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窗棂凝成珠串,邱韵掀开钢琴凳下的储物格,泛黄的台历本惊起细小尘埃。二月二日那页被折了四重对角,父亲用红笔圈出的生日提醒旁,贴着张褪色糖纸——是十岁那年黎冬清送他的龙须糖包装纸。糖纸背面铅笔字依稀可辨:等二十二岁生日,带你去听真正的海。邱韵拨通了黎冬清的电话:“大学霸,见一面么。”建筑院顶楼的阳光洗亮两人交叠的影。黎冬清展开泛黄的声波图纸,邱韵指腹抚过自已十七岁画下的频率曲线:当年你说这是爱情振动频率。他尾音带笑,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黎冬清摘去眼镜,眉骨旧疤在月色下泛着光泽。当年在声波图纸上画的不是频率...是求婚戒指的应力分析,这些年我一直戴着那块表。黎冬清向前一步,温热的吐息混着玉兰香,惊醒了沉睡在齿缝间的时光。我的意思是:黎冬清的所有时空,都愿与邱韵共振。窗外惊蛰的春雷碾过云层,在二月二日的月光里酿成永不停摆的誓言。邱韵回到家中,发现茶几上放着几张泛黄的纸:小云亲启:我的小云,若你读到这封信,妈妈应当已经化作春日的雨。原谅我总在深夜化疗时,借止痛泵的微光偷偷写这些——我多怕来不及告诉你:二月二日不仅是惊蛰,更是三十年前你父亲在纺织厂后巷,用玉兰花瓣向我求婚的日子。你的出生,就是给予妈妈最好的礼物。我的小云,你总问我为何痴望东南,那里有片不知名的海。在产房剧痛间隙,我听见潮声从心电监护仪的波动里渗出。护士说那是镇痛泵的幻觉,可我知道是你父亲在窗外学海鸥叫,那傻子总说潮声能止疼,其实他还未见过海。我最近总梦见你穿燕尾服弹《月光》第三章,可惜妈妈.......可能是时日无多,看不到我的小云......那样闪耀的时刻了。妈妈叫你小云,就是希望你能无拘无束,只要你能开心。小云,妈妈真的好想陪伴你长大。哪怕只是给你织每年的毛衣;哪怕只是每天早晨提醒你要好好学习;哪怕只是为我的小云让一顿可口的饭菜......小云别怪妈妈,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对不起,我甚至不能看到我的小云长到十八岁.....我这一生最精巧的作品,不是纺织厂文艺汇演的获奖舞裙,而是用三千六百五十个清晨,将妈妈和你爸爸笨拙的爱意编织成锦,用这段锦托住幼小却又灵动的你。妈妈永远爱你,于每个潮涨潮落的时空,都不曾忘记。姜枫云绝笔——1991年惊蛰夜月光漫过窗棂,邱韵跪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姜枫云信笺上晕染的泪痕在二月二日的月光里泛起珠光,最后一滴泪正巧坠在妈妈永远爱你的永字上。黎冬清推门时带进一缕松木香,袖口沾着建筑院模型室的木屑。他沉默地脱下沾记夜露的外套,从内袋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锡盒——正是高三那年邱韵装琴弦用的。当年在工艺坊打了一个月零工。他单膝触地,盒盖弹开的瞬间,玉兰香混着旧时光扑面而来。素银戒圈静静躺在褪色的蓝丝绒上,内侧刻着2003.2.2,正是邱韵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日期。邱韵的虎牙深深陷进下唇,血珠滚落在黎冬清展开的掌心。那人指腹的薄茧摩挲过他手背的弦痕:记得艺考那天暴雨,你弄丢了这个盒子,我一直找到深夜。月光忽然有了形状。邱韵看见十七岁的黎冬清蜷在工艺坊角落,就着应急灯打磨戒圈。少年校服袖口沾记银粉,为省下戒托的钱连续三周吃着白饭配酱菜。黎冬清将戒指举向月光,戒面暗纹竟是齿轮咬合着花瓣。夜风掀起窗帘,老式座钟敲响零点的瞬间,戒圈内侧浮现极浅的刻痕——是他用物理实验室的激光笔偷刻的摩斯密码:请与我共振。邱韵的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黎冬清吻去他眼尾的湿润,呼吸间带着少年时代就熟悉的松香:这些年它跟着我测绘过跨海大桥,浸泡过暴雨洪水,在异国他乡的保险箱里生灰......窗外惊蛰的雷声碾过云层,邱韵忽然想起高三某个午后。黎冬清校服口袋里总传来金属轻响,原来是他把锡盒藏在心口位置,隔着布料都能摸到心跳的轮廓。现在它该回到真正的主人身边。黎冬清托起他颤抖的左手,冰凉的金属触及无名指根的瞬间,母亲信笺上的永远忽然被月光镀上银边。夜风卷起光影,轻轻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