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家中嫡次子,自小爹娘眼中却只能看得见他的兄长。
得知兄长因雪崩死在上任途中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哀恸,而是欣喜若狂。
他熬死了兄长。
他以为这回爹娘总算能看见他了,可他却在廊下听见爹与幕僚的谈话。
他们说他心思太重,将侯府交到他手里,恐怕会遭来灾祸。
末了,他听见他爹喟叹一声,像是很可惜。
「如果令宜是男子便好了。」
那一刻,他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彻彻底底僵在原地。
令宜,谢令宜,他的嫡亲妹妹。
他不能理解,他当真如此不堪吗?
明明他的策论就连国子监里的夫子都赞不绝口,明明他已经很用心地讨好他们了。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对待他?
妹妹出嫁后,京中局势严峻,侯府也不可避免地卷入皇子夺嫡。
他亲手结束了他爹的性命,毕竟他不想日后再多出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他装得糊涂,仿佛没有野心。
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他把妹妹亲手推了出去。
他无所谓其他人的生死,试个药而已,有那么痛苦吗?
为什么总想着逃跑呢?
他砸烂花瓶,看似不经意地递出一个个可有可无的把柄,好向那人表明自己的忠心。
他做了好多好多,但这一次,好像他也快要到头了。
他的一生为了追寻那个位置,说过无数谎话。
假面戴久了,好像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直到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他看见谢厌冷然带兵围了上来,看见绑走他的那些人负隅顽抗,他头一回主动说了真话。
「宋若宁,你真的以为你的仇人是我吗?」
「你找错人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兵马司的人大喊:
「她与崔缨——」
她与崔缨叛党勾结。
话没能说完,死士已经将他一剑封喉。
他不可置信低头,看见衣襟沾满鲜血。
一如他亲手了结生父的那晚,干脆利落、下手狠绝。
血珠滴落在泥土里,氤氲出一点深色的痕迹。
我轻声说:
「我知道的。」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是不要着急,请再等一等我。
我一定会一个一个,将你们亲手送下地狱。
一声暴喝,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
我若有所感地回过身,一支箭如白虹贯日划破长空,带着凛冽寒意,径直朝我奔来。
沈辞舟面色苍白朝我跑来,远处谢厌咬牙甩出匕首阻拦,似乎是想要追上那支箭。
但终究晚了一步。
长箭贯穿我的左肩,我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下一刻,脚下一空,我因巨大冲力坠出崖边。
我最后看到的是,佩戴半张鬼面的玄衣青年,缓慢地收起弓弦。
天子近卫,殿前司指挥使——
陆青照。
27
车轱辘轧过杂草,在微微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道浅淡辙痕。
府里的小厮匆匆忙忙,正在拆卸马车上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