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不知道是听到这句话的第几次了。
好无聊。
程嘉也垂着眼想。
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垂落在腿侧,指尖蜷了蜷。
隔着一层裤子的布料,他触到了那个小小的、精致的、银质的物品。
明明也该是带着金属冷意的,明明也该是棱角分明的,此刻却让他觉得柔和,觉得触摸到的是最温暖的东西。
像是旷野的风,像是旷野的黄昏,音符连续地飘在空中,远处坠着绵软锦簇的温柔云朵。
让他想到陈绵绵。
……她还好吗?
程嘉也想。
现在应该是在上课吧?
他不在的话……
她有没有生气?
还是,觉得轻松许多?
他的灵魂在此时此刻出窍一般,从这个荒谬却又是现实的时刻脱离,回到旷野间。
他十几岁,第一次看到陈绵绵照片时,就为之惊艳的旷野。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眼睛里亮起的光彩像是永远也没有受到过任何的束缚。
她不是光鲜牢笼里的金丝雀,精致到连羽翼都被打理得亮丽,却永远飞不出那方寸之地。
她永远像风一样自由。
并且持之以恒地,毫不动摇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陈绵绵是最好的。
程嘉也这样想。
尽管这一切好像都不属于他。
这一切也不过是他借了一些空白的光景,从别人的怀抱里偷窃来的温暖罢了。
甘之如饴,但好像无法再继续了。
他好像没有办法再继续恬不知耻、若无其事地插入她的生活之中,破坏掉她本来应该平静美好的人生。
哪怕他想。
但他好像不能。
程嘉也闭了闭眼,蜷起的手指隔着布料最后摩挲两下,似乎是要把棱角都印进心里。
屏住呼吸几秒后,手缓慢地松开。
他弯身,触到冰冷的金属物体。
用来剪胶带的手术剪在方才的争执中掉落在地,小巧尖锐的物体反射着门外的光,冰冷异常,被他攥在手里也不能温暖分毫。
你这条命都是我给你的,你凭什么跟我叫板?
这句话好像在人生里回荡过无数遍,从他幼年时期,一直到今天。
平常他总是沉默。
时至今日,他终于不想再保持那份软弱的缄默。
程嘉也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地道,
“那我还给你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好再留恋的。
下一秒,冰冷的金属扎入右上腹,皮肉绽开破裂——
一声闷响。
利器刺入皮肉深处,剖开血肉,触及到最深的疼痛。
那一瞬间,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
像摁下暂停键的电影画面,隔了几秒后才重新继续播放。
身前的人愣了好几秒,瞳孔迅速放大,门外的人惊呼一声,腿脚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好几秒后,才飞速地跑进来。
痛觉也迟钝。
温热的血涌出来,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流失。
程嘉也却好像没什么感觉似的,只是靠着墙壁,缓慢地往下跌。
程之崇原本攥住他衣领的手开始颤抖,仿佛脱了力似的,再也稳不住他。
他盯着黑夜里并不明显的血液,看着那些黑色的血流到他脚边,第一次感觉到了慌张的实感。
心脏在飞速跳动,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大脑一片空白,手在无意识地颤抖。
一点血蹭到他手背上,触感温热,却凉得让人心惊。
这是程嘉也的血。
他儿子的血。
那把手术剪末端依旧在黑暗里,泛着尖锐金属特有的冷光。
看着都很疼。
程之崇开始后退。
无意识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时隔许多年,他第一次开始想。
……我真的错了吗?
……何至于此呢?
