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谢长庚慕扶兰 本章:第67章

    小少年低低地道:“今晚的事,我都知道。”

    慕扶兰惊诧。来不及思忖他是如何知道今夜发生的这些事,心头便涌出一阵窘迫。

    她望着面前的这个半大少年,唯恐他误会,立刻想对他解释一番,但是张开口,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顿了一顿:“熙儿,你莫误会……”

    小少年摇了摇头,在慕扶兰惊诧又带了几分窘迫的目光注视之下,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了她的面前。

    “娘亲。”他仰面看着她,不再叫她母后,唤她娘亲。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入了这座皇宫的。我已经做了太子,诸事顺利。我也不小了,往后定能照顾好自己。何况父皇待我也胜过亲子,娘亲你完全不必再挂虑我。你不喜这里,若是想回,尽管回洞庭去,不要因我而裹步不前,诸多羁绊。”

    他凝视着慕扶兰。

    “娘亲,你更千万不要因为我,勉强自己去接受你本不愿意面对的人。”

    “其实,娘亲你若是能和袁将军在一起,我会很高兴的。他是个好人,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叫娘亲此生安乐,再无忧怖。”

    “娘亲,熙儿可以向你保证,会有一天,熙儿会让娘亲你彻底脱离过往,过上新的生活。这都是娘亲你该得的。”

    最后,他用强调的,缓缓的语气,说出了这这一句话。

    慕扶兰呆住了。

    【】。

    不是不感动。而是这一刻,他这一番话所带给她的震惊和冲击,已是远远地超出了感动。

    她低头,看在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少年。

    是她的熙儿,真的长大了吧。她想。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她遇在寺中,翘首等着她去接他归家的孩子了。

    她本该无比欣慰的,然而她的心头,真真切切,却是一片深深的茫然之感。

    她慢慢地坐了下去,出神了片刻,低低地道:“娘亲会考虑的。等娘亲考虑清楚了,再做定夺。”

    小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牵了慕扶兰的手,送她入内。

    “娘亲,你先去休息。”

    “不急,我们慢慢来。”小少年笑着,轻声说道。

    蓬莱宫中日月长。

    袁汉鼎回了长沙国。太医们用尽所能,为皇帝治伤,时不时悄悄见一趟慕扶兰。皇帝躬勤政事,休息养民,知人善任,又整饬纲纪,锐意图治。新皇朝万象更新,天下万民,拜服欢腾。

    日子就这样,犹如静水,无声流逝。一切仿佛都在向好,除了太后的病情。

    太医院日常记录,太后起初跌仆,伤于筋脉,导致经络雍闭,半身牵引,时或晕悸,言语健忘,虽全力医治,但病势反复,不容乐观。到了夏末,太后牙关亦日益趋紧,饮食艰难,身体一日坏过一日。尽管慕扶兰和太医院的太医们尽力救治,但拖到这一年的秋,人还是如同一根蜡炬,终于燃到了根头,无力回天。

    太后已昏睡多日,奄奄一息,断气前的一夜,或是回光返照,苏醒了过来,认出病榻前的儿子,口中嘟囔:“庚儿,你可来看娘了……前些时日你都去了哪里,娘天天想着你……没事没事……你忙去吧……娘知道你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只要你出息了,娘再辛苦也值……”

    老妇人的两只眼珠子转着,目光忽然落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之处的慕扶兰的身上,她盯着,定定地瞧了一会儿,神色变得激动了起来,唉声叹气:“……叫她去……娘不要看到她……她是要把庚儿你从娘这里抢走的……”

    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了,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起剩下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手,死死地掐住了皇帝的手臂——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要将她儿子从她身边带走。

    慕扶兰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半夜,她在紫微宫中得到消息,就在片刻之前,太后薨。

    对这个老妇人,慕扶兰自然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但她也不憎恨。一个称不上善,也算不上恶的寻常之人而已,就和她、以及她所知的许许多多人一样。尽了自己医者和今日身份的双重职责,便就够了。

    皇帝是孝子,天下皆知。这几个月,随着太后身体每况愈下,从早到晚,他每日几乎就在元宸宫和这张病榻之前来回。皇帝的孝行,被起居郎以笔载录,礼部制文,从上而下,教以效化,民以风化。

