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过去,陈绵绵才垂下眼。
她轻缓地合上笔记本,将它装进包里,回身看着身后的人。
“不要把自己的错归结到别人身上,不要总是侥幸地觉得‘我以为’,也不要反复给自己洗脑灌输,‘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如果这个检验没有落到我身上会怎么样’。”
“池既,别再骗自己了。”
陈绵绵轻声说,声音平而缓,神情平静,一字一句。
“你自己其实也清晰地知道,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你自己,没有别人。”
是程嘉也教他数据造假的吗?
是程嘉也逼着他套用别人结论的吗?
都不是吧。
是他自己。
池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好像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情绪,此刻只能变得迟钝而麻木。
他只是在陈绵绵说“罪魁祸首是你自己”时,蜷了蜷指尖,闭了闭眼。
陈绵绵没有再在原地等待,也没再看他。
她相信他从前那些充满爱和温柔的时刻都是真的,也相信他曾经对她说过的喜欢是真的,只是真心向来瞬息万变罢了。
她不奇怪。
但无法不感到难过。
为他那些在岁月里被蹉跎掉的东西。
陈绵绵说完后,背上包,拿着手写的请假申请,缓慢地迈步往外走。
纸张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擦肩而过。
池既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感觉她好像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一样。
起码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
??
“噢,对了。”
陈绵绵踩在门槛上,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
“不要总以为别人的生活有多轻松,也许他也曾羡慕过你。”
“也许,你才是那个,你以为的‘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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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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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陈绵绵下飞机时还有点茫然。
南城机场很大,摆渡车,廊桥,一趟又一趟地来回,等到彻底稳稳地站在实地上,已经是走出机场外的时候。
她站在路边,看各色车辆来来回回,匆匆驶入,又被广播提醒催着,匆匆驶出。
人人都行色匆匆,忙忙碌碌,慌慌张张。
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氛,以至于她站在路边时,还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一年,第一次跨越万水千山,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来到这个城市时。
陈绵绵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
周誉那个电话挂断后,她在书桌前枯坐到天明,然后说不上出于什么情感,定了最早一班直飞的机票。
然后呢?
现在,她要做什么呢?
她并不知道程嘉也在哪里,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被放出来了,或是没有。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立场干预这件事。
她既不是他的亲人,也算不上朋友,硬要说的话,那点为数不多的联系,也是因为程之崇资助的这层关系带来的,并没有什么更亲近的关系。
贸然去程家实在太奇怪。
站在路边思考片刻后,她倏然想到一个奇怪的点。
程奶奶。
程嘉也刚刚从南城消失时,奶奶还给她打过好几个电话,嘱咐她有消息一定要通知她,而她后来总是被程嘉也打岔拒绝,竟然也就忘了。
而奶奶竟然也没有再来过电话。
没有再向她打听过程嘉也的消息,也没有再联系过她。
按老人一开始焦灼担忧的态度,这显然不合常理。
那就只能有一个解释——
她知道程嘉也的去向。
因为知道,所以不再焦灼,因为知道,所以为了避免嫌疑,也就不再关心联系她。
陈绵绵厘清思绪后,摸出手机,正要给奶奶拨电话,另一个来电忽然拨进来。
屏幕上闪烁着来电提醒,阻碍了她拨号的动作。
依旧是那天夜里打来过的陌生号码。
陈绵绵缓了一秒,接起。
周誉焦灼紧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绵绵,你在哪里啊?!”
“程嘉也出事了!”
-
紧急的鸣笛声划破寂静,救护车呼啸而过,短暂停下后,又向医院飞驰。
人影憧憧,慌张焦灼,声音嘈杂,视线模糊,忽远忽近。
担架,滑轮,电梯。
鼻息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意识涣散模糊,冰冷的金属制品在推车上移动,伴随着滑轮滚动过地面的声响。
白色沉重的大门打开,又在一片喧闹中关上,隔绝掉无数人担忧焦灼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变得粘稠,像吸饱水的海绵一样厚重,压得人无法呼吸。
抢救室外的人很多,或坐或站,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电梯层层往下,每层都滞留片刻,拥挤不堪,陈绵绵等不及,从楼梯间往上跑,喘着气跑到抢救室门口时,手术中的指示灯仍还亮着。
走廊上的人或坐或站,神情凝重颓然,安静得连叹息声都可以听见。
程之崇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开了点窗,望着窗外,烟捏在手里,看不清神情。
周誉和许意眠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指把衣摆捏得皱成一团,听到脚步声,抬眼望来。
程奶奶和程母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
许久未见,两个女人似乎都消瘦不少。奶奶坐得依旧端正,手交叠着,放在拐杖上。
程母眼眶极红,看了一眼陈绵绵后,就匆匆转过身去,似乎是在擦泪。
但那眼泪好像止不住一般,簌簌往下掉。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轻声说,然后擦肩而过,匆匆点个头,就算和陈绵绵打过招呼了。
奶奶叹了口气,视线从她的背影上移开,落在陈绵绵身上,看了她好片刻。
“瘦了。”她最后说。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语气。
竟然开口就无端让人想掉眼泪。
奶奶又打量了她片刻,冲她招招手。
“来,过来坐。”
陈绵绵顿了两秒,缓慢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小声开口。
“……奶奶。”
“怎么这么小声?”程奶奶应了,偏头看她,“出去这么久,不认识奶奶了?”
