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谢长庚慕扶兰 本章:第68章

    无声而凝重。与三天之前,那个在万众欢呼的荣耀和崇拜中出京的马上背影相比,显得是如此的孤独和寂寥。

    慕扶兰抬起眼,视线再次落到了那叠摞于案头的医志上。月光勾勒出一团带着晕光的轮廓。她看着,出着神,忽然,记忆的深处里,仿佛掠过了一道闪电般的光,那光模模糊糊,若远若近,她慢慢地闭了眼,一动不动,仿佛唯恐自己一动,这突然而至的感觉,便会离她而去,无影无踪。

    就在某个电光火石的刹那,终于,她想了起来!

    她倏然睁眼,点亮了桌上的灯火,一把抱来医志,找出其中一本,飞快地翻了起来。

    她一页一页不停地翻,从扉页一直翻到了末页,翻完一遍,再翻一遍,手停了片刻,猛地起身匆匆而出。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宫人靠着宫柱,低头正在偷偷打盹,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了个激灵,抬起头,看见皇后从起居殿中疾步而出,神色奇异,仿佛出了什么事情。宫人吃了一惊,睡意顿时消失,迎了上去。

    “立刻去把太医院院首请入宫中!”慕扶兰下令。

    宫人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又被叫住了。慕扶兰入了寝殿,换了衣裳,自己匆匆出宫,乘车到了院首的宅邸之外,命人唤门。

    院首从睡梦中被惊醒,听闻皇后连夜到来,急忙出来相迎。

    慕扶兰指着手中医志问他:“过去三年间,陛下在外的所有受伤治疗记录,你确定都在上头,没有任何遗漏?”

    院首急忙跪地:“此事乃下官经手,事关陛下龙体,岂敢疏忽应对。下官可以人头保证,下官曾特意问过军医,过去三年里,陛下所有的伤情记录,全部在列,无一遗漏!”

    慕扶兰定住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谢长庚来复州让她过去,两人会面于江口,她问他为何突然要将皇位传给熙儿,当时他的回答,是说他身体受伤,无法再有子嗣,而他需要一个太子。

    但是这本医志之上,却寻不到半点与之相关的受伤记录。即便这种事不宜叫人知晓,军医当时得了谢长庚的指令,不予记录,但子嗣一事,何其重要,谢长庚绝不可能没有另外求医过。

    药翁闲云野鹤,已经很久不曾露面了,先前她不放心,也曾派人四处打听,并无消息。除了寻找不便的药翁,论医术,当世有谁比她面前的这位太医院院首更能让人信任?

    “院首,陛下从前真的没有叫你看过别的伤病?譬如隐疾?”【】

    慕扶兰盯着院首,语气着重。

    “事关重大,若有,你务必如实和我道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院首莫名其妙,立刻摇头:“没有!”

    他迟疑了下,又小心地问,“可是陛下那边出了什么事?”

    慕扶兰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无事。”“深夜扰你,你辛苦了,歇息吧。我回宫了。”

    院首拜送。

    回往皇宫的路上,慕扶兰陷入了冥思。

    看院首方才的回复,不像是在隐瞒。倘若院首的话是真,那么当日,谢长庚对自己的那番说辞,唯一的可能,就是谎言。

    他为什么要如此骗自己,在两人分别三年之后?更叫人匪夷所思的是,他骗自己的目的,竟是为了把熙儿扶上太子的位子。

    这完全不合常理。这一世的熙儿和他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他分明是知道的。倘若不是有别的原因,哪怕他从前再喜欢这个孩子,和熙儿再投缘,一个将要登上皇位做皇帝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般荒唐的事?

    从当日两人复州相见,到自己被接入上京,做了他的皇后之后,他的种种反常举动,一一在她脑海里浮现。

    他对她说,他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不愿的事。

    太子加冕礼的前夜,他召来重臣,说了那样一番话。

    当日,他分明重伤,却还坚持完成了礼仪,为的,就是要向天下人昭显太子的天定。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他竟然还做出了安排自己和袁汉鼎私下见面的荒唐之事。

    他犹如变了一个人。

    谢长庚,这个男人,即便是从前,在他苦苦求她和好之时,他也是难掩他心高气傲,锋芒毕露。

    然而如今,他在她的面前,却仿佛剥去了他的逆鳞,磨平了他的棱角,他一直在讨好她,用他自以为最大的努力,小心地去讨好她。

    她非木石,又岂会毫无知觉?

    在他们复州相见之前,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

    慕扶兰的心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念头。

    她被自己的这个可怕的念头给惊住了,只觉匪夷所思。但倘若不是如此,她实在想不出来,还会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巨。

    她的手心冒汗,一颗心砰砰地跳个不停。她急于求证,一回到宫中,甚至等不及天亮,又命人立刻去将梁团召来。

    梁团如今官居都尉,统上京五军,掌皇都要卫,身负重任,谢长庚此次亲征,没有让他同行。

    他匆匆入宫,拜见皇后。

    “梁都尉,陛下入京前,你一直贴身跟随。我问你,去年陛下去复州见我之前,除他日常之事,他可曾有过反常之举?或是去过什么地方?”