    皇太后的丧礼,亦是隆重至极。梓宫奉安,皇帝辍朝六日,服缟素,上京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命妇全部云集灵殿,服布素,朝夕哭临,内外官民,则斋宿二十七日,寺庙道观,从早到晚,钟声不断。

    半个月后,太后发丧,大礼终于结束。次日,是绎祭之礼。绎祭是正祭次日的续祭,比起正祭,过程相对简单一些,但亦不轻松。当日,慕扶兰忙碌道了晚上亥时,才终于结束了一切的祭仪。

    她在身后那些参祭命妇们的跪拜之下,离了祭殿。

    这半个月来,她统领命妇,操持丧仪,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回到寝宫,人累得几乎虚脱,除去身上的丧服,草草洗漱了下,便躺了下去。

    应是下半夜了,太监曹金来求见,跪在了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此刻还在祭殿之中。陛下内伤尚未痊愈,这些时日,更未曾如何合眼过,奴婢怕陛下身体吃不消,又不敢劝……”

    慕扶兰来到了那座祭殿。

    深夜的祭殿,不见了白天那些陪着哭丧的大臣,此刻显得分外空旷。在满目的白蜡和丧幔中间,她看到那男人独自跪在灵前,烛火幢幢,他一动不动。

    她在殿口立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进去。

    循着原路,她退了出来,对太监说:“陛下想是悲痛过度,如此,他心里应当好过些。”

    她回到自己的寝宫,再次躺在了身下这张铺着锦衾的床榻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四下幽阒,万籁俱寂,她睡得很沉,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倏然睁开眼睛,透过低垂下来的帐幔,看见自己床前对过去的一张靠椅之上,坐了一人,轮廓和周围的夜色,仿佛融为了一体。

    慕扶兰的心跳了一下。

    月影渐渐入窗,那人便那般坐着。过去了很久,久到慕扶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眼,那不是人,而是某种她想出来的幻影。

    她迟疑了下,慢慢地坐了起来,撩开帐帘,下地走了过去,望着面前这个坐在椅中,已经睡了过去的男人。

    他闭着眼睛,脸侧向她床的方向,一动不动,呼吸之间,满是酒气。

    从他受伤之后,太医诸多医嘱,酒禁亦是其中之一。便是之前赐宴那些来朝的外使,太监亦是暗中为皇帝备水代酒。

    慕扶兰知他这大半年间,应当未曾饮过半滴酒。

    她未免诧异,又有些生气,唤了声“陛下”,见没有反应,伸手推他。

    那人动了一动,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慢慢地坐直身体。

    “陛下怎的醉酒至此地步?”慕扶兰说道。

    他坐了片刻,抬起手,揉了揉额头,口中含含糊糊地应:“……你去睡吧,我这就回去,我也好去歇了……”

    他带了些仓促地起身,脚步却踉跄了一下,“砰”的一声,撞到了陈设在近旁的一只檀雕竖柜上,身体晃了一晃。

    慕扶兰急忙伸手,一把扶住了他,却觉肩头一重,身侧仿佛压下来一座沉重的山,非但没能扶稳,反而被他那倒下的身躯带得失了平衡。

    两人扑跌在地。

    她被他压在身下,一起倒在了紫微宫寝殿那已带着几分秋凉的坚硬地面之上。

    眼前昏暗,慕扶兰仿佛被带着酒气的炽热呼吸给包围了。男人沉重的身躯,就压在了她的身上,消瘦得几至嶙峋的骨,突兀无比,硌痛了她。

    慕扶兰心跳飞快。她定了定神,待要伸手将这男人推开,他自己忽然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松开了她。

    “我心里极是难过……”

    片刻之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

    “他们都以为,皇帝是在为太后的离世而难过……我的母亲走了,我确实难过,理当如此。但我心里知道,我的难过,远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人人都说我是孝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他犹如醒着,又似醉着,声音仿佛来自黑暗深处的渊底,压抑至极。

    “……我的心里,极是难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均匀的呼吸之声。

    慕扶兰转过头,借着模模糊糊的夜色的光,见他仰面卧在地上,又睡了过去。

    她在他身旁坐着,呆了片刻,渐渐感到地凉透过衣裳,沁入体肤。

    她靠了过去,又唤他。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你不该喝酒的。”她说,语气带着责备。“起来!”

