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匿名青花鱼薛枞路衡谦 本章:第39章

    薛枞又急忙把米白色的套头围裙脱下来,丢到旁边。双腿使不上劲,他不可避免地一头窝进路衡谦胸口。

    路衡谦没空想别的,只握住他的腕骨,怕他又摔到哪里。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薛枞老是和他摔在一起。

    薛枞的袖子是挽到手肘的,露出的小臂白皙,甚至算得上纤瘦。路衡谦握在手里,都担心将它掐断。

    应该是昏迷太久的缘故。

    “你太瘦了。”路衡谦道。

    薛枞却被那种温热的触感激得一颤,除开在孟南帆身体里的时候,他很少与路衡谦这样肌肤相贴,并不适应。

    他来不及想路衡谦为什么要说这种类似关心的话,只忙不迭将手腕从路衡谦的掌控里抽出。

    可路衡谦却像是和他杠上了似的,转而捉住他的手指。

    掌心被他摊开,一条浅粉的伤疤横亘其间。路衡谦想起来了,是黎家惹事的烦人小孩儿划在上头的,这事算起来还有路衡谦一份责任。

    “还痛吗?”他问道。

    薛枞没说话。

    这是他所有遗留下的伤疤里最轻微的一道,远远谈不上痛,只是因为时间太近还没来得及消退。

    这种程度的伤连让人关心的必要都没有。

    他推开路衡谦想要站起来,却仍然是受制于人的姿势,因为路衡谦没有放开他。

    “我自己能站起来。”

    薛枞提醒道。

    路衡谦见薛枞虽然对他说话,却仍低垂着眼睫,竟然连与他对视的欲望都没有。

    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无从判断,但潜意识觉得后一种猜测是可笑的,又无端地难以抹去。

    没有米白色围裙的衬托,薛枞周身难得产生的一丝居家气息消散了。但同时,那双傲慢冷冽的眼睛也被掩藏在阴影里,不再显得拒人千里。

    事实上被揽在怀里的薛枞,瘦得都快只剩一把骨头了,竟然给人一种柔弱驯顺的错觉,让路衡谦难以将他与记忆中的任何形象相重叠。

    水杯早在方才的意外里滚落到地毯,却仍有一小泼水流沾湿了薛枞的脸颊与头发。细小的水珠从鬓发滑落到睫毛,缓慢地停顿了一秒,又滴落到挺翘的鼻尖,再从弧度恰到好处的唇峰滑进抿紧的双唇。

    人的视线会不自觉地在静态里追随动态流动,于是路衡谦的目光在游移后,最终停留在薛枞的唇瓣。

    他觉得薛枞浪费了这么长这么密的睫毛,也根本没必要拥有这么红润柔软的嘴唇,他连笑都不会。

    薛枞却像想通了什么一样,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路衡谦却率先说不清缘由地错开了视线,接着他注意到薛枞的脸颊上竟然沾了一小粒白色的芝麻,以一种与他十分不搭调的方式,俏皮地黏在白皙的颊肉上。

    路衡谦猜测是自己的洁癖又对着薛枞有选择地发作了,几秒之后终于忍不住用手指替他拂开。

    薛枞任他动作,又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谢谢。”

    路衡谦含糊地应答了一声,这才扶着他站稳,把一旁的轮椅推到他身后。

    薛枞很快回了客房。

    路衡谦却在客厅多留了一会儿,他把落在地上的围裙捡起来折好,放回橱柜。

    他忽然想到孟南帆曾经无数次强调,薛枞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路衡谦很少特意留意别人的相貌,但被孟南帆念叨久了,也难免留下印象。

    他不否认孟南帆的说法,却也并不认同孟南帆将他吹嘘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夸张。

    “你没法理解,”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高中生孟南帆转动着素描铅笔,斜趴在课桌上,眯着眼睛对路衡谦说,“你是个不懂欣赏的人。”

    “我就好心地浪费一点点宝贵时间,给你分享一下艺术家的心境。”

    “很小的时候,我去爬过一次雪山,到最后挂着跟我自己差不多重的氧气瓶,”孟南帆回忆道,“到山顶的时候,我没办法再动一步,到后来只顾着大喘气,也说不出来话,就自己发呆,吓得妈妈以为我缺氧快死了。”

