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不丢人
谢良辰发现,宋羡在外面时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端倪,与她一起回到屋子里,整个人就变了。
仿佛真的承受了很大的伤病,随时都可能会散架。
一边抱怨走不动了,一边又阻拦她侍奉梳洗。
宋羡自己梳洗干净,就跟着谢良辰进了内室,老老实实地让辰阿姐给他检查伤口。
宋羡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几十处之多,后背、腰上都是大片的青紫,谢良辰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没事,”宋羡道,“都好了。”
许多处伤,都在要害的地方,但是谢良辰又不能责怪宋羡,两军对阵,能赢下这一仗,活着回来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于是她只能长长地出一口气。
谢良辰道:“希望以后少打些仗。”
宋羡点点头:“好。”这次委实让她担忧了,但若不能快些稳住局势,北方的辽人可能就会趁机偷袭。
他带兵南下之前,在北方练了几次兵,也是为了震慑辽人,留下张老将军带着一支精锐与杜琢手下的人坐镇八州,可北方的兵马毕竟被调走了不少,即便谢绍元和良辰等人都在镇州,他还是放心不下。
只能在辽人还没来得及打探清楚之前,平息与祁王、徐家的战事。
两天前,宋羡也让杜琢回去了八州,这才敢让谢良辰动身来京城。。
“好了,”宋羡伸手搂住谢良辰,“伤都看完了,是不是也该陪陪我。”
谢良辰板着脸拉住宋羡的手臂:“你先别动,我要给你上药。”这样的伤,至少要十天半月才能好转。
在此之前,宋羡只能好好休养。
宋羡才享受了被良辰关切的感觉,很快他就发现,一不小心挖了个深坑,将自己埋在了里面。
到了晚上,任由宋阿弟如何央求,谢良辰都不肯与他睡在同一间房里,宋羡用尽了浑身解数,最后撬开了窗户才进了暖阁,死皮赖脸地睡在了谢良辰身边。
鉴于他浑身是伤,谢良辰最终没舍得向他动手,不过宋羡想要做的事也没能做成。
两个人都很累,一个打了那么久的仗,每天又要处置公务,一个长途跋涉地来京城,虽然许久没见,但各自心里又都心疼对方,就这样相拥着睡着了。
关切的人就在身边,宋羡睡得无比踏实。
天还没大亮,谢良辰睁开眼睛,看到宋羡还没醒过来,便仔细地端详起了他,真的瘦了许多,微微皱着眉,眉眼间又多了几分英武。
谢良辰向前凑了凑,在宋羡怀里又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两日她要仔细想想,如何给宋羡补补身子。
这样迷迷糊糊地思量着,忽然感觉到宋羡动了动,紧接着那修长的腿轻轻一跨,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谢良辰讶异着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滚热的温度倾袭而来,本来清醒的她变得有些晕沉。
“宋羡……”谢良辰喊了一声。
“身上的药早就干了,不怕蹭掉了。”宋羡道。
谢良辰道:“伤还没好。”
“没事,”宋羡声音低沉,“再这样下去,可能就要有别的病症了。”
幔帐被放下来,院子里的玉兰树在风中微微摇晃。
常安和常悦扶着腰间的剑柄立在嘉安郡主府大门口,一波波人来了又去,常悦肚子一阵咕噜作响,他抬起头看看天。
唉,今天不知何时才能有时间吃口饭食。
要知道除了官员之外,京中的女眷也让人来问,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拜见嘉安郡主。
谢良辰第一次入京时,就有不少女眷与谢良辰交好,光禄寺少卿、龙图阁任待制的女儿还与谢良辰一起画药材图,只不过那时候徐家故意压制谢良辰,许多女眷想要上前,却又因为徐家畏手畏脚。
有谁能想到,谢良辰再次来京城之后,就会是这样的光景,不禁纷纷羡慕起那些与谢良辰交好的人来。
这可真是从天而降的福气,不过画了几张图就与将来的皇后娘娘交好,日后定会被娘娘照拂。
能够想到,那几位小姐家中必定会被说亲的保山踏破了门槛。
……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辽国的三皇子葛坤收到消息,宋羡带兵进了京城。
葛坤着实没料到宋羡会这么快就打了胜仗。
大齐朝廷竟然这样不堪一击?若是这般无能,为何他们大辽几次南下无果?
他的眼线打听到宋羡带兵离开北方时,葛坤就已经在谋划什么时候举兵攻打灵丘,可宋羡委实狡猾,他又怕宋羡在关卡设下了埋伏。
他的两个哥哥写信督促他举兵立功。大齐有句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葛坤不可能再向从前一样冒失,至少这次他要将北疆布兵的情形弄清楚再做打算。
葛坤派出斥候靠近灵丘,不过仅仅两日的功夫,斥候的头颅就悬挂在灵丘城楼之上。
这一仗不好打,尤其是这样的时候,虽然有可能趁机谋得一些好处,但更有可能损兵折将。
当时葛坤和萧兴宗一起率军攻打代州时,宋羡也不在代州。
最稳妥的法子是宋羡被大齐朝廷兵马缠住时,他再出手。
葛坤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机会,没想到最终等到的是宋羡入京的消息。
就这样混战结束了?