    梁团连夜被召入宫,听皇后问自己这种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见她端坐其位,神色凝重,亦是不敢托大,冥思苦想了片刻,便记起了当初曾令他印象极其深刻的那件事。

    他说:“确有一事,臣至今不忘。便是琼阁事变,刘后被除之后,当夜,臣等皆狂喜,陛下却深夜不眠,出城去往护国寺。陛下当时将臣等留在山门之外,自己入寺,次日不见出来,臣不放心,进去寻他,在寺后塔林那里见到了陛下。记得陛下出来之时,也不知昨夜出了何事,虚弱不堪,似大病一场,好在很快恢复。”

    “除那一次之外,臣不记得陛下再有反常之举。”

    梁团说完,屏息等待,良久,听到对面终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去吧。”

    护国寺的那位长老,年初之时便已寂化而去。

    但这一刻,也毋须再去见谁,问什么了。

    她依然那样坐着,闭上了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午后,他来紫微宫和自己道别时的情景。

    那个立在殿口,额头沁汗,黯然凝望着她的男人,他到底是谁?

    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更漏之声。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窗前,眺望着视线北向那片无垠的夜空,许久,闭了闭目,转身朝外而去,对着宫人说道:“替我叫车马侍卫,出城,我要走趟远门。”

    第91章

    第

    91

    章

    [vip]

    御驾北上的队伍出了京畿,

    数日之后,这个傍晚,

    行至?~城附近。

    ?~城是连通河西和上京的一个重要城池。过?~城,再往前百里,

    出西关,

    便意味着出了中土,真正踏上去往河西的关外之道。

    一个随驾官员报,?~城令知悉御驾行经此地,

    早早备好驻跸之所,此刻率了合城官员以及民众,正跪迎于前方道旁,

    恭请陛下今夜入城过夜。

    谢长庚坐于马背之上。他转过头,

    眺望着那城池所在的方向,久久地望着,

    仿佛出了神,没有任何的反应。

    随驾之人循着他的视线,亦是齐齐看了过去。

    这是一个初秋的晴朗的傍晚,绯霞满天。前方那座准备迎接御驾的城池,

    已是目力能及。从这里看去,

    那城池的影,

    犹如一条匍匐于地平线上的长龙,在金色的夕照里,

    向着东西蜿蜒延绵,蔚为壮观。

    众人随了皇帝一同扭脸眺望,

    屏息等待。

    良久,皇帝慢慢地转回了脸,说:“人马众多,不必扰民,叫他们都回吧。入夜就地扎营便是。”

    眼见日落也没几多时辰了,这里到西关,还有百里之距,天黑之前,必是无法抵达,若继续前行,皇帝今夜便只能与士兵一道露宿野地了。【】。

    但他自己如此开口了,众人何敢反驳,齐声应是。

    队伍继续前行,天黑之后,扎营在了道旁一处平坦的野地里。

    深蓝色的夜空之下,军帐连绵,营火点点,待夜渐渐深了,篝火次第熄灭,白日行路的军士,此刻早已入了梦乡。

    营地的中间,驻跸大帐之中,灯火依然亮着。谢长庚对面前的几名将领说道:“明早过关后,朕带一队人马,先行上路,你们领军在后,亦尽快赶到。”

    大军出动,诸多掣肘,日行百里,几乎便是极限了,加上前些日一直在关内,沿途城池稠密,每过一地,便会如今日这般,有地方官员率民众于道旁迎驾,难免耽搁行程。皇帝从前是马上得的天下,逢战亲自迎敌,如今心系河西,既出西关,欲轻骑上路早些赶到,也是理所当然。

    将领们各自领事之后,拜退而出。先前一直等在外的太监曹金入内,捧上方才煎好的药。

    皇帝喝了。太监躬身道:“不早了,陛下也好安歇了。太医常说陛下要多休息,身体方能早日痊愈。”

    “太医的话,想来也是皇后的意思了。”他看了眼皇帝手上那卷刚拿起的书,小声地道。

    皇帝的手顿了一顿,慢慢地放下书卷。

    太监面露喜色,立刻唤人入内,送水递巾。

    御帐中的灯火熄了,谢长庚仰卧于榻。他闭着双目,眼前惟余夜的漆黑,然而在他的脑海里,却还是浮着傍晚行经路过的那座城池的影。

    那城池的影,在夕阳的光里看起来影影绰绰的,恍若旧梦,然而他的心里清楚,这不是旧梦,这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曾经有一个女子,因为这座西出路上的城池,跌入了命运的深渊。

    她在渊底,而拯救,在于她夫郎的一念。

    然而那个男人,终究是负了她。

    【】

    他不敢,亦是不忍想象,在那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她是如何一寸寸地冷了心底的希望之火,直到彻底熄灭,化为灰烬。

    在她决意结束生命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他知道,她恨他。但是她无论怎么恨他,都是应该的。不止她,就连他自己,亦是深深地痛恨。

    那么美好的女子,他曾经求而不得,那个男人,他怎会忍心如此待她。

    谢长庚的心,紧紧地收缩在了一起。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亦仿佛开始隐隐抽痛。

    这时,大帐之外,传来?o?o?@?

