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往死里打!谢阁老的独孙也是你能染指的?竟还敢做出绑架谢公子逼婚这种不知廉耻的腌臜事?我相国府的脸都被你这个逆女给丢尽了!”
李云瑾刚睁开眼,就被两个恶仆按住手脚,强行压在了宽板凳上。
娇嫩的肌肤被冷硬的木板磕得生疼。
她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滔天怒火,呵斥道:“放肆!”
何人竟敢如此对待本宫?!
这一声呵斥震慑力十足,带着身居高位者才具备的无形威仪,居然真的令恶仆浑身一抖,暂时被震住了。
然正前方太师椅上,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却怒气冲冲道:“你还知道未出阁女子私会外男是多放肆的事情?!”
熟悉的声音传入云瑾的耳中,令她蓦然抬头,看清楚对方的容貌后,却是怔了半刻,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爹?你不是已经入土了吗?”
“……”
中年男子简直惊呆了,拍案而起:“你敢咒你老子?”
云瑾这下彻底确定了——
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的亲爹,大燕王朝辅政相国李政则。
可是不对啊,老东西不是已经病逝很多年了吗?
而且自己也早就死了啊!
光启十年,曾被妖后贬黜出京的定北王陆景瑜辅佐翊王造反,后又推翻翊王统治,登临帝位。
同一天,把持大燕朝政十年的崇德皇后驾崩,举国欢庆。
当时,她被叛军囚禁在未央宫,被叛变的内务府总管李公公强行灌下鹤顶红。
口吐鲜血,毒发身亡。
临死前,李公公讥讽的冷笑声还一直环绕在耳边——
“娘娘,自您嫁入皇宫成为皇后以来,敛政专权,骄奢淫逸,放纵先帝沉迷美色,荒废朝政,令江山动荡,惹群臣激愤!文武百官见您如祸国妖姬,黎民百姓视您为红颜祸水,实乃我朝之耻。如今新皇登基,特命老奴前来送您一程!”
这些就是云瑾生前最后的记忆了。
而看着眼前活生生且尚在壮年的父亲,她的心中顿时涌起轩然大波,冒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难不成,她重生了?
而且还回到了十七岁这年!
前世,云瑾刚出生就被李政则寄养在金陵舅舅家,直到及笄那年才被接回上京,却发现父亲早已娶妻生子,家庭美满,自己反而成了多余的外人。
一身乡野市井之气的她被所有人嫌弃,和富贵繁华的上京城更是格格不入。
云瑾本以为,自己以后会过上寄人篱下的悲苦生活,没想到短短数月后,却和身份尊贵的四皇子晟王处成了死党。
从此翻墙爬树,偷鸡摸狗,在晟王的庇护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逍遥日子。
再后来,她就痴恋上了那一年的新科状元——陈郡谢氏的嫡长孙谢扶黎,苦缠一年多未果后,便鬼迷心窍雇人将他绑去了城外。
想要逼婚。
不想却遇到了流寇打劫,幸被偶然路过的定北王世子所救,这才得以脱困。
而现在,貌似就是消息传回相国府后,在继母王氏的煽风点火下,她即将被震怒的父亲用鞭子抽个半死的时候……
云瑾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却忍不住心道——
目前看来,逼婚的混账事她已经干了,父亲也震怒了,那煽风点火的继母呢?
下一刻,她就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走到李政则的身边,一边贴心地替他揉肩膀,一边“好心”替她说话,道:
“老爷,您消消气,瑾姐儿也是因为年纪小才会一时犯傻做出这种糊涂事,说起来其实都怨我,要不是平日里对她过于溺爱,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从今以后,我定会好好管教,要不然这次就算了吧?”
云瑾:“……”
王氏不说还好,一说李政则就燃起一肚子火,恼怒道:
“她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姑娘,平日里经常女扮男装出门惹祸看在晟王殿下的面子上我都忍了,可这次居然敢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要不是消息封锁得及时,这种丢脸事一旦被有心之人传出去,相国府还怎么在上京立足?咱们的婉姐以后还怎么嫁人?!”
听丈夫提起他们唯一的女儿,王氏忍不住拿手帕擦起了眼泪:
“老爷说得有理,瑾姐儿平日里顶撞我、欺负婉姐儿都只是小事,关上门谁也不知道,可她这次差点就得罪了谢家,绝不是小事。但瑾姐儿的身体一向不好,您也是知道的,就算要用鞭子管教,您也少抽几下吧。”
李政则冷硬道:“你不必再劝了,这死丫头的性格我了解,只有挨打才能长记性!三十鞭子,一鞭也不能少。”
“……那好吧,老爷,我不再劝了,待会儿您下手轻一些。”
云瑾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由得在心里冷笑。
她的好继母果然还是这么佛口蛇心。
看似处处为李家考虑,实则每一句都在激起李政则对她更大的厌恶。
前世,王氏为了能让女儿坐上太子正妃的宝座,可没少算计她为李清婉铺路。
她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差点被人绑架。
后来着人调查才发现,居然是王氏花钱买通的
目的就是为了夺走她的清白,将她打发给事先商量好的纨绔破落户嫁了,再瓜分舅舅为她准备的丰厚嫁妆。
算盘可谓打得恶心至极!
