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容国因宦官乱政导致朝廷腐败,加上那一年的连绵大雨,百姓都说那是上天降下来惩罚容国的天灾。
后来,民间起义兴起,容朝终被推翻。
乱政的那个宦官名为狄梦,京城人氏,曾服侍先帝,先帝死后继续留在宫里伺候新帝,直至容朝覆灭。
他死后同万千鬼魂一样,去了地府,只是,他再无投生机会,只能永远被关在烈火地狱——因他转世前名叫冯彦,西阳明峰县人氏,曾服侍先帝祖上的某位帝王。
那位帝王后来成了仙人,唤作从止,为了救回夭折的皇子而指使冯彦残害数千无辜孩童。
地府将其转送天宫后,被天帝发落上了诛仙台。而制造了四千森森白骨的罪魁祸首——龙王如今也被封印在了东海海底。
至此,风平浪静,天下安宴,海宇澄清。
只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第一个利用万千亡魂游走世间以求故人归的人,如今她在何处?她求的那人如今可曾迎着风雪归来?
令狐苏没有转头,言语淡淡:“明日我为何会在山上?”
“你每日都在山上,明日为何会不在?”
“或许明日我便回昆仑了。”
“那便明日再说吧。”韩湘转身进了屋内,将屋子里的炉火点燃,让火花噼啪炸裂,以图消散冬日里的满目萧瑟。
次日,少女果真提了饺子上山,然而,饺子还没送到令狐苏面前,便被闹哄哄的学生们截住了,“令狐先生不喜欢吃饺子,我们帮她吃!”
说着,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将刚从门外走进来的韩湘也拉了过去,令狐苏一如往常,只远远坐着,并不与他们靠近。
欢腾热闹的人们不觉得失落,独享寂寞的人也不觉得冒犯,反而是这两类人若凑到一起,才会让气氛变得怪异,甚至尴尬。
现在这样,刚刚好。
送饺子的那个少女开心地端出饺子,一边递给其他人,一边兴奋道:“你们知道吗?我听乡里老人说,今日天还没亮时,云彩里有条龙在飞。”
她这话一出,立刻便有学生质疑:“世间怎么会有龙?是眼花了,把云彩看作龙了吧!”
“不对。”另一个学生说,“我听我娘说,她们小时候听更老的人讲,说那时候天上真的是有龙的。连着好多天在云里翻腾,然后地面上不停发大水,死了好多人呢!”
“真的吗?”
“不可能吧,一定是传说!”
……
一些学生满脸怀疑,一些学生不可思议地听着,还有些显然早已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因此也并不十分惊讶。
而无论大家对这件事是何想法,此刻,孩子们的好奇心无一不被勾了起来,拉着韩湘非要从他嘴里得到确切答案,“先生,您见多识广,您说,世上真的有龙吗?”
从少女嘴里蹦出第一个‘龙’字时,韩湘便一直偷偷注意着令狐苏的反应,却见她仍默默坐在檐下,神情毫无变化,甚至连嘴角都没有一丝轻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其实,韩湘刚从天宫下来。
这些年,他一直拜托仙友们帮他留心人间是否有龙出没,本想着或许某日能再寻到龙依。
只可惜一百年过去,世间从未听说故人的消息。
直到今日,他刚上二重天,吕洞宾等人便在天门前拦住他,说今晨去采集朝霞的织女在云彩里遇上一条青龙,十有八九就是龙依。
韩湘得知此消息后,立刻来了山里,本打算告知令狐苏,可见她面无波澜,一时又不知如何张口。
学生们仍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湘,等待着他的答案。
韩湘垂眸想了想,旋即抬高声音,故意对着令狐苏那边说道:“当然有!而且这条龙还是世间最厉害的青龙!”
学生们一下子炸翻了天,欢呼惊诧声冲破房顶——
“先生怎么知道?!”
“先生见过吗?!”
“青龙真的很厉害吗?!”
……
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透过人群传到韩湘耳中,听不出任何起伏,仿佛随口一问:“她现在何处?”