但程嘉也并没有放过他。
他盯着他,安静地问,
“现在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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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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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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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漫长的等待里流逝。
抢救室外寂静,过往人群来了又走,等待在门外的人们却都一动不动,仿佛层叠如麻的心事压住了所有,根本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空气似乎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堵塞在呼吸道上,上不去也下不来,让人呼吸困难。
分秒都难捱。
陈绵绵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入眼满是冷白色,鼻息间萦绕着冰冷的消毒水气味。
她耳边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她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空洞地在胸腔内跳动。
恐惧。
她感到非常恐惧。
和大一那年站在冬夜的天桥上,接通电话,收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时,一模一样的恐惧。苌腿,铑阿,咦追‵文证,理
她从未清晰地意识到,她害怕这个贯穿了她十八岁以后所有人生的人,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如此消失掉。
而她对他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他们的最后一面,是站在小院外的台阶上,她挥挥手,没有解释那些令他感到痛苦的谎言,随口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时她根本没想过,他们也许没有明天了。
在漫长而安静的等待里,记忆里的东西在纷飞。
她想起他们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程嘉也彻夜未眠,跋涉过几千公里,在突如其来的暴雨天气里,倾身攥住她的手。
她想起他发着高烧坐在她门外,伤口还在流血,眼睛却亮,移开视线,固执地不肯说一句,“是为了不想让你失望”。
她想起他第一次尝试下厨时,往后藏起的满是细小伤痕的手,眼睛里亮起的希冀,还有在她冷漠拒绝后熄灭掉的瞬间。
她想起他坐在她身前,摩托车在山路上蜿蜒而过,日落与日出在群山之后,他被风扬起的外套一角就在眼前。
她想起他神情无比认真,一笔一画签下的捐款支票,表面上浑不在意,却在她看来时,飞速退出搜索“初学者吉他”购物页面的模样。
还有走在夜色里,询问她建筑物布局装饰的模样。
喝不下去却猛灌的酒,坐在山镇夜色下的石阶上,脑袋发懵,却还倔强抬头看她的模样。
……实在太多太多了。
宛如一场生命的走马灯。
人总是这样,要站在生死的边缘,要面临着失去的风险,才可以清晰地意识到——
他对她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她还想起,那天夜里,她从旁枝末节中知晓他受伤的真相,拉开房门时带着点不耐烦,问他:
——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好好说话啊,程嘉也?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他不是学不会。
他是已经努力在学了。
只是没有人教过他,也没有人给过他机会而已。
陈绵绵坐在那里,体温照例,心跳照常,却感觉自己如置冰窖。
鼻尖发酸,眼眶发胀,心乱如麻。
实在太难捱。
不知道过了多久,全身都冰冷而麻木,抢救室外亮着的指示灯终于变了颜色。
灯牌一闪,医生在走廊上人的簇拥中走出来,摘下口罩,在所有人紧张忐忑的注视下,缓慢地开口——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终于,一切都尘埃落定。
后面那句“但是还昏迷不醒,需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也不能让走廊上的人再如此痛苦。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程之崇后退一步,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又背过身去。
程母去卫生间费劲遮掩好的眼眶又红掉,簌簌往下掉着眼泪。
周誉和许意眠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奶奶握住绵绵手腕的手倏然一松,复又握紧,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还是没有人说话。
气氛实在太凝重。
从手术室里出来后,推着病人转进icu,还要观察一到两天,期间不允许探视。
卸下心上担忧忐忑、甚至恐惧的重担之后,其他的情绪就缓慢地在现实里浮现出来。
陈绵绵像一个局外人,站在走廊最边上,看着程父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点燃了一支又一支的烟,看着程母依旧焦灼地跟医生了解跟进情况,问清术后护理、进食的禁忌,看着奶奶站在取下手腕上的佛珠,喃喃地念着。
方才她坐在那里,满心满眼都是焦灼,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现在心中的大石落地,声音和画面从感官中重新开启,终于在这个签字都需要直系亲属的现实地里,缓慢地开始思考:
她和程嘉也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亲人吗?朋友吗?
显而易见,都不是。
他们的关系既复杂,又简单,硬要细数的话,掺杂着许多属性,但是从真正意义上来说——
就是没有。
至多不过同校且有渊源的校友罢了。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自我介绍中的那句,“你好,我是你的学妹”。
人和人之间实在太复杂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
此时此刻,她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立场站在这里。
纵然有奶奶对她照顾有加,但程父程母应该还心有隔阂,很难自如地见到她。照料用不上,探视见不到,她再待在这里,毫无意义。
陈绵绵偏头往窗外看去,天色已暗,从机场奔波到现在,还没空寻找今晚的住处。
学校宿舍早已退掉,不太想去程家住,她得趁早寻一个落脚点。
人人都忙碌,人人都含泪,从抢救室到重症监护病房门外。
陈绵绵隔着人群和一堵白色的墙,遥遥望向里面,良久后,转身往外走。
亲自握住尖锐的物体,向自己的身体扎去,很痛吧?
程嘉也这样做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他带着要和囚笼一刀两断的决心,带着想要开始新生活的那一丝微弱的希冀,这强烈的情感里,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是想要和她完全一刀两断呢?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也是他的囚笼。
让他不那么自由的东西。
……好像也没有让他很快乐。
陈绵绵是懂那种决心的,毕竟她也有过。
心灰意冷到一定程度之后,只想和所有的一切都切断联系,不想再留恋任何。
不声不响,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一片安静的嘈杂中往外迈步的时候,陈绵绵在心里承认,她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害怕的。
害怕这次生死的游走之后,程嘉也与她再无瓜葛。
然而就像程嘉也当初无法阻止她做出决定一样。
如果他累了,他想要这段本就没有定义的关系停在这里,她也没办法左右。
已经走到走廊的尽头,触手推上冰冷的楼梯间扶手,陈绵绵垂着眼,往外用力——
“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