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卢学林带的毕业生们先后到达喜湘遇包间。
进入包间前,英贤先去洗手间,谁想碰见了经典一幕——
“小徐,你知道吗?傅老师的爱人是那个蒋氏的董事长。”
“啊?搞房地产那个?”
“就是那个。”
“真的假的?”
“真的,方蕊之前采访过她。”
“难怪平时不怎么露面,怕被人认出来吧?”
“估计是。可是,和对象的同事、同学一块吃个饭不是很正常吗?毕业典礼才露面,太高冷了。”
“哎,人家豪门嘛,有资本高冷。”
英贤等人离开了才从隔间出来,洗完手返回包间。
只差一名研究生和她男朋友没到,环路发生车祸,把他们堵在路上。卢学林说不等了,招呼服务员上菜。
除了英贤,其他人先前都见过、聊过,相互很熟悉,话一抛到英贤这里,就变得有些生疏、客套。
英贤看了一圈桌子上的菜,十分自然地对傅城说:“老公,帮我夹块鱼。”
鱼离得有点儿远,她得站起来才能夹到。
傅城愣住,盯着她的侧脸。
“老公?”英贤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又叫了一声。
傅城看了她半晌,嘴角慢慢上扬,夹了一块鱼肚回来,仔细去掉刺后放进她的碟子。
等她吃完,傅城问:“还要吗?”
“好。”
鱼肚没了,他夹了一块背肉,一样地去掉刺,又淋上汁再给她。
这么泰然自若,反倒叫英贤不好意思了。
她早过了腻腻歪歪秀恩爱的年纪,平时也只有逗傅城的时候才会叫老公,今天纯属意外,意外听见了那些话。
她打算玩一下就算了,但傅城不这么认为,频频给她夹菜。
他兴致高,多喝了几杯,硬朗的脸颊泛着一层红晕。
桌下的那只手攀上她的大腿,英贤拍掉,他又不屈不挠地放上来。
英贤小声说:“傅城,别闹。”
话一出口,她忽觉意外:一般这种话都是傅城对她说的。
他侧过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她说:“英贤,我今天很高兴。”
手纹丝不动,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她。
英贤看了他一会儿,低头轻笑,算了,和一个醉鬼讲什么道理????
回家路上,英贤开车,傅城闭目坐在副驾驶位上。
傅城不忌酒,但也谈不上喜欢,只有聚餐时才喝一点儿。他知道自己容易醉,对酒量有控制,一般就喝一瓶啤酒,今天破例了。
天上下起毛毛雨,细到几不可见,唯有空气中多了点儿潮湿的水气儿。
车窗紧闭,傅城闻见英贤身上残存的香水味、化妆品味以及若有似无的体香。他头晕,眼皮发沉,精神却很亢奋,路上一直攥住英贤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捋她的手指。
英贤趁转弯时抽回手。傅城睁开眼睛看路,见是弯道,车也有点儿多,没说什么。等到车子行驶平稳了,他抓回她的手继续摩挲。
“傅城。”她故作严肃地叫他名字。结果傅城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睛还闭着,隔上三四秒,才回应她道:“我在。”
英贤哭笑不得,当她点名吗?
不得已,英贤拿出哄小孩的语气说:“我开车呢,这样不安全。先松开,好不好?”
“嗯。”他听话又板正地应声,手劲松了松。英贤舒了一口气,以为终于说动醉鬼,不想这人嘴上一套,行动一套,拉着她的手往自己嘴边送。
“傅城,别闹。”
“……嗯。”他就用这一个字糊弄她,察觉到她的逃跑意图,竟用力咬她。
不怎么疼,但是吓英贤一跳,她语气中带了气恼:“你属狗吗?”
要是平时,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傅城肯定就松手了。但是现在,他醉得犯糊涂了,只觉她的声音好听,甜丝丝的。他鼻子呼出热气,像是在挑战她的底线似的又咬了一口,问:“属相不好?”
英贤噎住,眼底漫起浓浓的无奈。她感觉此刻的傅城挺气人,也挺诱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傅城喝多的样子,有些新奇,这么想着,那点儿气也没了。
车上不消停,到家更是变本加厉。英贤刚一下车,傅城就靠过来,从身后环住她,不肯走了。
两人婚礼后搬到了一处离市中心稍远的别墅住,进了车库就是进自己家,不必顾及监控。
英贤有些无奈地说:“傅城,你以后还是少喝酒吧。”
傅城说:“不是耍酒疯。”
“……还不承认。”
“英贤,我真的很高兴。”
“高兴什么?”