    “陛下!皇后来了!”曹金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谢长庚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夜的昏暗。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很快,这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谢长庚弹坐而起,连灯都来不及点,下地几步,一把扯开了帐门。

    他看到帐前,立着一道披着斗篷的女子的纤细身影。她静静地立在月光之下,犹如披星踏月,来到了这里。见他现身,她抬起手,取下连帽,露出了一张皎若明月的面庞。

    是她来了。真的是她。

    她迈步,朝着他走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点了点头,轻声说:“进去吧,我有话要问你。”

    谢长庚已然呆住,彻底失了反应,只有一颗心,跳得几乎就要跃出胸膛,终于反应了过来,仓促地后退了一步,替她让开道,随即转身,来到案前替她燃灯。

    他的手有些僵,不大听使唤,试了好几下,才终于点着了火。

    灯火驱散了暗夜,大帐里变得明亮了起来。

    谢长庚闭目,长长呼吸了一口气。

    他睁眸,转过身,对着立在帐门口的她问:“何事?”【】

    他声音低沉,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

    “你若是累了,先休息吧,”他望着她那张带着淡淡倦容的脸,“我叫人来服侍你吧……”

    慕扶兰朝他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你当初为何要立熙儿做太子?”她看着他的眼,问道。

    谢长庚仿佛一愣,迅速望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道:“先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为何又问这个?”

    “谢长庚,你在撒谎。你对我说你受了伤,但我看过你过去几年间的所有的伤情记录,寻不到相合之处。我还问过梁团,他说你曾去过护国寺,在那里过了一夜,当时你的举止,在他看来,极是怪异,他至今还印象深刻。”

    “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从前的那件事?”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间凝固住了。

    谢长庚一动不动,亦是一语不发,面容渐渐变了颜色。

    良久,他转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低地道:“你莫胡思乱想……”

    慕扶兰望着他,眼角慢慢红了,半晌,她再次开口,嗓音有些颤抖。

    她说:“谢长庚,我看得出来,你也很不好过。我本来以为,你既然知道了,我们何妨开诚布公,把话说清楚。这一辈子还很长,我不想你我这般彼此折磨,直到老死。我实在不知,你为何不肯承认?”

    “我从上京追你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你对我撒谎的。但是,你若真的不想提,或是真的只是我自己想多了,那便罢了。你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我这就回去。”

    她说完,转身要走。

    谢长庚定定地望着她转头而去的背影,在她抬手就要掀开帐帘的时候,迈步追了上去,从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我错了。”

    一道压抑至极的嘶哑嗓音,自她身后响起。

    慕扶兰停步,转过头,对上了男人那一双晦暗的眼眸。

    “你说得没错,我想起了一切。”

    “我不敢在你面前承认,我怕我承认了,我便就彻底失去了立于你面前的资格。你莫误会,我不是在请求你的谅解。每每想到我曾经如何地对待你,我便从未想过能获得你的谅解。莫说恨我,你便是杀我,我亦无半句怨言。我更知道,如果可以,你是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人了。而如今,我之所以还在你面前,不是为了赎罪,或求自己的心安。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是想为你再多做些事,尽我所能地去弥补你。你不要拒绝,这就是我唯一的所想了……”

    慕扶兰看着他,没有发声。

    他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五指。

    “我就知道……只要被你晓得了,你只会更加地恨我,厌恶我……”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道难看至极的苦涩的笑意,声音戛然而止。

    慕扶兰凝视了他片刻,摇了摇头。

    “谢长庚,你是在赎罪吗?”

    她说。

    “我感激你终于肯和我说出你的心里话了。作为对你坦诚的回报,我不妨也告诉你我的所想。这也是我特意追你到这里的原因。”

    “人立于世,皆有做不到的难处。对人希冀过多,苛求过甚,便成自身苦楚之源。这个道理,是我死过一回,方明白过来的。上天既叫我重来了一回,恨你又有何用?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对你施加报复,更没要求你的弥补。我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这一辈子,你也不是从前的那个谢长庚了。即便你是,我想告诉你,你也不必再继续负罪,更无需这般折磨你自己了。”

    “谢长庚,你放过你自己,便如同放过我,叫我得心安。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谢长庚仿佛惊呆了。

    他双眼一眨不眨,定定地看着她,整个人宛如石化。

    慕扶兰笑了一笑。

    “这便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我出来得急,不宜久留,我这就回上京了。你保重,早日归来。”

    【】

    她朝他点了点头,戴回斗篷帽子,遮住头脸,转身掀开帐门,低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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