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满面通红,披散的头发溅了血污。
狼狈,鲁莽,甚而疯狂。
她近来已经不常想到从前的事了。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她分明见过这样的顾闯。
顾淼耳中嗡鸣两声。
她记得,顾闯曾对她说,杀了他,淼淼。
你是他的枕边人,他对你几无防备。
高檀当了皇帝,你我便是弃子。
他从前娶你,是因为你姓顾。
他如今登基为帝,早晚要除掉你我。
一个功高盖主的将军,一个被废的皇后。
你我父女二人何来好下场。
第128章
雨幕
“你要如何救他?”
顾淼听见了熟悉的人声,
抬头望去,高檀已打马而至,与悟一并肩而立。
她垂下眼睛,
听他又道:“他中毒日深,早已无力回天,
他已经疯了,
顾淼。不顾伦常,不顾君臣,他要杀了齐良,他先前也要杀了你。”
顾淼抬眼,
定定地望了他一眼。
她最恨这样的高檀,
仿佛事不关己,
游刃有余。
她的目光冷淡,无情,
宛如朝阳初露的冰河上满池碎冰。
他的一双的眼直视着她:“你恨我,你难道从不恨他吗?”
顾淼想摇头,却无法摇头。
“你愿意看着更多无辜的人因他而死么?齐大人,不是你的知己,
好友么?”
“高檀。”顾淼的嘴唇动了动,起初是低语。
高檀略微倾身,只见顾淼扶起了顾闯,
抬手将他扣到了马背上,转而朝他走来。
高檀心头一跳,
索性翻身下马。
顾淼走到他面前,
忽地一笑:“高檀,
你混蛋。”
高檀将皱了皱眉,却见她忽地扬手,
他不及躲闪,顾淼重重地刮了他一巴掌。
不远处的火爆连环接连爆响,刺耳的响声盖住了此刻的声响。
悟一不由地瞪大了眼,忙转过眼去,不敢再看。
顾淼收回了手,脸上笑意淡去:“你和我爹有什么区别,你们两个一模一样,毫无区别。”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高檀摸了摸左边脸颊,刺痛弥漫开来。
他正欲开口,却见天空一道雪白的鸟影划过。
一只雪白的鹦鹉于低空盘旋。
高檀的眉目骤然肃冷,朝顾淼身后望去,果见数骑人马自矮丘南侧转出。
为首之人,身着紫衣,头竖黑冠,眉眼含笑道:“二公子别来无恙。”
高恭将死,高宴本该披麻戴孝,可是却鲜衣过市,一派云淡风轻。
高檀转脸,目光再度落在顾淼冷淡的脸上。
顾淼的目光凝视来人。
高宴回到康安,名为奔丧。
可是北地偏远,倘若真是高恭身死后,高宴闻听死讯,方才赶回康安,最快也要半月之久。
可是眼下,高宴来得太快了。
高恭死前,他便已动身往康安来。
赵若虚,高宴都是今世的变数。
高檀想罢,只见顾淼转身而去,翻身上马。
高宴也在此时勒马而停,与她并肩而立。
今日的闹剧并非小事。
顾闯要杀梁从原,是谋逆。
梁从原没死,此事不会就此匆匆了结。
顾闯的军队不可能顷刻剿灭。
顾淼还在,要保顾氏军,必要后撤。
顾淼屈指鸣哨。
顾氏军中喧闹了一阵。
起初是一个副将,按照哨音,朝西挺进,继而是其余几人。
厮杀的战场仿佛忽然起了退潮。
顾闯要夺城,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虽善战,可近日以来的时狂时癫亦被人瞧在眼里。
眼下顾闯被擒,虽在自己人手中,可是将不在,颓势已现,此时趁机退去,方才有韬光养晦的机会。
一旦有一人开始西撤,后面便接二连三有人跟随。
紧紧缠斗他们的军队仿佛有了松懈。
大军一路西撤,奔出了围场,回到了他们原本在康安城外的驻地以西。
乱军之人,梁从原被羽箭射中,虽不致命,可也负了伤,也受了惊。
围猎自然没有进行。
康安城乱成了一锅粥。
宫中的禁军将皇帝送回了宫。
诸臣声讨顾闯谋逆,要集兵乘胜追击,皇帝受惊负伤,众人再请谢相主持大局。
谢相推拒再三,最终应下。
顾闯谋逆,本是死罪,见者即杀。可念在他有从龙之功,要将他活捉,御前定罪。
可惜顾氏大军折损尚微,又蛰伏山麓,易守难攻,单凭宫中禁军难以活捉。
顾氏军开始了西进,似乎是要往北地而归。
诸臣请高氏出兵。
高二公子称家有丧,难以集结军队。
