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鬼扑空,于林猛地掷出黑伞,伞面锋利得像是璇刀,绕了一圈直接削掉了就近鬼魂的脑袋,并将它们断裂的身体全都吸进了伞身中。
陈鹤年脚未落地,他的重心都压在于林那?条胳膊上,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抓住玉瓶,掠到自己手里。
于林以一己之力镇压百鬼,
姜礼自不会坐视不管。
狂风袭来,黑天之上还?有一道惊雷落下,
叱咤霹雳,好似银环蛇闯过深厚的云层。
姜礼就在眼?前?。
于林手掌一翻,气力挥出,驳斥邪风,
又揽着陈鹤年的腰身一绕,将其推自自己身后。
姜礼不远不近,朝陈鹤年邪笑道:“阿兄,既然你?不肯选择我,便是在逼我,我弑兄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
于林听之,旋即一声轻蔑的冷笑。
姜礼身后的枯木像极了东宫的那?棵桃树,枯木化成灰从?眼?前?消失,姜礼的本貌也呈现在陈鹤年面前?,它的身体扎根在地面,是一团黑半边的脸扭曲,那?不是它自己的脸,陈鹤年记得,应当是墓地里的那?只?血鬼,他们牵连甚多,杀死他前?身的同伙。
现下,姜礼是将它彻底吞噬了,半僵半鬼,其形近妖,身下更是怨气不止,它吃了很?多人的魂魄,在腹中积压。
南派对其围剿,它一路逃亡,已是孽债累累。
“阿兄……”
姜礼扬起手,朝陈鹤年探去。
于林的身躯立在陈鹤年之前?,衣阙已和?黑水融为一体,他冷嗤:“你?不配如此唤他。”
于林记得它原本的样子?。
姜朝的二王子?,在那?时候拥有那?样身份的人是可悲的,因为他的光芒远不及东宫珠玉,于林信服的主子?。
内院子?弟多争斗,皇室更甚之。
皇室为权争斗,只?有输赢,不分对错。
于林在东宫门下,留意过此人的动向,但他见到姜礼的第一眼?,是在宴席散去之时。
那?时他刚从?战场上归来,他正与太子?叙话,有个?少年大胆地走到跟前?,打搅了他的心情。
那?少年笑言:“阿兄素来不在宴席中多食,我差下人提前?准备了一些糕点和?小食,阿兄可愿尝尝?”
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人在他眼?前?如此称呼姜鹤年。
那?便是二王子?,姜鹤年同父异母的弟弟,姜礼,他长相清秀,容貌随他病故的生母。
姜礼生在冷宫,母妃禁足无人问津,直到姜鹤年在姜王面前?提及,按照祖宗规矩,才下旨让他入宫廷学堂和?氏族子?弟一起习书,那?年,他年满八岁,终于正大光明地踏出冷宫宫门。
姜鹤年身边多了个?亲近身影,于林没想到姜礼会和?东宫有所往来。
回内院之后,于林便问起姜礼。
姜鹤年告诉他,那?是个?可怜的孩子?,第一次说上话是在内务府,冬日落了雪,姜礼是去内务府讨炭,下人不予理会欺凌于他。
姜鹤年瞧见他那?双冻僵开裂的手,便帮了姜礼一个?小忙,吩咐下人给予他王子?应有的待遇,还?惩罚了几个?压主的奴才。
姜鹤年早有听闻,姜礼在学堂中刻苦奋进,未曾丢过王室的脸面。
只?可惜,他生在皇室,又生得不够体面。
姜鹤年仍然记得,姜礼那?时瞧他的眼?神?,是将他当作了救命稻草。
姜鹤年帮了他一次,再相见时,会说上两句话,姜礼试图与他亲近,他并未将其驱逐,宫里人见太子?发了话,自然不会再有人为难这?个?王子?。
姜礼对其心存感激,起初唤他殿下,后来想亲近地叫他阿兄,他有时会来东宫,不过从?未踏至内院,姜鹤年只?在前?殿与他会面。
他每周都会来。
于林在东宫的日子?并不长,他自然不希望有他人打搅与姜鹤年共处的时间,又是个?粗人,嘴没把人,三言两语的刻薄话就让那?少年满面涨红。
姜鹤年看出这?一点,有一日主动问他:“卿以为,姜礼此人如何?”
于林反问:“主子?心存仁心,是否见到每一个?可怜之人,就会将其带至东宫,将其收留?”
“非也。”姜鹤年答曰:“孤,只?要?可造之材,心仪之人。”
于林有所触动,直言:“臣只?是不喜姜礼。”
姜鹤年问:“为何?”