不过王氏再怎么挑拨离间,云瑾对她的反感也都没有对李政则的一半深。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王氏只是继母,而李政则是自己的亲爹。
论错,他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李政则见少女非但不认错,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往事,嘲讽地笑出声,刚压下心头的火气又升了起来,皱眉道:
“你笑什么?”
云瑾目不转睛盯着他那张依然英俊、却略显沧桑的脸,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尽是讽意和嫌弃:
“我笑我娘傻,当年居然听信了你这种人的鬼话。”
此话一出,李政则的脸色瞬间变青,不可置信,又怒不可遏:
“你说什么?!”
云瑾仰着头,目光泛着冷意,一字一句,极尽认真:“我说,我很瞧不上你——我娘出身金陵首富叶家,当年为了扶持还是穷书生的你走上仕途,带着满船嫁妆远嫁上京,替你操持家事,侍奉双亲,用瘦弱的身躯撑起了相国府最早的门楣。”
“可你又是怎么对她的?在娘难产而亡后,为了攀附琅玡王氏,在她尸骨未寒时就迎娶大着肚子的继母入门,娶新婚妻子的聘礼,用的全是她所剩无几的嫁妆。甚至狠心到把她的亲生骨肉扔回金陵娘家,整整十五年,不闻不问。”
“等我到了能嫁人的年纪,你又为了在官场的仕途,把我接来京城,却从来都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现在又想用鞭子威迫我认错——你难道还希望我瞧得上你吗,相国大人?”
“……”
被白雪覆盖的院中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骂人的时候,云瑾一口气将心中对老东西的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只觉得酣畅淋漓的爽快。
可等到骂完的时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前世被光启帝宠得盛气凌人惯了,一时还没放下皇后的架子,好像导致自己忽略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权没势的相国二千金,又不是权倾朝野的李皇后,指着亲爹的鼻子骂了这么一通,对她来说除了解气,有一星半点的好处吗?
哦,也不是没有。
能把李政则气得七窍生烟,把待会儿要抽她的鞭子从三十鞭加成五十鞭……
云瑾沉默下来,忽然就不觉得爽了。
果不其然,随着她话音的落下,下人们都被吓傻了,慌忙下跪,在雪地里哆哆嗦嗦,除了此起彼伏的“老爷息怒”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王氏也没想到继女会突然性情大变,虽然震惊,但更多的是暗喜。
李云瑾莫不是中邪了?
李政则却被气疯了,浑身颤抖,直接夺走了下人手里的鞭子,论起衣袖就要亲自教训这个逆女!
云瑾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没了摁她手脚的恶仆,赶紧往边上滚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鞭子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到少女的背上——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
她用力咬了咬舌尖,下意识睁眼。
只见鞭子在半空被一只突然冒出来的手给牢牢握住了。
这是一只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赤色的收拢袖口上锢着银甲护腕,泛着凛凛寒光。
同时,头顶也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哂笑声:
“相国大人,令爱不过因为年幼犯了点小错,您就下这么重的手以示惩戒,不至于吧?
云瑾心中一震。
这熟悉的声音……
正值寒冬腊月,漫天鹅毛大雪,整座庭院都被一片茫茫白色所覆盖。
绿意稀疏,寂寥肃穆。
一位披着狐皮大氅、年龄摸约在十八九岁左右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庭院,毫不客气地将鞭子甩了回去。
只一眼,便让她瞬间如临冰窖。
少年着一身深赤色的广袖卷云纹长袍,腰革黑金麒麟纹束带,狐氅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骄矜持贵,面若皎月,无比俊美。
分明是世家子弟的派头,玩世不恭的影子下却流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让人难以接近。
云瑾双手紧紧抠着板凳边沿,紧到骨节泛白,指尖渗血,才能勉强保持理智,堪堪压下不扑过去与他同归于尽的冲动!
不能怪云瑾的情绪如此激动,实在因为此人便是她上辈子在朝堂最大的仇敌,也是在皇帝病逝后辅佐翊王举兵谋反、后又推翻翊王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
定北王陆景瑜!
但现在,老定北王似乎还没有过世,他还只是一个异姓王世子。
虽然手握兵权,深受帝宠,但还远没有前世后来倾覆皇朝的本事。
李政则连忙迎了上去:“陆世子,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