“你之前说,我们不用非得融入对方的生活,但是你来了。”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但她在餐桌上故意叫他老公,这是他们第一次公开“秀恩爱”。
英贤捧起他的脸,说:“别瞎想,我不愿意露面,是因为知道有些人会说什么。”
只要她出现,一定会有人说他吃软饭。
傅城一直以为她是为了保护隐私才不愿意公开,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他不自觉地笑了:“我没瞎想,英贤,反倒是你,你太小看我了。”
英贤怔愣了许久,直到自己被傅城抱进卧室才回过神来。她支起身体,认真地看向傅城,仿佛又一次认识了他。
傅城察觉异常,停下手上的动作,问:“怎么了?”
英贤摇摇头,用吻代替回答。
不急,她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对他说。
番外
很久以后
番外
很久以后
番外
很久以后
建军节将至,实验小学组织全校师生分批参观军事博物馆。
一年三班的徐殊同学被玻璃展柜中的一个东西吸住眼球,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旁边有人问:“看什么呢?”
徐殊说:“那个东西,我好像在家里见过。”
山明珊从两人身后走过,听见对话,嗤道:“徐殊,你吹牛。那是八一勋章,刚才老师说了,是授予抗战时期有功将领的,好好听讲。”
徐殊本来是随口说说的,不怎么确定,被山明珊一讽,脾气上来了:“是谁没听讲?四十年前又开始重新颁发了。”
山明珊被噎,又不甘心认输,追问:“那你说说你家谁有?”
徐殊说:“是我姥姥的。”
姥姥?山明珊不信。
他隐约记得姥姥放珠宝的保险柜里摆着一个与其他珠宝很不一样的东西。那天妈妈傅伊需要一条红宝石项链搭配裙子,家里没有现成的,便带他去找姥姥借。他在一堆珠宝中发现了那个格格不入的东西,便拿起来看,问姥姥是什么,姥姥笑着说它是整个保险柜里最贵重的东西,不外借。
周一早上,山明珊得意洋洋地晃到徐殊的座位,说:“徐殊,我周末回去问过我爸了,他说八一勋章从来没有授予女兵过,你姥姥是不是诓你的?”
她憋了一个周末,就等着今天来看徐殊出洋相。山明珊从小到大走到哪里就被夸到哪里,骄傲惯了,上学后被徐殊压了一头,心里不是滋味,平时没少和他较劲。
徐殊不说话,决定回家求证。他知道斗气幼稚,可山明珊摆明了叫他下不了台,不能怪他较真。
当天晚上刚好回姥姥家吃饭,徐殊趁机问道:“姥姥,我能不能跟你借个东西?”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一般东西,英贤笑着问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保险柜里那个东西。”
“哪个?”
“那个勋章。”
英贤没说行或不行,而是温和地问他:“要做什么用?”
徐殊模糊地答:“我跟同学说家里有那个勋章,他们不信,所以想拿去给他们看看。”
傅城一听,表情严肃起来,说:“乐乐,家里有什么、没什么不需要叫别人知道。如果你想让同学服你,就凭自己的本事去挣个勋章回来。”
乐乐是徐殊的小名。
徐殊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
姥爷是军人,一言一行比常人严肃些,虽然平日对他和妹妹都很好,可也总教育他们不可以炫耀,要节俭,要律己,徐殊在他面前从来不敢造次。
饭后,英贤对傅城说:“傅城,我觉得你刚才对乐乐太严厉了。”
傅城面露尬色,语调轻柔地问:“有吗?”
“他不是那种爱炫耀的孩子,你问都不问就说他,万一事出有因呢?而且,”英贤瞥他一眼,“你当谁都和你似的不要命,就为了挣勋章?”
勋章的事是个地雷,傅城赶紧转移话题:“英贤,我今天早上散步的时候看见花园里开了不少新花,走,我带你去看看。”
话题转得这么生硬,傻子才听不出来。
英贤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拆穿他。
夏天蚊子多,傅城找来驱蚊喷雾给英贤喷腿,然后拉着她的手往花园走。
两人上了年纪,但身材保持得很好,一个挺拔,一个纤细,手牵手在夜色中漫步,说不出地浪漫。
傅伊只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从小大到不知见过多少次。她心下感慨,说:“我爸就是看上去严肃,其实挺温柔的。从我记事以来,他一直对妈特别细致。”
徐瑞文附和道:“你爸妈确实是我见过、听过的所有老夫老妻里面感情最好的。”他顿一下,笑道,“除了咱俩之外。”
傅伊瞪眼:“你是老夫,我可不是老妻。”
徐瑞文哈哈大笑。
徐殊对于父母间的“打情骂俏”早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吃苹果。据说妈妈当年大学还没毕业就怀孕了,爸爸费了不少劲才让姥爷相信自己是正经人,这个故事可谓是他的性教育启蒙。
稍微溜达一圈,英贤说想吃甜点。
傅城不喜甜,徐殊也不喜欢,于是他叫上徐殊陪自己去书房,想要安抚一下外孙的情绪。
进入书房,不等他开口,徐殊先主动认错:“姥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向同学炫耀勋章的事,也不该跟姥姥借那么贵重的东西。”
傅城顿了顿,问:“你姥姥说它很贵重?”