诸臣又见高大公子入城,便去请大公子,不料高宴自返回康安后,便闭门谢客。
康安城中恍若四分五裂,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荒唐,实在荒唐。
城中流言四起,顾大将军本是皇帝心腹,忽然发作,是因为中了邪。
流言甚嚣尘上,过了数日,流言一转,顾大将军不是中了邪,而是被仙人托了梦。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绘声绘色道:“梦中有真假二龙,真龙衔珠,假龙藏水,不料真龙一朝身落,假龙趁势夺珠,腾云而上。可是假龙便是假龙,三爪为假。”
起初听者一头雾水,直到后来康安城中兴起了新的流言。
梁从原不姓梁,他是青州齐氏后人。
真正的小太孙早已病故。
真龙,假龙,小太孙自然为真,而梁从原自然便是那假龙。
顾大将军因而不是谋逆,当真是明眼辨真假。
街市流言愈演愈烈。
众人不信,直到谢氏找到了当年青州旧人。
他们诉说自梁从原登基以来,他们族人如何被害,又如何东躲西藏,直到被谢氏所救,因而有了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诸臣哗然。
康安城一时阴云聚顶。
入夜过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新建不久的皇宫静悄悄地伫立。
黯淡的宫灯明明灭灭,像是招摇鬼火。
谢宝华睡不着。
她时常感到恶心难受,入夜之后,尤甚。
谢氏似乎是要放弃梁从原了。
她前几日过得实在胆战心惊。
昨日她终于收到了胞兄的口信,谢三郎令人暗中传话来,让她务必宽心,谨慎行事,切不可鲁莽行事。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他。
可是转念又想,倘若不信谢三郎,谢氏之中,她再无可信之人。
况且……况且她听说北项的衣茹儿也住进了后宫。
皇帝受了惊,罢朝数日,皆是衣茹儿侍疾。
小葛木也在宫里,尚未离开。
梁从原真的能被区区流言击倒么?
抑或是,顾闯的逼宫根本尚未完结。
谢氏不保皇帝,高氏袖手旁观。
康安是不是又要乱了。
难道顾闯比旁人预料得要老谋深算。
看似莽撞,实则心机深沉。
顾闯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真要取而代之?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玉珠顺着帐幕不住地往下滚。
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
顾淼放下了帘帐。
今夜又不能急行军了。
他们出了康安,一路往西行。
她的目的地自然是北地。
顾闯的状况委实不好。
他身中丹毒,神智不清。
他清醒的时候,有时暴戾非常,得知西撤过后,更是暴跳如雷。
五六人勉力才能制住他。
顾淼不得不给他喂了安神药。
服药过后,顾闯虽依旧丹毒难忍,但大多时候变得浑浑噩噩,半醒半睡。
顾淼望了一眼车中,仰面而躺的顾闯,不由愁眉深锁。
罗文皂如今下落不明,若是能请他来替顾闯瞧瞧,兴许能有解毒的法子。
顾淼正想得入神,耳畔忽然传来几声敲打车窗的笃笃声。
她回神道:“怎么了?”
高宴从外掀开了车帘。
他的大半面目遮挡在雨笠之下,雨水在他脸前连珠成串。
“往前探路的人回来了,前面有一处旧祠堂,不如你们去躲躲雨。待到天明再赶路亦不迟。”
顾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又道:“多谢。”
高宴笑了笑,放下了车帘。
从围猎那日起,高宴便同他们一道往西进。
顾淼原以为高宴定会留在康安。
高恭身死,刘蝉仍旧身在康安。
无论如何,高大公子都该露个脸,主持大局。
她不晓得是不是高宴无意与高氏诸人纠缠,还是不愿与高檀相争。
他甚至没有进康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