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来了,他掩着唇咳了一会,随后若无其事地藏起了那块帕子。
他还以为自己能藏住那抹殷红。
我将汤药递给他,坐在他床边,同他说:
「谢厌,我都想起来了。」
他的指尖一顿,似乎是愣了一下,又弯起唇,垂下眼睛说:
「那样也好。」
指尖颤抖,他怎么也喝不到汤匙里的药,像是忍无可忍,他颤抖着把碗摔了出去。
玉碗四分五裂,苦涩的汤药洒落一地,他很用力地攥住我的手。
漆黑的瞳孔像是有火在烧。
就连爱恨都浓烈。
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谢厌在此刻想要狠狠掐住我的脖颈,把我一同带走,一如当初那句「不死不休」。
但是他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抬起手,颤抖着遮住了我的眼睛。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拥住我,明明已经支撑不住了,明明已经走到尽头了,但他就是不肯松手。
「真的……很不甘心。」
感受着他渐慢的心跳,我垂下了眼睫。
「谢厌,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的出现,不怪你的存在,其实或许一直困住我的都只是我自己,很抱歉那个时候我为了离开迁怒了你。
后颈一烫,像是有泪砸下来。
他恶狠狠地咬住我的颈侧,像是想要将我刻进骨血里,却又好像舍不得,所以总是迟迟不肯下手。
过了很久,我的眼睫一颤,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我轻声喊:
「……谢厌?」
屋外的桃花已经凋零了。
没有人会再回答我,也没有人会在雪地里见一个小姑娘可怜,就把手中的灯送给她了。
35
我回到了梁州。
这里原先是我爹的封地,如今故人已逝,我带着阿娘回到故土。
华阳起初还想留我在她身边做女官,我没答应,我不想再待在京城里了。
我拿着银子在梁州开了一座酒楼,生意很好,日进斗金,后来我觉得无聊,又跑到一个偏僻的村子里去教书。
作为这里唯一的女夫子,大家都对我抱有深深的偏见和不信任。
直到我教出了一个状元。
女扮男装的状元郎得知我离开京城后,跑到梁州来找我。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村口的杀猪匠看向我的目光都变得敬畏肃然,大伙们争先恐后地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求学。
但我说我只教女孩子们念书。
他们咬咬牙,同意了。
心想,反正如今天子都是女的了,说不定哪天自己家里也出了个女状元呢?
状元郎向我告别。
她愧疚地对我说:
「对不起,恩人,是我来得太晚了。」
但其实她并不是我教出来的,那年破庙暴雨,她快要病死的时候,我给了她一锭金子。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如果她靠这锭金锭活下来了,如愿站到了想要的位置以后,她就得替我杀一个人。
她用那锭金子治好了病,又租了间宅子。
后来她总算站到了想要的那个位置,如愿解决掉了从前宠妾灭妻、杀妻灭口的爹,还成为了华阳在朝中的心腹。
等她终于有能力去够到那个人的时候,她却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
宫变那天华阳问我:
「你就不怕我背叛你吗?」
「利用完你再把你灭口,这样你就永远也完不成想要做的事情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那时的我摇摇头,她以为我的意思是「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