    他一声不吭,低着头,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顺从地听凭她将自己从地上架了起来,步履不稳地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慕扶兰替他除履盖被,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了一道含含糊糊的声音:“你去哪里……”

    她转过头,见他趴在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在夜色中立了片刻,慢慢地走了回来,坐下去,人倚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慕扶兰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微亮。黯淡的晨曦,从昨夜那面透入月光的窗中映入。她的身子倾了下去,侧卧在了枕上,一只胳膊被身畔男人伸过来的手给压住了,他掌心所覆之处,热热的,仿佛捂出了汗。

    他还没有醒来,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和她面对着面,两人靠得很近,他呼出的尚残留着几分酒气的温热气息,轻轻地扑在她的面上。

    她屏住呼吸,一寸寸,轻轻地将自己的胳膊从他的掌下慢慢地抽了出来,人跟着往外挪去,挪回到了床边,正要悄悄起身,他的手指下意识般地动了一动,一下睁开了眼睛,醒了。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他眼窝深陷,眼底还带着些血丝,目光起先透着几分迷茫,似还没从沉睡中完全清醒,怔怔地望着她,神情如梦,片刻之后,忽然,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眼底迅速掠过一缕浓重的懊恼之色。

    他避开她的目光,仓促地坐了起来,下了榻,匆匆穿好鞋履,直起身,在她的帐前立了片刻,方慢慢地转过身,低声道:“昨夜回去之后,一时睡不着,饮了几口,不想竟醉至如此地步。得罪你了,望你莫怪。”

    “太医的叮嘱,我没有忘。仅此一回,我保证,往后再不会如此了!”

    他又道了一句,随即转身,匆匆而去。

    ……

    ……

    这意外的一夜,仿佛一颗投入湖面的石,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自那一夜过后,慕扶兰再没看到谢长庚在自己面前露脸,他似在避着她。直到半个月后,这一天的午后,慕扶兰在紫微宫起居殿的南窗之前,正阅着太医送来的关于皇帝肺腑之伤的用药日志,忽觉周围静悄悄的,有些异常,抬眼看出去,见殿前庭院里,宫人不知何时都退去了,木兰树下,立着一道着了龙袍的身影。

    谢长庚来了。

    这是那夜之后,他首次再来这里。她合了日志,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也终于迈步,向着这边继续走了过来。

    时令虽已入秋,但中午时分,依旧燥热。慕扶兰迎他入殿,见他额头有汗沁出,便命人将殿内方才半掩着的帘子全部打开。

    “陛下来,可是有事?”她问,亦是若无其事。

    谢长庚停在殿口,说:“过几日,我要去一趟北边。”

    慕扶兰早就已经知道了。她沉默着。

    就在太后病重的那段时日,有关皇帝或因历年征战、旧伤复发的猜疑,当时也渐渐地开始传播开来。

    这个猜疑,起先只是起于朝廷的一些臣子,后来慢慢扩散出去,竟变成了皇帝伤势严重,久治不愈的谣言。京城内外,人心未免浮动。但后来,随着太后丧礼的进行,皇帝曾圣驾出宫,亲自率领百官祭太后,龙颜天威,全城亲眼目睹,谣言不攻自破,民众终于放下了心。

    除了这种谣言,新朝初立,表面看似太平,实则危机处处。尤其是刺杀和奸细的活动,极是猖獗。

    这半年来,不说地方,仅仅是在上京,据慕扶兰所知,就已秘密处置了数起刺杀未遂的事件。关于他旧伤复发、命不久矣的谣言,自然也是这般扩散开来的。

    “就在前几日,监司彻底拔除了上京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个细作窝点。但我命不长久的谣言,已是传到了河西。那边平静了几年,现在北人又有异动,人心有些不定。我若不露面,仅靠政令,很难安定军心。河西极是重要,绝对不能有失,我要亲自去一趟,算御驾亲征吧。这边朝廷之事,我交代给刘管等人,由他们辅佐太子,你来监国,你意下如何?”