宋羡顺顺利利进了京,然后呢?是不是要取代大齐王朝,建立自己的新朝坐上皇位?
葛坤有些接受不了,卧薪尝胆,最后却发现自己的仇敌更上一层楼,再想要对付宋羡,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北方,而是一个王朝。
宋羡可能会成为他的宿敌,这辈子都要与宋羡周旋。
葛坤望着城墙上那些飘扬的旗子,那些人当真狡猾的很,宋羡明明不在北方,却还是挂着宋羡的大旗。
还有宋启正、张渭河、程彦昭……
今天又多了杜琢的大旗。
城楼上有人在走动,葛坤定睛望过去,好像真的是杜琢。
葛坤彻底放弃了趁乱进攻代州关卡的谋划。
“三皇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听着手下人说话,葛坤道:“等着!”等着吧,过阵子就要开榷场了,猜猜太后会派谁与新朝商议此事?
大辽与新朝皇帝交过手又活下来的人,好似没有几个,而他就是其中之一,想一想,他曾被新朝皇帝俘虏……好像没那么丢人了。
第五百零四章
去哪里都好
镇州往京城的路上。
陈老太太坐在马车里向外张望,怀中是安静的宋明喆。
一阵风吹来,一阵阵花香入鼻。
小喆哥儿微张着嘴,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是不停变化的景致。
杨姝音生怕陈老太太累着,伸手想要接过喆哥儿,喆哥儿却不肯忙将小脸埋在了陈老太太的怀里,仿佛这样旁人就抱不走他。
“就让喆哥儿在这里吧,”陈老太太笑着道,“有喆哥儿陪着,我这一路也有个事做。”
杨姝音道:“喆哥儿再小抱久了也累。”
“不累,”陈老太太拉住喆哥儿的手,“别说现在,就算喆哥儿再长一两岁,我也抱得动。”
旁边的高氏道:“也是怪了,喆哥儿在大伯娘怀里就不闹,不止是喆哥儿,咱们村中的孩子都与大伯娘好。”
陈老太太不禁又笑:“那是在接回良辰之前,现在个个都喜欢他们辰阿姐。”
高氏想了想:“以后是不是就不能这么叫了?”良辰就要做皇后了,哪里还能这样称呼,按照……礼数说……那是大不敬。
高氏真担忧陈家村的孩子们没轻没重。
别说孩子们,她也是一样,跟着大伯娘和郡主一同进京,她居然也做上了大马车,坐在软垫上,她还琢磨,自己这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吧?
要是早几年有人告诉她,她将来不但能吃饱穿暖有银钱花,还能坐上大马车,让人护着一路上京去,她一定会觉得那人是骗子,想要骗走她手里的米糠。。
“不过,”高氏凑到陈老太太耳边,“大伯娘有一点说的不准,您说良辰是夫人命,哪里是夫人命,是皇后命啊。”
陈老太太跟着高氏笑起来。
杨姝音嘴角扬起,不管是什么命,日后能安安稳稳的就好。
马车外的男人们都骑马跟随。
黑蛋骑在马背上,看起来比陈子庚还要高上一些,他瞧着这长长的队伍,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从前都是他羡慕别人,如今可是别人羡慕他了。
“子庚,”黑蛋道,“这次你们进京就不准备走了吧?”
陈子庚点点头:“我跟着祖母、姑父、姑母和两位先生要在京城住些日子。”
黑蛋眼睛一亮:“这么说日后京城也有咱们陈家村落脚之处了,我们也能常来常往。”
陈子庚一笑,难得黑蛋到现在才想明白,大家好像还没有从姐夫要登基,姐姐做皇后的消息中回过神。
也难怪黑蛋会这样,就连他也是一样。
听说他们要上京去,不少人前来相送,从镇州到赵州、邢州一路,有村民有百姓,还有卖过北方货物的商贾。
路上还有孩童边跟着他们走,边背药材口诀。
陈子庚还瞧见了有人戴着陈家村第一年做的毛毡帽子,那帽子与他那顶一模一样。
这一路的走,看到来相送的人,和他们卖的那些物什,就像是一点点地回顾这些年似的。
马车到了京外,宋羡和谢良辰都来相迎。
陈老太太将喆哥儿交给宋羡,本来睡着的小喆哥儿,一下子醒过来,睁开眼睛先是看到刺眼的阳光,然后瞧见了父亲的脸。
他立即咿咿呀呀地欢喜起来。
周围的官员和百姓瞧见这一幕,只觉得这位新皇帝与从前的仿佛有些不同,虽然身上有让人不容忽视的威仪,却也有种温和,让人敬畏又觉得亲切。
四月二十六日,宋羡登基,封嫡妻谢氏为后,改国号晋,年号顺和,封赏功臣,恩泽百姓。
宋羡和谢良辰一起坐在大殿里,第一次受朝臣参拜。
礼数过后,宋羡和谢良辰一起走入内宫。
宋羡迎娶谢良辰是二月二十六日,如果按他的心意,最好明年二月二十六再登基入宫,不过为了稳住局势,也只好放弃这个思量。
宫中经过了一番修葺,关闭了些宫门,前朝末帝和徐氏没有入大齐的皇陵,而是在皇陵旁寻了一个角落入葬。宫里杜正等七个中官在末帝驾崩当日殉主,这些人就葬在了末帝身边。
宫里还剩下一些太妃,也都妥善安置好了,让她们带走了自己的银钱、物什,新朝还给了些赏赐,供她们养老。
这么一来,宫中人就去了大半。
不过内宫就只有一位皇后娘娘,内侍、宫人还是太多,宋羡又让人拟了单子,放走了一大批宫人,从宋家选了一些信得过的人,在谢良辰身边侍奉。
谢良辰这一路很少见内侍,宋羡不喜欢中官、内侍这些人,想来本朝应该不会再选内侍入宫。
宋羡拉住谢良辰的手:“是不是觉得冷清了些?”