    “满目的雪,蓝色的峡谷,粉色的天空。”孟南帆回忆着,“我甚至觉得灵魂也是静止的。”

    “我以为那是对我辛苦攀爬的奖励——小孩子的那种幼稚想法,以为什么都是礼物。”孟南帆又开始拨弄铅笔,“那天我累得要死,但是一整夜都没敢合眼。因为我去的时候是阴天,夕阳都快看不清了,就以为太阳再升起的时候,雪会融化,水会干涸。闭眼再睁开一切就可能会不见,再也没有雪山,峡湾,粉红色的夕阳,我怕它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消失。”

    “拍多少张照片,临摹多少幅画,都留不下来。”

    “所以后来我闹着不肯走,是我爸趁我睡着把我直接扛下山的。”

    孟南帆忍不住嘲笑了一下自己:“后来我也知道,那些景色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我设想了很多种雪山融化的景象,或者是冰川会在某一刻崩塌,极光会消逝,都是与我无关的。”

    “最美的景色是不是下一刻会消逝的景色?它太脆弱了,脆弱得让人怦然心动。”

    “因为人会惋惜,会产生留恋,所以那不再是没有生命的。你会很想珍惜它,舍不得伤害它。”

    他想留住留不住的东西,那些脆弱又易于流逝的。所以喜欢上画画。

    孟南帆把画纸展开,展露出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很奇怪,我第一眼看到薛枞,就觉得他像是要消失了。”

    “你肯定不懂是什么感觉,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明白,”孟南帆苦恼地笑了笑,“你看他那么凶巴巴不理人的样子,好像谁也不放在眼里,但又觉得他好像很脆弱。他看起来就像是某一天会悄无声息消失在人群里,没人知道。”

    “所以我觉得他也很脆弱,”孟南帆把不满意的草稿撕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

    “你就想象堆在街角的最后一抔雪,躲开阳光多存活了一阵子,日头晒过来就会融化,所以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孟南帆这才看向路衡谦,“就是那些,融化的冰、泡沫、坠下来的烟火……不是他像,只是我会联想到。”

    “并不是非要他搭理我,我看着他就挺开心的。”

    路衡谦那时觉得他自讨苦吃,也因此更加觉得薛枞不识趣。

    “虽然有点好笑,但我就是这么觉得,”孟南帆见路衡谦仍然是无动于衷的神色,“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儿上才告诉你,但好像还真是只能意会……算了算了,我都没完全明白,你就更没法懂了。”

    “这是未来知名画家的敏锐,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孟南帆忍不住笑,又单方面故作不满地结束了对话。

    路衡谦对孟南帆不胜枚举的矫情言论早就免疫了,对他天马行空的描述也再次口头上不予置评,并且认为稍微有点愚蠢。

    另外他觉得脆弱这个词跟薛枞半点关系都没有,堆在街角的雪除了脏点也没别的看头。

    况且孟南帆的兴趣也并没有持续太久,至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怎么提到过薛枞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掺和到一起。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令路衡谦习惯于护短。他总是毫无条件地偏袒孟南帆,不仅因为孟南帆是他的朋友,更因为孟南帆是个实实在在没有任何坏心眼儿的人,和许多同样家世的同龄人都不相同。连他的父母都是难得一遇的、动真格儿的慈善家,每年捐出的是实打实接近一半的收入,做生意也一向顺当,几乎像是某种福报。

    孟南帆不从商,家境优渥也使他不用直面太多算计。

    那么学艺术的人可以保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天真,与自得其乐的浪漫。

    路衡谦不是一个富有同理心的人,但这不妨碍他觉得孟南帆的善意是可贵的。

    只是这份难能可贵的善意不是其他人可以不屑一顾、肆意挥霍的理由。因而他最初就十分不愿意孟南帆与薛枞扯上丁点儿联系。

    不过换个角度,路衡谦将孟南帆口口声声说要珍视的人弃如敝履,也显得很没道理。在多年后的今天,他开始逐渐意识到这种偏见是足以造成伤害的。

    他现在愿意承认,薛枞在外貌上,确实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如孟南帆所言。

    通俗意义上讲,路衡谦接触过的人中,没有比薛枞更出众的,但他偏偏一点也不懂得利用,好像意识不到自己仅凭容貌都足以召集一帮拥趸,总是一副八风不动冷冰冰的样子。

    但也需要承认,有些人的锋利会削减容色。薛枞冷冷肃肃一张脸,却偏偏契合。

    路衡谦想不明白这种人为什么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个,除开容貌,居然能忽略一切有利条件,把自己的人生走得那么坎坷难行。他的局促或许藏在冷淡里,是个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傻子。