学生们顿时寂静下来,扭着头往令狐苏那里看——
那位女先生除了授课时会说几句话,平日里几乎从不与人交流,每次学生们闹腾起来,她便默默坐在一边,听韩湘与他们谈天说地,仿若世间一切与她无干。
他们从未听过令狐苏主动插话,这样打断他们还是头一回,因此学生们异常惊讶。
然而,没过多久,人群便再次热闹起来,有个大胆的孩子在同伴的撺掇下打趣她:“令狐苏先生也想见见青龙吗?”
韩湘用竹箫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着道:“世上有谁不想见青龙呢?”
说着,他拨开学生朝令狐苏走了过去,“她在地府。现在要去找她吗?”
令狐苏往天边瞥了一眼,“日落之前,她若不来,我去寻她。”
“为何要等日落?”
令狐苏并未对此作答,反而独自往山顶走去——
那是很久以前了,九尾狐曾与龙依约定,她若要去山中玩耍,日落之前必须回来,倘若过后才归,须得去山中采集一百种野果,不够数不准休息。
龙依每天都会按时回来,只是有时候被九尾狐发现偷跑下山,便会将她吊起来挂在树上。
然而龙依从来不长记性,反倒乐在其中,每次吊完之后,下一次还会被抓到偷溜下山,继续被吊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转了性子,再也不去山中,也不偷偷下山,只坐在那株海棠树下,仰着头愣愣盯着满树灿然如绯霞的花朵。
一日,九尾狐衔来山果抛至她的脚边,问:“何事令你不乐?”
龙依:“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下山做什么?”
“我想看凡间的月亮。”
那时候九尾狐其实就该意识到,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抓住——
昆仑山从未出现过月亮,山上的生灵除了两只自凡间涉水而来的神兽曾见过月亮,其余的甚至都不知道世间有月亮,那么龙依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九尾狐说:“等它长成了昆仑山最高的树,我就带你去看凡间的月亮。”
“太好了!”龙依站起来,指着比她高不了多少的树说,“那它以后就叫盼月了!”
令狐苏站在山顶,回想起过往,如今推算回去,那个时间,大概是山下的少年离开的时候,也是他率领水族前往四海平叛妖兽的时候。
韩湘寻了个视线好的地方坐下,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山顶巨石上站着的令狐苏。
山月兽缩在他的脚边,稀里哗啦一通将身侧的枯草全吞下肚,而后满意地拍了拍肚皮,“小坏蛋为什么不直接来山上,要先去地府呢?令狐现在这么凶,抓到小坏蛋之后一定会打死她的!”
“……应当不会吧。”韩湘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没底。
这些年来令狐苏在山上开书院授课,其铁面无情在学生中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便将学生吊上房梁、逐出师门,品行略有瑕疵不行,稍有懈怠不行,迟到早退不行,总之,她说最多的两个字就是——“不行。”
若非令狐苏模样不错,韩湘待学生们温和,当然最主要还是书院不收学费,但是先生学问极高——毕竟两位都曾进士及第,否则她这书院早该开不下去了。
夕阳红通通地悬在天边,山林渐渐蒙上一层薄暮,眼看着天马上要暗下来了,可他们等的那条青龙还没有回来。
令狐苏凝视着天边,思绪散的很远……
人间的日落与昆仑山的日落不同。凡间日落之后,夜幕便会降临,而昆仑山上没有黑夜也没有月色,日落的目的只为了昭示曾有这样的一天在你的生命中消逝。
落日西沉后,山中仍是白昼,只是天空会蒙上一层轻纱般的雾,让湛蓝的天空略带着些浅色。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颜色,在人间从未见过,但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令狐苏常常在某个地方能看到这种颜色,只是后来她再没有去想过。
第53章
开怀
“阎……阎王,令……令狐苏来了!”鬼差惊慌来报。
所有勾着魂魄经过的鬼差在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齐聚在报信的鬼差身上。
“拦住她,不要让她进鬼门!”
阎王立刻将命令传至地府上下,只可惜,没人拦得住一只可吞天沃日的山月兽,和它身后寒光冽冽的令狐苏。
不足半柱香,六条腿的怪兽便一脚踩上奈何桥,它身后的令狐苏手中亮出冷剑,直指阎王,“龙依呢,让她出来!”
阎王领着鬼差拦在令狐苏面前,“你不能带她走!”
