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沐卿抬眸望向六皇子:“殿下这是不信我?”
裴毓清闻言一笑:“怎会,宋姑娘算人心向来是一绝。”
宋沐卿垂眸浅笑,没有接声。
她从裴毓清对自己的态度上来看,他似是对自己有许多不满,然以她看来,她最近所为皆是循序渐进,不应有如此大的反差才是。从徐州刺史一事之后至现在,她并未再向他施压过什么,况且就连那次,也仅仅只是对于他先前不听话的警告而已。
难道,是有谁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吗?
未等她多想,裴毓清便朝着她拱手告辞:“宋姑娘的提醒我会注意的,请你放心。席上离开太久到底不好,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本宫便先回去了。”
太不对劲了……
宋沐卿颔首应道:“这样也好。殿下慢走。”
等裴毓清离开后,宋沐卿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却是一直没个眉目。她不太习惯于无法掌握全局的感觉,但也急不得,只能之后再行查探了。
正这么想着,宋沐卿突然似有所感的往一旁瞧了眼,果瞧见拐角那一抹衣角掠过,她垂下眸复又抬眼走了过去。
人还没走,倒似是特意等着自己的。虽说心底有些预感,但瞧见时还是没想到那人竟是行风。
“你怎么会在这儿?”宋沐卿转而一想,便明白了,“是父亲让你来的?”
她浅浅一笑:“如今护卫长是什么都瞧见了,那是想去父亲面前揭发我么?”
行风垂眸,顿了许久,而后才缓缓说道:“二小姐,属下不会对相爷说的。”
宋沐卿不由瞧了他一眼:“你这是何意?”
她垂眸看向一边被风吹皱的湖面:“府里谁不知你对父亲的忠心,护卫长说这话,怕不是特意说这话哄我的。”
行风眉心动了动,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二小姐不用多心。先前您送药之事行风记在心里,这次便权当是还了恩情。”
宋沐卿抬眸望向行风。他此时正垂着眸,很规矩地不看自己。哪怕因为主仆之礼,朝着她弯腰拱手,背却仍旧是挺直似松柏。看上去正直忠厚极了。
她心中一笑,这样的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难为他了。
不过……想起先前泽芝所言,他那次受罚似是因为曾家……
宋沐卿眼神闪了闪,最后还是当作什么也不晓得地开口:“如此还正是要谢谢护卫长了。”
“属下不敢。”
宋沐卿朝着行风颔首行礼:“在外误的时候已是许久,我便先行回席了,还望护卫长说话算话才好。”
说罢便转身往宴席的方向走,却才走了几步就被行风叫住了。她侧首垂眸:“不知护卫长还有何事?”
“相爷已知道小姐与六皇子之事。”顿了顿,行风还是接了句,“上次曾府的事,我也未与相爷说。”
说完,也不管宋沐卿如何反应,便立即离开了。
“宋姐姐,你怎么在这?害我好找!快快随我一同回席吧。”
宋沐卿瞧着刚刚从桥上过来的崔侍郎家的二小姐,出了会儿神。行风他……是因为怕人撞见自己和他单独待在一块,才那么急得离开的么?
不过原来,上次曾府里他也瞧见了。
宋沐卿垂下眸,由着崔玉萱将她带着回了宴席。
她瞧了眼不远处仍旧在与其他世家叔伯闲聊的宋清林,眼中划过几许复杂,最后又慢慢坚定下来。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要利用他,又何必再多想呢。
☆、委屈
裴毓真带李泰去赴了庆国公的宴,四皇子府里便暂由楚瑾代为掌事,要取对牌出去或是要准许去拿东西的,一概都得说与他听。
府里面基本都是与楚瑾共事过一段时间的老人了,下人们也都晓得他的脾气。看着是温温柔柔最好说话的那个,实际上却是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的,行事规矩方面更是不得错他半点。不像李泰虽日日板着张脸,但却是较为宽容的。
故而众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哪里不小心出了错。这其中,宋沐婉更是如此。
楚瑾刚刚才从幽州回来,先前宋沐婉来时又是与他错开来着,不怎么熟络,故而愈发低调,不愿惹事。
而且虽不能说自己看人十分准,但是对于他人对自己的态度还是较为明白的,在被李泰教导了这么久之后,看人也能有个六七分准。
从楚瑾回府那日起,她便一直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哪怕他面上一直是挂着温润的笑,不似李泰那般严肃,但在熟络之后,就能晓得李泰那人是面冷心热,而楚瑾却是处得越久越能感觉到他待人处事时的疏离感。
尽管不知自己是哪里惹了他,但不往上凑,应该总不会出错。
然而她这厢躲在院子里头,那边楚瑾却是自行寻上门来了。
今日天气反常的闷热,宋沐婉原本梳的发髻后面还披散着一半的头发,搭在皮肤上实在太过难受,穗禾与素心于是又替宋沐婉重新再挽发。正挽到一半呢,外头的笙瑟突然在窗口那边传,说是楚大人来了。
要是头发披散着出去实在太过失礼,宋沐婉便让笙瑟先行将楚瑾请去前厅里头坐着,自己稍后便去。
等笙瑟去回话了,宋沐婉忙让穗禾与素心随意为自己挽个简单的发髻,如此也好早些收拾了出去待客。
来到前厅,楚瑾正坐在位置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神色平静淡然,似是完全不介意等待了这么久。
宋沐婉一路走来有些气喘,正在原地缓了缓才慢慢走出去。
“楚先生可是稀客。”宋沐婉行了个礼,而后才接着说道,“方才小女有些不便,故而让先生久等了,甚是抱歉。”
楚瑾放下茶盏,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无妨,宋姑娘不必为之挂心。”
宋沐婉颔首应是,而后就在对面坐下。
“不知楚先生来是所谓何事啊?”