谢良辰挣脱两下,没能“脱身”,只能让宋羡就这样拉扯着:“新朝新气象,我觉得挺好的。”
宋羡和她私底下还似从前一样说话,总觉得若是加了一些称呼,就生疏了许多,反正宋羡也从不在意这些。
宋羡低声道:“可以多选一些女官,到时候也就能热闹起来。”
谢良辰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之前带着女眷们画药材图,如今更能伸展手脚,不怕这宫中的地方太大。
陈家村还不是扩了又扩,人越来越多。
谢良辰不禁一笑:“就不怕被人非议,说我将宫中管得不成样子?”
“不怕,”宋羡拇指摩挲着谢良辰的手背,“我们走到今日,就是想做些想做、该做的事。”
若是让她被束缚,他何必来取这帝位?
要做自己,而非别人眼中的自己。
谢良辰望着宋羡,宋羡眼睛中的一切,远比她瞧见的要更加明亮。
“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宫时的情形吗?”宋羡看向藏书阁的方向。
谢良辰颔首。
宋羡道:“那时候我在宫外,心急如焚,担忧你,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护你周全,那时候我就发誓,下一次绝不会如此。”
“日后,你身处之地,目之所及,再也不会有人窥觑之徒。”
宋羡说着拉起谢良辰的手,落下珍视地一吻。
嘴唇上的温度,仿佛一下子印在了谢良辰心间,她的眼睛不禁一烫,眼前一阵模糊。
“阿姐,”宋羡道,“接下来,你带着我走吧,去哪里都好。”
谢良辰笑着点头:“好。”她紧扣住了他的手指,拉着他继续往前。
前路一片光亮。
第五百零五章
番外
新科状元番外
余生
大晋顺和二年三月,会试中选者于观文殿进行殿试。
宋羡坐在御座上,翻看翰林学士呈上来的试卷。
翰林学士们站在旁边等候,他们侍奉的这位天家,是少有的聪颖,平日里无论是议事还是批改奏章速度都极快,中书门下的官员跟在旁边,不敢有半点的分神。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天家始终没有将状元点出来。
翰林学士们的心越来越没底,难道皇上对他们选出来的试卷不认同?可那几张试卷的确是出类拔萃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翰林学士们眼神交汇,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就算是他们选错了,现在也不能更改,只有等待。
想到这里,他们又将目光瞥向从前的尹知府,现在的副相身上。
尹相倒是神情平静,仿佛对眼前的情形有几分把握。
翰林学士们稍稍安心,尹相只要能顶得住,就不会是什么大事。
大晋宰相的官位给了东篱先生,但东篱先生年纪大了,政务都交给尹相担着。所以尹相是眼下经常入宫与皇上议事之人,对皇上脾性最为了解,凡事问尹相一准没错。
尹相趁着众人不注意,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殿中的考生,新朝第一个新科状元应该已经有了。
宋羡翻看着面前的试卷,眼睛盯着其中一张,上面字体方正、端雅、大小一致,让人一眼看去就赏心悦目,走笔千言,引经据典,辨理精微,更有许多点睛之句,不急不躁地亮出自己的见解。
仔细阅卷之后,定会觉得这一张就是状元卷。。
宋羡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试卷还没开封,看不到书写人的姓名,但那试卷上的字格外的……刺眼,那一笔一划……他一眼就瞧了出来,是出自谁的手笔。
宋羡心底冷哼出声,这都多少年了,还阴魂不散。
前世时,这人的文章和手札,良辰没少看,他抄写的医书,良辰都背了下来,甚至因为看得多了,连写出的字也与他有相像之处。
今生时,这人又送去陈家村基本抄好的医书,被他抓了个正着。
宋羡抬起眼睛,看向站在芸芸考生中的苏怀清。
前朝时他不入仕,等到新朝头一年恩科就来凑热闹。
宋羡松开眉头,提起了御笔,点了状元、榜眼、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