徐殊点头。
“她是怎么说的?”
徐殊老实说:“姥姥说那个勋章是整个保险柜里最贵重的东西,还说了不外借。”
说完,他就看见了姥爷脸上的笑。徐殊看过傅城年轻时的照片,很帅,如今即使有白头发了,气质却没变,笑起来格外意气风发。
傅城心情好,语气更温和了:“怎么和同学说起来勋章的事了?”
徐殊把这段故事详细讲了一遍,听到山明珊暗指英贤骗人,傅城蹙起眉,说:“待会儿我和你姥姥说说,让她把勋章借给你。”
“姥爷?”
“虽然说不应该炫耀,但是遇到挑衅,也不能一味退让。”
心中的憋屈一扫而光,徐殊脆声应道:“我记住了,姥爷。”
徐殊的动作比傅城快,抢先一步找到英贤。
听说傅城同意了,英贤很是纳闷:“乐乐,你说了什么让你姥爷松口了?”
徐殊便将两人对话学给她听。英贤听完,眼神动了动,打开保险箱,取出勋章递给徐殊,温柔嘱咐道:“乐乐,仔细拿好,别弄丢了。其他东西好说,丢了都能再买到差不多的,这个不行,买不到。”
徐殊点头,看着手中金灿灿的勋章,好奇地问:“姥姥,你做了什么能得到这个勋章?”
英贤笑了:“我?嫁给你姥爷。”
“啊?”
“这是你姥爷送给我的。”英贤的目光落向勋章,缓缓回忆道,“你姥爷以专家身份去非洲提供技术支援,有天转移途中遇到伏击,本来没他什么事,他偏跑回去救人,右腿中了一枪,差点儿没保住,直到现在都有后遗症,天一冷就腿疼。”讲到这里,她语气一转,说,“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时,我气得想离婚,要不是他昏迷不醒,没法签字,很可能就离了。”
听出她的调侃意味,徐殊也跟着笑。
他听柯蕊姨姥姥说过这个故事,姥姥当时不顾阻拦,四处疏通,总算拿到了飞行许可,亲自飞去战区将姥爷接回国,之后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
据柯蕊姨姥姥说,姥爷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英贤,我好像听见你哭,吓得我……
“吓得什么?”徐殊问。
柯蕊说:“没了,就半截话,估计是吓得他赶紧醒了吧。”
徐殊听得一愣一愣的,很难想象姥爷会说这种话。
傅伊一早有会要开,徐殊也要上学,一家三口八点多钟就离开了。
车上,傅伊看见儿子手中的勋章,有些吃惊,徐殊忙解释:“姥爷同意了。”
傅伊笑道:“小滑头,去找你姥姥求情了吧?”不然还有谁能叫爸松口?
“没,是姥爷主动借给我的,他说被人挑衅了不能一味退让。”
“有道理。”傅伊颔首,说,“你明天可以耀武扬威一把了。”
不想徐殊反而抿唇,一副沉思模样,过了一会儿,他摇着头说:“算了,妈,我不想带它去学校了。”
“怎么了?”
“听姥姥说了勋章是怎么来的,就……突然觉得用它来斗气挺不应该的。”做出决定后,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笑道,“反正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必要证明给别人看。”
傅伊认真地打量起自己儿子来,她问:“那个挑衅的同学,是女生?”
“是,山明珊。”
“她是不是长得挺漂亮的?”
徐殊不解。
傅伊笑容暧昧:“能让小男孩心甘情愿不战而败的,只能是漂亮女孩。”
“妈!”徐殊窘了,没好气地别过头看窗外,脸上的热度迟迟未散。
同一时间,英贤和傅城也在谈论这个话题。
英贤问:“为什么改主意了?为什么又同意让乐乐带勋章去学校了?”
傅城用鼻子出气道:“乐乐那个同学,说什么不好,说你骗人。”
理由和她猜的差不多,英贤失笑:“傅城,你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和个小学一年级的女孩子较真?”
“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傅城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帮她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