    随便想想都能举出例子,这几天里,薛枞对路衡谦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自己可以”。

    他没见过比薛枞更能给自己制造难题的人,分明有无数条件可以利用,非得越走越逼仄。

    就比如连路衡谦都能轻而易举地知道,沈易对薛枞有愧,这显而易见,没有任何人试图掩饰。薛枞只要回到沈家,就可以简简单单得到一切,只要他愿意,也可以毁灭一切。

    但他好像连沈易加诸的一点点窝囊和委屈都不能承受,又明明在不知道多少地方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和耻辱。

    不知道在坚持什么,非得让自己看上去堂堂正正,像是要对得起谁的良知。

    可这种东西有用吗。

    路衡谦很难去评判。某种意义上说,薛枞太拧巴了,但又像是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似的,让人都不知道能怎么去劝。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观点,路衡谦觉得,薛枞是不聪明的。

    第四十章

    薛枞稳定的生物钟开始被打乱了,醒来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室内空调的温度偏低,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漫无目的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了许久,才完整地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遮光窗帘没有拉开,室内仍是昏暗。手机屏幕在一旁悠悠泛着蓝光,许多条未读信息弹出来。薛枞取消静音,又听到接连不断的提示音。

    他点开一看,大半来自黎问,几乎都是图片。第一张是怼着镜头拍的小猫爪子,被捏住了柔软的肉垫,逼出正在修剪中的尖利指甲。往下滑都是打闹着的两只小毛团,在猫爬架跳上跳下,自以为警觉实则傻乎乎地跟着逗猫棒转圈,好些都拍出了虚影。最后一张是刚洗完澡蔫了吧唧的英短,被捋着毛摊在黎问的手掌心下头,另一只则懒洋洋趴在地毯上半眯着眼睛,优哉游哉地看戏,因为对焦的缘故,狡黠的蓝眼睛里凝出两道射线般的红光。

    黎问没发太多文字,只在中间插了一条,说球球有点茶饭不思,都掉毛了。

    薛枞其实觉得这猫看上去比之前还壮实了一点。

    他回忆起许久之前的那场争执,觉得因为黎江穆轻蔑的一句话就被刺痛了自尊心、朝黎问发火的自己很莫名其妙;若无其事给自己发猫咪图片、好像他们关系非常亲密的黎问也很莫名其妙。

    不是他太敏感就是自尊太廉价。

    并不是黎问的错,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于是薛枞点开网页,去搜索引擎截图了几条千篇一律的百科问答,回复给黎问,没多久手机就响起来。

    是陌生号码,薛枞看着屏幕闪闪烁烁了一阵子,才按下接听。

    “请问,”对方的声音很快传过来,在不稳定的电流里有些飘忽,“是薛枞吗?“

    这个没见过的号码在未接来电里出现了许多次,薛枞以为是宋澄,原来并不是,但他对这个声音不算陌生:“叶医生。”

    "是我。”叶祈并没有马上答话,他没想到薛枞能直接认出他的身份,“我想和你聊聊宋澄。你现在方便吗?”

    “你说。”

    “宋澄他,”叶祈可能以为会被拒绝,听到薛枞这么干脆,反倒停顿了数秒,“你也见过了,想必和你从前认识的……有比较大的变化,”叶祈又顿了顿,好像坦白这件事非常困难,“我猜测,他应该是出现了‘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症状。通俗点说,就是人格分裂。”

    “‘猜测’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只能从表征判断,”叶祈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宋澄不肯接受诊断,不愿意接受治疗。”

    “这种话会让人怀疑你的专业性。”薛枞不太客气,“取得病人的信任也是心理医生专业素养的体现。”

    “他不是我的病人,”叶祈苦笑道,“但他是我的朋友。”

    “随便吧,”薛枞语气平淡,“我已经猜到了。”

    叶祈被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堵住了许多将要出口的劝解。因为薛枞没有表现出他所以为的震惊、质问、恍然大悟或是释怀,统统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

    “在回国之后,你的催眠失效,我有很长时间可以理顺这些事情。”薛枞提到被催眠,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怒,用陈述的语气继续道,“前后串起来想一想,显而易见。我认识宋澄的时间比你更长。”

    “那你……”叶祈觉得这场对话进行得比较困难,一切都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他在宋澄家里见过的那个陷入虚假记忆、虽然沉默却乖乖听话的薛枞,并不是眼前这一个,“你怎么想?”