于林没能给出一个答案,“臣喜与不喜,并不重要?,只?要?主子?不厌烦,臣也不会多言。”
姜鹤年那?时只?是在笑。
笑什么?
于林此时想,许是看出他的吃味儿,知道他这?个?,在帝王跟前?什么赏赐也不要的人也是个?小心眼?。
于林对姜礼,一直留有戒备。
姜礼宫中送来的任何东西,他总要?检查一番,才肯送到姜鹤年面前?。
尽管他是姜鹤年的血亲,但在于林眼?中,姜皖和?姜礼截然不同。
王氏有意扶持姜礼,难保他不生出贼心,姜鹤年可能存在的敌人,也就是他的敌人。
姜礼与东宫,没有逃过决裂的命运。
那?是在皇室准备的秋猎上,姜王设下比试,文武百官,宗室贵族共同观之。
姜王有意提拔宗室子?弟,身为老?将的于林未参与其中。
姜鹤年不尚武力未踏马至猎场。
拔得头筹者,乃是姜礼,他骑射了得,像匹黑驹从?同龄人中杀了出来,身为获胜者他由姜王亲授奖赏,是把先帝征战时所用过的长弓。
“太子?德才兼备,睿智明达,二王子?年轻有为,英气勃发,实乃我姜朝之幸,社稷之福。”
群臣纷纷献上祝语,这?是姜礼第一次在姜王群臣面前?出彩,他高举长弓,笑道:“阿兄体弱,我尚能武,我当勉励之,日后为阿兄分担责任!”
此一言,群臣脸上变化莫测。
稚儿之语可容忍,可姜礼是王子?,就因这?句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才惹得姜王大怒,宴席未结束便下旨遣姜礼回宫自省,那?柄长弓变为碎木,日后作出判罚。
姜礼本无大错,只?因时机太巧。
这?场猎宴本是姜王为太子?所设,获胜者得长弓即入姜鹤年门下,进军营,巩固东宫在军营中的地位,又可以借此削弱于林实权,以防他一人独大生出异心。
而姜礼破坏了姜王对太子?的筹划,又说出了令人诟病的话语,那?些话到了有心之人口中,便是谋逆的大罪!
姜王下旨,斩杀姜礼身旁最亲近的奴仆,也是他母妃留给他的家仆。
姜礼在殿前?苦跪一夜,旨意未改。
只?有于林知道,那?是姜鹤年在姜王面前?求情之后得到的最好处置。
姜王本意将姜礼圈禁,令其永世不得踏出宫门。
“你?为何要?劝孤?”姜王厉声问。
姜鹤年答:“姜礼罪不至此,只?因父王视他为污点而非亲子?,可父王也清楚,那?并不是他的错。”
而后,姜王下旨。
姜礼也曾跪求东宫,他嘶声拍打着宫门。
只?是那?一次,东宫的大门没有对他敞开,姜礼再次被?贬为脚下尘泥。
太子?姜鹤年,何等聪慧,又怎么会看不出是有心之人诟病于他?那?冷宫里唯一关?心他冷暖之人被?处死,姜礼哀恸。
太子?于他,不过是表面亲情罢了。
至此,他与东宫割席。
直到东宫之变,姜礼才重新踏入东宫,进了姜鹤年的内院。
“阿兄,会向我求饶么?”
那?时,姜礼已至癫狂。
他走到今日,也是多亏了姜鹤年和?他的好父王。
若不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被?处死,他也不会在辛奴库遇见道师。
道师以术法相助,为他谋取王位,道师口中的姜鹤年是个?凶兆,短命鬼,而不是天潢贵胄,大姜太子?。
可惜,姜鹤年临死时,他未能从?那?张脸上看到半分情绪,也没有得到一句声音。
杀姜鹤年,杀姜皖,他坐上万人之上的王位。
可姜礼却?依然不得满足,他对朝政漠不关?心,喜欢在姜鹤年的尸体面前?自说自话,可偏偏于林杀了回来。
道师说他是真龙命,不可阻。
姜礼被?囚,受尽折辱,道师将其带走埋于深墓下,不得天日,已有千年之久。
他恨,心中也只?有执念和?仇恨。
。
姜礼怒目圆睁,黑气袭来。
陈鹤年看见两方戾气相撞,黑体缠身,于林的气息将他包裹,可他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冷意。
这?一碰,居然僵持不下。
姜礼在和?于林硬碰硬时,不曾退后半步。
陈鹤年有些吃惊,哪怕姜礼是千年尸僵也不会是于林的对手,可它顶住了于林的威压,更在片刻后幻化成了陈鹤年的模样。
仔细一瞧,并不是陈鹤年。
而是太子?姜鹤年。
姜礼用着那?副面容露出轻蔑的邪笑,脸上苍白,戾气浓重。
陈鹤年看着那?张诡异的脸颊,他心底骤然间冒出了一个?答案。
为什么姜礼突然实力大增。
因为它……
“它吃了太阴之体。”
陈鹤年开口道。
太阴之体,也是他前?世的身躯,姜鹤年的尸身。
姜鹤年的尸身在于林回宫之前?,就被?姜礼藏秘,太阴之体,一直在姜礼的手中,它从?墓穴逃出,自然有机会吞噬这?个?珍宝。
“是啊。”姜礼畅快地笑了,“你?辛辛苦苦找的尸体已经被?吃进了肚子?里。”它舔舐着嘴唇:“我很?高兴,这?一次,我还?要?吃掉阿兄的魂魄,这?样,我们就是一体的了,我是贱种,那?你?也会是。”
第91章
终章
【正文完】
……
“道师还想将你独吞,
阿兄啊,我岂能让你那太子之身落在?贱人手里?”