    他说完,望着她。

    慕扶兰慢慢地抬起眼,说:“我知道了。”

    他一动不动,仿佛还在等着她继续说话。

    午后的风,从南窗吹入,打得帘子上的一绺水晶穗子瑟瑟作响,催得人心燥不已。

    她却始终没再开口说什么别的话了。

    他再立了片刻,仿佛醒悟了过来,忽地转过脸,带了些仓促地道了句“劳烦”。

    慕扶兰望着前方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回头,望了眼身后那本医志,胸间一热,再也忍不住,唤道:“陛下!”

    那男子已经跨出殿槛,一下子便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她。

    慕扶兰慢慢地呼吸了一口气,在他目光注视之下,走了过去,道:“陛下去了那边,若是见到老族长,代我问候一声。”

    “好。”他应。

    “河西那边缺医少药,民众求医不便,待局面安定了,若是陛下允许,我可选派医者入驻,帮助播传医术。”

    “好。”他再应。

    “还有,陛下要保重……”她顿了一顿。

    “朝廷初立,不能长久离了陛下。”她说。

    他的眼底掠过了一道难以觉察的黯色,沉默了片刻,面上露出微笑,慢慢地说出了第三个“好”字。

    “我只露个脸而已。你放心。”

    他的喉咙仿佛有些沙哑。朝她点了点头,收了目光,转身快步而去。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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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北的一座殿门之前,

    宫人提着素白的灯笼,鱼贯而出。灯影晃动,

    阿猫将慕扶兰送出宫门之外。“皇后您回去吧,这里我会看顾好的。”

    太后丧事过月,

    这里举行月祭,

    法事接连三天三夜。

    这是最后一夜了。

    慕扶兰吩咐太监安排好轮班值夜的人,有事随时去叫自己,轻轻握了握阿猫的手,

    叮嘱她也去休息。

    宫人在前头打着灯笼,暗红色的灯光,照亮了慕扶兰回往紫微宫的路。但再往前一些,

    在她视线的尽头之处,

    便是漆黑无垠的夜幕。夜幕已经将这皇宫白日日光下所有的朱甍碧瓦和玉楼金殿尽数吞没,走在这阒寥得宛如幽冥之境的皇宫里,

    近旁头顶,那一尊尊蹲在屋脊阴影里的脊兽,犹如黑暗的眼,冷冷地俯视着从它们脚下穿行而过的众生。

    慕扶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一入紫微宫,

    便紧紧闭门,

    仿佛如此,便将身后的一切,

    全都关在了身后。

    月渐渐升顶,素白的月光,

    从窗中静静洒入她幼年曾住过的这间殿室里,犹如梦中遥远的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勾着她去寻,待她上路,却又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永远都是那样可望而不及。

    她从梦中醒来,涔涔的汗,只觉口渴得喉咙下一刻就要起火了。

    她撩开帐子,从床上下了地,光脚踩在幽凉而光洁的地面之上,走过去拿起茶壶,亦不用杯,就着壶口喝了几口水。

    清凉的水沿着她的口和喉流入她的身体。犹如一片干涸得几近龟裂的泥土得了甘露的滋润,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夜色中立了片刻,来到了起居殿。

    她坐在自己惯常做事的那面南窗之前,没有燃灯,在夜色的温柔包裹中,仿佛一只无声无息的幽灵,静静地对着窗外透入的那片月影。

    谢长庚已在三天前离开上京,去往河西御驾亲征了。

    她也是在三天前,看完了太医院送来的关于他伤病治疗和用药的日志和记录——他的内伤,至今没有痊愈,眼看又要出京,为保证治疗和用药的最佳效果,她还另外要来了在这之前的几年里,来自军医记录下的他在行军打仗中的受伤治疗情况的全部记录。

    这次他去河西,有太医同行,就在他离开的前夜,慕扶兰已将新的方子交待给了太医。

    三天过去了,他现在人应该已经出了京畿。但不知为何,这三天里,慕扶兰却总觉得自己仿佛遗漏了什么东西。

    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很重要,她必须要想起来,但是无论她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来,她到底遗漏了什么。

    她定定地坐着,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了太后大丧之礼的那一夜,谢长庚独自一人,深夜跪在祭殿里的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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