    “我应该怎么想?”

    “他是为了你好,”叶祈的每句话都变得不那么容易出口,他有点无法说服自己,“虽然他的方式不对。我也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都一样,”薛枞却回答道,“没什么区别。”

    “并不一样,”叶祈听出他的漠不关心,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辩解道,“你不明白,他并不是出于自愿想要囚禁或是伤害你。“

    “你想表达什么?”

    薛枞的反应平淡得像是事不关己。

    “难道你不知道,对他而言,“叶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开始变得激烈,于是把语速放慢,“对他而言,你有多重要,任何意义上都是。当年他要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听起来很无私。”薛枞本来不想回答,却又不知为何,打断道,“你好像比我还了解。”

    叶祈难以忽视他语气里的讽刺,强忍下挂断电话的冲动,说道,“对,他的事你比我清楚得多,那你就该记得,在他目睹你和,”叶祈勉强记得不去提及薛枞亡故的胞姊,“你们,被迫从楼上跳下来之前,他的父母也才刚刚去世。”

    “因为车祸意外身亡,是你陪他在灵堂待了整整一周不是吗?”说到这里,叶祈将语气缓和下来,“亲眼见证事故现场,无论是谁,都有极大几率陷入较长时间的心理障碍。宋澄接二连三地失去重要的人,但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心理干预。”

    叶祈没有等到薛枞的表态,他继续道:“宋澄告诉过你吗?如果不是因为想要留在你身边,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跟着父母移民了,这件事情后来才搁置下来。”

    叶祈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却依然没有说任何话。

    “可能还有些没人知道的事,只不过宋澄从来不会主动告诉别人。这点你们俩倒是挺像。”叶祈说道,“所以后来,他忍不住回国,想偷偷见你一面,看到你在马路上不闪不避地差点被车刮倒,才会……”叶祈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薛枞理解了这句话,“他不愿意你出现任何意外——但这和他的意愿有什么关系。他是在害怕,你能体会到吗?”

    薛枞不置一词地听着,叶祈不能判断他是受到了触动,还是酝酿着反击。

    “其实从我第一次见到宋澄的时候,就初见端倪了,”叶祈回忆道,“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从最初的抑郁倾向,发展到双相障碍,再到如今的状况……很少有患者可以同时完成学业。可是他的评分等级永远保持全A,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况且从前我也只能算是一知半解。”

    “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在想些什么的。他在外面表现得很正常……太正常不过了。我敢保证,和你后来见到的宋澄完全不一样。他这种人,在别人眼里优秀,帅气,还带着点说不清楚的神秘,一直单身,拥有可观的家产……追他的男人和女人都数不过来。就比如帮你离开美国的Abril,她是我妹妹,嘴上说宋澄疯了,我看她才是为宋澄发疯,到现在都不肯放弃。”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朋友,一个是我的妹妹,我谁也帮不上忙。”

    “所以,”薛枞终于开口,却并不是叶祈想要听到的那类话,他表现出的波澜不惊里甚至透露出一种冷漠,“你希望我说什么?既然都是因为我。”

    “你这个人……”叶祈被呛声了许多次,还是会惊讶于他的无动于衷,一般人到了这个份上会产生的同理心薛枞似乎没有,叶祈忽然替宋澄觉得不值得,“我希望他回到本来应该是的样子。”

    “我帮不上任何忙。”薛枞直言道。

    “在我看来,并不是这样。”叶祈反驳着,又继续说道,“后来,等我意识到宋澄的心理问题时,已经相当严重了——他隐藏得很深。我也想过,如果他不回国见你,可能……并不会发展到现在的程度。”叶祈随即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也不完全是这样,我无法假设那个结果。有相当一段时间,我甚至担心他会嗑药,但还好他在这方面从来不放纵自己。”

    “年龄达到之后,他把大量时间都投入到靶场。我知道这看起来很普遍,但他的痴迷程度决不能称为普遍。宋澄手上的茧子可不是弹钢琴弹出来的,位置不对,你大概没有认真看过。”

    “我猜不到他想干什么,还一度担心他会参加什么恐怖组织寻求刺激,怕会不会某天在新闻上就看见他的头像,印在连环杀手的通缉板块。结果倒是没玩这么大,他只是找人废了黎江穆一只手——就因为他儿子,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差点伤了你。他好像根本没考虑过,黎家是不是可以随便动。在那之后,他要怎么回国?”