“所?以我把它吃了。”
“接下来?便是?你,他。”
姜礼讥讽,
它如今能在?陈鹤年面前得意大?笑得益于?那具躯体。
它得手了,有太阴之体相助,阴邪之力恐不在?于?林之下。
姜礼面目狰狞,势在?必得。
而陈鹤年不为所?动,它把自己的?尸体吃了,不细想绝不会觉得恶心,只是?四周温度骤降,某人的?心难以宁静了。
于?林的?吐息声?闷闷的?,像是?被压在?海底深处,
他心底深邃的?怒火在?无声?无息地往岸上?涌。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于?林煞白?的?脸上?,双瞳赤红要滴下血来?。
于?林与姜礼最大?不同在?于?,他像个人,他身上?的?戾气?早在?之前被陈鹤年化解。
陈鹤年不希望他因此激增怨恨。
“不要与它置气?。”
他劝道。
可于?林多年找寻姜鹤年的?尸身,心存执念,夜不能寐,他发问:“我怎能……不怒,不恨?”
“因为它费尽手段得到你已经拥有。”陈鹤年却淡然笑道:“你有的?更多。”
“你有我,
你有我的?一切。”
陈鹤年伸手抓住了人鬼间那条红线,用受伤的?手掌勒紧,
线渗入他的?裂口中,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又?渗出血液来?。
不过?他的?血液也通过?红线流到了于?林身上?,滚烫地烧疼了于?林的?心,
他滋生的?戾气?被陈鹤年这一举动,顿时搅得烟消云散。
“是?有些疼。”陈鹤年看向自己掌心的?伤口,平静地笑,可眼睛里满满的?是?深邃的?狡黠。
“你帮我还回?去吧。”
“好。”
于?林深吸了一口气?,他手指擦过?嘴角,尝到了陈鹤年的?血,犹如被释放的?爪牙,顿时黑气?缠身。
帝王功德在?身。
他是?天子,是?真龙。
须臾之间,一森*晚*整*理道黑影自陈鹤年身前腾空而起,化作一条庞大?黑龙,它周身覆满森冷黑甲,鳞片闪烁着幽邃的?寒芒,威风凛凛,仰天一声?长吟,龙吟如滚滚沉雷,周遭空气?都为之震颤。
黑龙于?陈鹤年头顶盘旋飞舞,龙眼似血宝石,气?势睥睨,仿佛能引得万人伏地朝拜。
姜礼同时拔地而起,无形的?黑体好似一棵拔地擎天的?古老槐树,身形巍峨,粗壮的?躯干遮天蔽日。
它的?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根茎,如无数条蠕动的?活物,在?地面上?蜿蜒爬动、肆意伸展,刹那间,猛扑而出,那些根茎恰似凶狠的?蟒蛇,朝着龙身缠去。
姜礼又?戾气?傍身,如烈火,烧上?了龙的?鳞甲,鬼魂的?怨气?已经侵蚀了这片土地,凹陷断裂,陈鹤年快无踏脚之处。
陈鹤年没有动,他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黑色,只身站在?黑海中,见那波涛汹涌的?杀气?。
于?林并不畏惧姜礼,他的?利爪碾碎了缠身的?根茎,姜礼虽吃了太阴之体,但于?林有盛世功德,两者纠缠之际。
陈鹤年察觉地底有物拔出,立即大?声?念起了南派的?大?灯明经,经咒清扫戾气?。
三阴手一出,鬼马牛神在?他手上?都得折成两断。
陈鹤年欲助于?林一臂之力,他站在?两具庞然大?物的?身下,全身被金光包裹,渺小之人,静立静声?。
“谁说阴体念不了正阳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