自从东海一别,阎王已有百年不曾见过令狐苏。
如今的她,同记忆中的令狐苏完全不同,脸上看不出冷暖,整个人看起来全无温度,却已然生出了人的血肉,不再是过去那一缕无处安放的薄魂。
令狐苏森然冷笑,语气里流露出危险:“我不能?”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韩湘便落在两方中间,阻绝了两人焦灼对峙的视线。
令狐苏闯下地府时,韩湘也紧随其后来了,只是被她远远落在身后,这会才赶上——幸好还没同阎王打起来。
韩湘松了口气,朝阎王微微颔首,礼貌道:“我们只是来寻个故人,望阎王通融。”
阎王死死盯着他,显然没料到韩湘竟一直与九尾狐有联系,“你要与地府做对?”
“自然不是,只是找个朋友,找到后立刻离开。”
令狐苏一把将韩湘这个和事佬拽到身后,冷冰冰道:“再说一遍,让她给我出来。”
“不可……”阎王本想说‘不可能’,但话说一半,忽然,一阵咕噜咕噜水波吞吐的声音从黄泉里传出。
紧接着,水面无风起浪,泛起的涟漪逐渐向四周散去,越来越大,带起的水纹也越来越强烈,水花扑腾着涌起,就像水在锅里沸腾,掀起欢欣愉悦的波澜,像在同岸上的人打招呼。
令狐苏负剑踱到岸边,目光冷冷瞥向水中,“躲在里面做什么,给我滚出来!”
韩湘心中惊讶:‘她这是同谁说话呢?竟然这么不客气,总不可能是龙依吧?’
阎王比韩湘更加惊讶,他当年在山上亲眼见过九尾狐对龙依有多凶,但由于不能理解九尾狐所说的话,因此从来不知她是如何骂龙依的。
他曾偷偷问过龙依九尾狐一般会如何骂她,龙依却像没心没肺似的,总是大笑着摇头,“姐姐没有骂过我呀!”
没多久,水花渐渐沉默下去,就在众人以为要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一阵冲天水浪腾空而起,稀里哗啦的水花溅了大家一身,从蒙蒙水雾里钻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落在他们面前,正眉开眼笑地看着令狐苏。
阎王迅速掠到龙依面前,伸出手臂将她挡在身后。
令狐苏对阎王的动作视若无睹,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走。”
阎王浑身都绷紧了,往后又退了几步,欲将龙依阻在地府,然而,龙依却笑着从他的手臂下方钻出,扑进令狐苏怀里,“姐姐,盼月的花开了,我们回昆仑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韩湘好像看到令狐苏被龙依抱住的身体僵了片刻,嘴角也在这时若有若无极其微弱地扬起,化开了一池春水,将明媚春光尽数揉进了那一抹弧度里。
她是笑了吗?
韩湘愣愣看着。
这一百年里,他从未见过令狐苏笑,除却冷笑,似乎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的脸上起一丝波澜。
日升日落,潮来潮去,黄河水清水浊,沧海桑田变幻,韩湘都见过了,唯独没见过令狐苏笑。
令狐苏伸手在龙依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看起来并不轻,可龙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脸粲然,看着令狐苏痴痴笑着,“姐姐又打我了。”
韩湘再次看呆了。
同样看呆的还有先帝和孟婆,以及一众鬼差。
他们从没见过九尾狐与龙依的相处,只知道从前的令狐苏在龙依面前几乎没有原则,除却杀人放火,只要龙依要的,令狐苏必会满足。更不必说像这样有些力道的拍打,那绝对是不可能出现的。
而且,若真有人敢在小祖宗头上动土,只怕还不待令狐苏找上门,便已被龙依一鞭子解决了。能让人这样拍还不生气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冷着脸的九尾狐了。
山月兽三步两步跳上令狐苏肩膀,低头看她怀里的龙依,“小坏蛋,外面天都黑了,你这回完蛋了!”
龙依抬头,扑闪着大眼睛看它,十分惊喜:“山月兽!哥哥没骗我,真的留了山月兽给我!!”
