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怔怔看向指尖,恍惚道,“我是不是应当如此唤你?”
“不应当。”敖光冷声否认,“你我不熟。”
“怎会不熟?”昊天收起手,又回到那副滑腔做派,“你我近日对弈数十局,也算是棋逢对手,正所谓高山流水,知音难求,不当有所不同吗?”
“棋逢对手,不敢当。”敖光撇过眼,嘴角微苦,“我可没你这等能耐,两面执子,左右都能赢,将整盘棋局玩弄于股掌之中。”
一如当初,无论他选择奉命镇压,还是怒而反抗,那九重天上的人,都会是最后的赢家。
“谁说赢的是我?”他忽听得那碎片开口,竟还夹着一丝委屈。
“什么?”敖光以为自己听错了。
“棋盘之中,白子代表的才是你,你怨我算计,可我不过是想要你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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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烫,像被三昧真火又煅烧个遍,他这次又跌入哪场噩梦?九重天、海底炼狱、还是天元鼎?
“这热怎还未下去?”敖光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是谁?
额间被覆上一只冰凉的手,为他轻柔拭去汗珠。
别走。
他如同沙漠中的旅人,久旱逢甘霖,只想抓住路途中第一汩泉水。
“我不会走。”那人言语温柔,“你只是一时受了惊吓,都会过去的,小龙。”
他半梦半醒间回想起来这是哪段前尘。
那时他刚到九重天不久,仙妖矛盾较如今更甚。新任天帝资历尚浅,地位未稳,身边却常伴他这条妖龙。那些老道谏言的折子退了又递,年轻的天帝也从起初的不予理会一步步被磨得棱角渐平。
后来昊天想出个折中法子,命敖光率领龙族出征伐妖,平定四海,以彰龙族归顺之心,此举一出,舆论才稍稍平息下来。
他那时刚过千岁,从未有过作战经验,只因那人的一句话,便义无反顾奔赴战场。那些妖怪被缉拿或斩杀时,总要愤恨啐他一句,骂他是妖界叛徒,起初他还难以接受,听得多了,便也渐渐麻木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龙族,他那时同自己这样说。
直到龙族内部也出现叛乱,他的龙牙刀第一次沾上同族的鲜血。
那条龙的护心鳞在他眼前生生碎裂,碎片崩到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显的口子,龙血溅入他的双眼,竟比原本的瞳色还要腥红,他从海面的倒影望去,只望见一张骇人如修罗的脸。
昊天找到他时,被他这副血浸眉眼的模样吓得不轻,抱着人连愈合仙咒都忘了如何起手,待确认完只是道未及时处理的皮外伤时,才堪堪松了口气。
谁曾想,当天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烧,伴随着的还有不眠不休的梦魇,梦里那青龙的眼中闪着难以置信,很快又如同被掐灭的火折子,彻底失了生机。
敖光好像被人搂进了怀里,熟悉的檀香溢满鼻腔,脑袋似乎也没那么昏沉了,他想说话,喉咙却涩得如同被塞了一团粗纱布。
“我那三个弟妹年纪尚幼,难堪重任,还请陛下莫怪。”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他的三个弟妹?
敖闰当时还是只才五百岁的小龙,连人形都还化不完全,但她的裂空爪实在特殊,尽管敖光诸多不愿,还是将她带上了战场,没成想,那技能初次使用就沦为对付同族的武器。年幼的小紫龙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当场钻进凭空划出的裂痕之中,随她一同离去的还有向来迁就小妹的敖顺和敖钦。
那时他们谁也没料到,兄妹几人再次相见,竟是数百年后,三龙携海底妖族与天庭对峙那一战。
“大哥,你究竟还要为你那所谓的爱情,盲目多久?”当时已自称西海龙王的敖闰问。
“龙族会有位列仙班的一天的,小妹,降了吧。”
海底炼狱一千年,敖闰常怨自己当初太过年少无知,竟信了天庭那帮伪君子的鬼话。每每这时,她便会夹枪带棒讽刺几句看守阵眼的龙王,怒骂他被猪油蒙了心,又被骗身又骗心,害得全族沦落至此,如今还兢兢业业为渣男卖命,简直无可救药,愚蠢至极。
后来,等到敖丙出生,他这小妹又撺掇着联合申公豹去偷灵珠,然而,当得知成功窃取灵珠的一龙一豹所做的还是成仙封神的春秋大梦后,敖闰只是翻了个白眼钻回岩浆之下,连骂都懒得骂了。
“师父今日已答应我,着手操办创立封神榜之事。”思绪纷飞间,他又听到那人开口,“我几个师兄很快就会各自建教,步入凡尘,广纳门徒。”
敖光疑惑,突然同他说这些做什么?可他脑袋实在混沌得很,连听清那人的吐词酌句都费劲万分。
“截教主张有教无类,不问出身,妖也有机会入教封神。”
妖也有机会?那不是很好吗,不像阐教那老头,假仁假义。
敖光这样朦胧想着,又听那人继续自顾自地道,“但封神大战一旦拉开序幕,必当伴随无休止的血雨杀戮,待那时,你又当如何阻拦同族自相残杀,保全整个龙族?”
封神…大战?
等等,不对,这不对,那人何时同他说过这些?
敖光突觉一阵恐慌,脑中混乱如麻,心也跟着坠痛万分。
那人的声音还在他耳边盘旋不断,“我想想,让我再想想,一定有更两全其美的办法。”
突然,又变成棋盘前那张委屈的脸,“你怨我算计,可我不过是想要你赢。”
两道声音重叠到一起,交织进他脑海,“阿光,你为何不愿信我?”
你为何不愿信我?
敖光捂住头,想将声音甩出去,闭嘴!骗子!
他终于喊出那个名字。
昊天,你莫想再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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