道:“先生,明日冬至,娘亲让我送些饺子上山,届时您可在山上?”
“在的。”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拍了她的肩膀,温声道,“明日你只管来便是了。”
“好!”少女回身盯着他看了片刻,旋即欢快地往山下跑去。
韩湘走到屋檐下,和令狐苏并肩站着,侧脸注视着她冷峻的眉眼。
在透过砖瓦折射下来的阳光里显得漠然而冰冷,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像立在山崖上,历经风霜却纹丝不动,望着远处故人来的路,不知此刻是否已布满风尘……
‘不知道九尾狐会不会感到孤独?’韩湘默默想着,很快,他便在脑海中给出了答案,‘或许是会的,否则不会有这座书院,也不会有那些被她留在山上的学生,她大概也是喜欢热闹的吧……’
此时的人间,距离弱水之劫已过去百年,所有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如今都已成了黄土,山外也已改朝换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