很快她想到什么,赶紧闭了嘴巴,偷偷瞥向令狐苏,“姐姐,我……”
“无妨。”令狐苏说。
龙依还是不太放心,将头埋进令狐苏肩膀里轻轻蹭着,“姐姐,以后我不会偷偷跑下山了。”
“好。”
龙依转身离开之前看了阎王一眼,笑着对他说:“阎王哥哥,地府很好,可是我要回家了,不然太阳下山了,灵狐姐姐会找不到我。”
阎王眼中隐忍终在这一刻爆发,他双眸蓦地涨红,“九尾狐大神,放过她吧!五千多年都过去了,妖兽都已被封入寒窟,五行大神也早已陨落,她是世间最后的神灵,让她留在人间吧!就当是……”
就当是……就当是什么?
阎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许,他想说——就当是你我心中最后的一点星火吧。
令狐苏挥手扬起一道亮光,将所有人隔绝在外面,眼底幽森弥漫,“你觉得我会杀她?”
“九尾狐大神,龙依找了你很多很多年,将世间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若是她苦心求回来的人最终要了结她的性命,你叫她该如何面对这样……”阎王哽咽,不知如何表达他后面想说的话。
如何面对什么?惨淡?还是可怜?还是其他什么更让人绝望的词汇?
令狐苏嘴角幽幽弯起,不知是在嘲笑阎王,还是在嘲笑龙依的命运,抑或是在嘲笑自己,“她的出生本就是为了死。”
“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出生!”
“可你从始至终也没有问过我会不会亲眼看着她去死。”
阎王怔住了,“你……难道……”
令狐苏:“本座从未同你说过话,但我记得你,过去龙依常与我提起你,说你是她在山中最好的朋友。你死后去了凡间,我破例让她找过你几次,你可还记得?”
阎王当然记得,地府第一座宫殿的名字便是那时候龙依来地府取的,龙依殿,沿用了数千年的名字。
常有人问,取名为‘龙依’是何意。阎王总是不予作答,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说,只是那时候的他尚不知晓‘朋友’二字。
待他学会之后,反倒大家对这个名字习以为常,于是再无人提及,他便也不同人解释。
或许‘龙依’二字于他,是朋友,又或许,那是他来世上赖以生存的一点火光。
龙依他们从地府离开的时候,令狐苏背对着阎王说了一句话,“你的衣裳丑极了,趁早换掉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九尾狐大神这句话的意思,只以为大神脾气不好,看不惯阎王才随口挑个毛病。
不过有一说一,阎王这身蓝袍的确不好看,当然,这与衣服本身关系并不大,关键是阎王的脸生的也不端正,无论什么衣服只怕都不会太好看。
而且阎王穿衣从来只换款式不换颜色,地府众人对之早已审美疲劳。
阎王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袍——蒙着薄暮似的蓝色,他轻声笑了,转向孟婆时笑意更加明显:“你可知这是什么颜色?”
孟婆回以笑意,她当然知道。忆及往事,她眼中有光,“那是天的颜色。”
没错,那是昆仑日落后苍穹被蒙上轻纱的淡蓝,如梦如幻,那是故乡的天留在游子心中的最后的印象,是阎王在世间浮沉五千载始终难以忘怀的家。
孟婆问:“九尾狐会带她去哪里?”
阎王脸上生长出笑意,像人间大水肆虐后从地里冒出的第一株植被。
很多年了,他都未如此释然地笑过,此刻他只想长长呼出郁结在心中的那口气,然后去树上摘几颗最大的果子,酿成美酒,不醉不归。
他差点忘了,他是鬼,醉不了的。
他笑了,笑得开怀:“不知道,但是龙依没有赶在日落前回去,九尾狐不会放过她的。”
第54章
冬之将至
冬至当晚,人间便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夜过去,山中银装素裹,冰雪堆积,苍山白头,天地归于寂静。
书院里燃起了火炉,屋内暖烘烘的。本该书声朗朗的教室,此刻却乱糟糟挤作一团。学生们全都扒在教室的窗棂上,哄笑着往外望去。
院中的老树上吊着一个薄雾青衫的少女,正睁着大眼睛和他们对视,积雪簌簌往下掉,砸在她的身上,她不哭也不求饶,反而骨朵着嘴朝他们做鬼脸。
忽然,一个冷漠的身影挡在他们面前,隔绝了他们的视线,“回去。”
大家讪讪地坐回原位,猜测声不断——
“你们说,这位新同学怎么一来就惹令狐先生生气?”
“太可怜了,令狐先生太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