“也没什么,就是想来问宋姑娘几句话。”
闻言,宋沐婉心中不免犹疑。
楚瑾见了再次说道:“只是一些寻常的话,宋姑娘不用如此紧张。”
宋沐婉尴尬笑笑。
楚瑾思索了会儿,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宋姑娘,是刚出世便居于宣阳?”
这话问的太过奇怪,以至于宋沐婉愣了有一会儿才点头回话:“正是的。”
“宋姑娘你确定自己先前从未出过宋府?”
“没错,自懂事以来,我一直待在闺阁中,极少出门。”
“那之前呢?”
宋沐婉不由得皱眉,没有继续回答下去。
楚瑾倒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问下去:“宋姑娘,你当真从小在宋府长大?”
宋沐婉的脸色已是不十分好看:“楚先生这是何意?”
“你今日来此,为何要一直纠缠着问我这一个问题?”
楚瑾垂眸笑了笑,接着抬眼看向宋沐婉:“也没什么,只是我这几日调查到了一些事情,想来向宋姑娘求证罢了。”
他直直地看向宋沐婉的眼睛:“宋姑娘在六岁之前,宣阳城内,可从未有过宋家大小姐这一人啊……”
宋沐婉眉头皱紧:“你调查我?”
楚瑾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许:“有何不可呢?”
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茶:“楚某如此,也全都是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罢了。皇子府里突然多了一个身份不明之人,我自是得好好考虑,到底应如何处置才是啊。”
“楚先生这是在威胁我?”
“宋姑娘误会了,我只是在提醒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耽误了殿下的事而已。”
宋沐婉怒极反笑:“我一向知道自己的‘身份’,更是从未想过要阻拦殿下什么,想来也不用先生特意来提醒。”
楚瑾点头:“如此再好不过了。”
“那么在下就先行告辞了,宋姑娘还是回屋好好歇息吧。”
说罢,直接转身离开了院子。
宋沐婉看着楚瑾离开的背影冷哼了声,而后回了内室。穗禾和素心瞧见她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只是小心在一旁伺候着。
*
临近亥时初刻,宋沐婉还未睡着,干坐在桌边发呆,听见外头二门处隐约传来说殿下回来了的声音。
披了件外衣寻出去,果真见裴毓真正往他住的院子那走,李泰跟在后面不远处,正小声说着些什么。似是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李泰抬眸朝自己这边望来,耳边的话停了,裴毓真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也朝她这边望来。
裴毓真垂眸说了几句,然后二人便往她这边走来。
“夜深了,怎得还不睡?”
“回殿下的话,今日睡得多了,没有困意。”
裴毓真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抬眼瞧见宋沐婉的神色,却是挑了下眉:“你怎么了?”
联想到先前她奇怪的语气:“被人欺负了?”
宋沐婉:“殿下多心了,小女并没什么事。”
“真没有?”
宋沐婉摇了摇头。
裴毓真又追问了几句,宋沐婉被逼得急了,皱起眉头抬眼望他,羞恼地回道:“说了无事就是无事,殿下这般一个劲地追问,又有何意思?”