    叶祈无奈道:“我不敢想象,他还敢做出什么事来。宋澄比你看到的更偏激。”

    “你好像很喜欢妄加揣测。”薛枞拉开窗帘,看到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片撒进窗户。

    他看了很久,直到视网膜被刺激到阵阵发白。

    “宋澄想让你忘记不开心的事,初衷并不坏,只是别无他法,”叶祈说道,“他没办法让你的生活回到正轨,看到你过得不好,他很难过。他其实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伤害到你。”

    “是吗。”薛枞的语气里并不包含任何疑问的意味,“他过得不好,我也很难过。”

    仍旧是平淡到没有起伏的声音,很难让人感受到真诚。

    叶祈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有时候我觉得,应该忘记的是他……很多事,本来就和他无关。”

    “是,”出乎叶祈预料的,薛枞答道,“能忘记不是坏事。”

    “你……真的这么认为?你不觉得他做错了?”

    叶祈也知道这种事情没有一再确认的必要,只是由于讶异而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薛枞不想回应这句追问,无所谓对还是错。

    不能否认的是,在一无所知的那些日子里,他像是握紧了冬夜仅剩的那根火柴,点燃一个又一个沉沉暗夜里的虚假幻梦,在寒冷中瑟缩着沉迷,透支的是此后将不会存在的安宁。

    如同童话故事里,快乐王子祈愿被衔走宝石和金片,宋澄请求燕子把它从身上剥离,塞给快要冻死在街角的薛枞,所求的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微笑。

    可惜宝石和金片无法御寒,幻象无法支撑真实的生命,美梦终究会被轻而易举地惊醒。连宋澄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再慷慨也无法赠送给薛枞,他们都无法背叛过去,反倒被那些可怕的噩梦支撑着挣扎着活下来。

    深陷其中的人才知道为什么无法逃离。

    无论是亲密无间还是远隔万里,他们都见证了属于对方的、不可替代的时光。

    或许有许多个清晨,薛枞和宋澄是在同样的恐惧里醒来的。

    很难用一种关系、一个词语来形容他们的联系,也没有任何一个旁人能够理解。或许最亲近,或许最疏远。

    显然叶祈就无法相信薛枞能将之前的事一笔带过,他试图动之以情:“宋澄从前一直没有回国见你,我猜测,是担心自己的心理状况不够稳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只好每天守着你的短信。但那些短信根本不是发给他的,对吗?”

    “你知道答案,”薛枞听上去仍没有丝毫触动,“我很讨厌这种诱导性的问题。”

    叶祈觉得薛枞软硬不吃:“难道你对他离开之后的生活没有任何好奇?”

    “这不是需要和你讨论的事。”薛枞冷声道。

    也根本不仅仅是好奇而已。

    沈乔躺在特护病房里独自醒来时,意识迟滞,嗅觉也迟钝,消毒水味迟缓地钻进鼻腔,天花板一片惨白。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缠着绷带,哪里打着石膏,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麻药的效用已经过去,除了铺天盖地的疼痛感,突兀到令他无法不分出注意力的,只剩麻木且无力动弹的双腿。

    清醒的时间很短。从前没有见过的医疗设备夹逼在病床四周,冷冰冰地陪伴他,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在响。身上好像插满了管子,偶尔会有面容严肃的医生进出。

    转出ICU之后,素未谋面的专家告知薛枞,他很难再有机会使用双腿,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沈乔微微张嘴,听到自己喑哑难听的喘气和嘶声,然后闭上眼睛拒绝表达任何意愿。

    再一次从别人口中确认姐姐和母亲死讯的时候,沈乔无法克制自己的不安、恐惧、愧疚、满腔憎恨,那时他只迫切地期望能见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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