“……没有。”陈绵绵摇摇头。
奶奶没有再逗她,伸手摸了摸她手腕。老年人粗糙干燥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腕,虚虚圈了圈,蹙着眉,小声道,“怎么两个人都瘦成这样。”
“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奶奶。”陈绵绵想起那些被白烟氤氲的时刻,扫了眼仍亮起的手术指示灯,欲言又止,“程嘉也,他……”
方才周誉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情况,只告诉她出了事,救护车呼啸到程家,担架将人抬走,动静惊动了整整一片,前后左右的邻居都议论纷纷。
严重紧急的结果摆在她面前,她却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奶奶停顿了片刻,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看了看站在窗边的人,良久,才开口道,
“我就知道,迟早会这样的。”
-
程奶奶并不是从程嘉也出生时就住在这里的,相反,她独自一人住在南城另一边,靠近乡野,直到程嘉也十三四岁,才搬到程宅,和一家三口一起住。
原因无它,就是因为程之崇。
程嘉也几次关禁闭出来之后,整日整日地不说话,一言不发。
程母并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对,但程之崇向来说一不二,她无法阻止,只能在背后偷偷掉眼泪,并给程母拨通了电话。
“他自从长大之后就不听人劝,做事越来越独断,不常在家,也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奶奶声音很轻,缓慢地跟她讲,“但我搬过来之后,情况好了很多。”
“起码他没有在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再那样罚过他。”
许是在回忆,人称代词略有些混乱,但陈绵绵还是听懂了。
程奶奶在讲程之崇。
“从前我们家条件不怎么好,他能爬到现在,事业、家庭,全是靠他自己一个人努力,我没有帮上过什么忙。”
“所以这也可能是他对嘉也严格的原因。”
“他总觉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就该爬得更高,但丝毫不顾及肩头的人想不想往上爬。”
奶奶叹了口气。
“总之,我跟他谈过这个问题之后,他就没有再那样罚过嘉也,但相应的,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忙碌,总是忙碌。
游走在名利场之间,潜心陶醉于权势财富,像制定一个项目计划一样,为唯一的儿子铺路。抠抠>群七医聆午吧>吧午久聆每日稳“定>更新H文
他不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只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附属物,是光鲜履历上的另一笔。
因为自己从最最普通的底层里爬起来,受尽白眼和议论,尽管耳边就是轻蔑不屑的议论,下一秒却依旧要收拾好表情,躬身跟别人敬酒。
他不理解,为什么程嘉也不想。
他给了他比那时候实在好太多的条件,让他只要稍微勾勾手指,一条花团锦簇的大路就可以为他敞开,迈一小步就可以平步青云。
但他偏不想。
他要没有分寸地和另一个圈层的孩子,蹲在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梧桐树下看蟋蟀,还在被发现后下意识要维护他,摇摇头说没有。
他要在叛逆期刚开始时,就未经请示,模仿家长的字迹,自己交上了住宿申请书,期盼以此摆脱远离他的影响。
他要为了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兴趣爱好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许多城市间来回奔波,抛头露面,在舆论和互联网上生存,赚一些极其微薄的收益。
他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孩儿,和家里断了联系,断送掉大好的前程,将自己埋没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地方。
怜悯,同情,那都不是他应该有的品质。
可以做样子,但不能发自真心。
这样的人走不长远。
程之崇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给了司机一笔丰厚的酬劳后才辞退他,明明也亲自在住宿申请书上签了字,明明也让他可以适当地尝试做自己喜欢的事,明明也给他那一点小伎俩遮掩下的,整整四个月的自由了。
为什么他还是不肯回到正轨上来呢?
为了一把毫无用处,只是在放学后跟那些小孩儿教学时弹一弹的吉他,可以不声不响,心甘情愿地挨一巴掌?
为了一个跟家里瓜葛其实并不大,只是蒙受恩惠的普通女孩儿,可以在房间里关了七天后,依旧睁开眼,平静地跟他说一句“我不”?
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到的,所谓自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程之崇从来都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哪怕程嘉也跟他愈来愈远,两个人愈来愈相对无言,坐在同一张桌上,话却永远寥寥。
他觉得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直到程嘉也站在他面前,反应迟缓,意识和思绪都略微缓慢,却依旧平静,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句,说“我不”。
脸色依旧苍白,手背上针眼还未消退,青筋和血管都分外明显,输液管里倒回一点血。
毫不例外,漫长的寂静和沉默后,又是一场争执。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的一场暴怒。
反复被挑衅的火再也压不住,从前教育他的那些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也要保持冷静自若,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是一巴掌。
甚至远比那天夜里要来的重。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密闭的房间里回响,被打的人整个上半身都侧过去,口腔满开血腥味,脸颊痛到几乎麻木。
但是还没完。
衣领被揪住,人被抵在墙上,手背上的针管在动作间被挣脱,针从皮肉里搅开,然后脱落,垂掉在地面上。
程之崇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总归是一些老生常谈之类的废话,说他不争气,说他不孝,说他不配做他的儿子。
眼前的一切都像开了电影里的慢动作特效,黑暗的房间里,眼前胸膛起伏、面目狰狞的人,门外面色紧张惊恐、不知所措的外人。
房门半开,泄出外面的一丝光亮,落在地上的针管和推车泛出莹莹的银色冷光。
耳边是连续不断、急促激动的话语,像浮云一样飘走,并没有进入他安静的大脑,唯有一句,尖锐而刺耳地划进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