裴毓真见此不禁一笑:“你这丫头在府里待久了,胆子也随之变大了,竟敢这般顶撞我。”
宋沐婉抿了抿唇,瞥眼望向别处。
宋沐婉侧头的时候,裴毓真似是看见她眼眶微微泛着红,但她避得急,也没来得及细看。
“怎得真气着了?我也不过是几句玩笑话。”
宋沐婉垂下眸子,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真的没什么,殿下不用再问了。”
裴毓真闻言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和李泰一起离开了。
待二人的身影又一次隐没在黑暗中,宋沐婉才抬手狠狠地擦了下眼睛。
明明已经没什么了,该气的也在白日里都气过了、想通了,觉得楚瑾说的也不算错。但不知怎的,看到裴毓真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明明自己对他只有感激之情才是……
只是感激而已。
……
离开别院,裴毓真和李泰折路去了书房。候在门口的小厮见主子过来,先一步进门将里头的烛火点燃了。
进了书房,裴毓真挥手让小厮们退下,而后坐在桌子后随手翻阅着放在桌上的今天的情报。
“你也觉得,六弟对宋沐卿的态度很奇怪?”
李泰点头:“六皇子先前在宫里时处处受限,故而轻易就接受了宋二姑娘的示好,而如今他正处于用人之际,按理来说,不应该冷落宋二姑娘才是。但如今其所作所为,却是与之相反。”
裴毓真点着桌子,皱起眉头:“确实奇怪。他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该知道如今对于他而言,宋沐卿是最为得力的谋士,但看他的态度,却像是在疏远宋沐卿。”
“会不会……是有人对六皇子殿下说了什么?”
裴毓真抬眸看向李泰:“你是说曾贵妃?”
裴毓真想了想,随即摇头:“虽说她确是有些愚钝,但好歹在后宫待了这么久,又顺利诞下两位皇子,也该好歹知道些宋沐卿于六弟的作用。不会多言才是。”
思索了片刻,裴毓真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开口说道:“不过六弟虽说也算聪明机警,但却是个不甘于人下的。如今他好容易从宫中解脱出来,你说他会甘心被一个女子驱使么?”
李泰闻言不禁疑惑:“主子的意思,是六皇子自己……”
“人心难测,到底如何还难说呢。不过若真如我所想,那么宋二小姐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李泰笑了笑:“朝中皇子虽多,但真正能扶起来的也就几个,宋二姑娘也只是选了于她而言最合适的。”
裴毓真点头:“也是。就是不知我那六弟到底是何打算了,是单单只想离开宋沐卿再找一个听自己话、可以掌控的谋士,还是想掌控住宋沐卿,给她一个下马威。”
“那只怕就得两败俱伤了。”
裴毓真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没有说话。
要真是鹬蚌相争,那他大可等在后头,做一次得利的渔翁。
李泰见裴毓真的神情,明白他这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于是行礼告退。然还未完全走出书房,却突然被叫住了。
“你出去后查查,今日我不在府里的时候,是谁欺负那丫头了。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如今这般娇气,恐是真被气狠了。”
李泰愣了愣,随即拱手应是。
看来主子也关心着宋姑娘,只是大概他自个并不知晓。
李泰垂下的眸子里涌起复杂的神色,最后又慢慢定了下来,像是下了个决定。
☆、白猫
已是子正初刻,皇子府的一处院子里却还是有烛光摇曳。窗户纸上印出屋内靠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只是许久都没个动静,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木门被推开,响声打破了午夜的寂静,也让屋内的人朝门口望去。
“主子。”
裴毓真挑眉:“听这语气,楚瑾似乎并不惊讶于我的到来。”
楚瑾垂眸一笑:“在下也只是猜测。”
裴毓真将外袍挂在门口的架子上,而后才朝着里面走去。看到桌上已燃到一半的蜡烛和摊着的一张干净宣纸,心中明白楚瑾恐怕是特意在等自己前来,如此便也直截了当地开口。
“想是我来的目的你已知晓了,我也是不太明白,那丫头虽说有时古灵精怪的,但总的也算本分听话,你偏要去招她是作甚?”
楚瑾颔首行了一简礼,回的话却是中规中矩:“府里突然来了一位女子,楚瑾不得不仔细查探。”
“那可是查到什么了?”
楚瑾本要如实回答,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一笑:“也就是些寻常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哦?”
楚瑾的回答裴毓真显然不信。
他清楚楚瑾的脾性,向来不会做多余的事。若真如其所言,他就不会特地再去趟宋沐婉的别院了。但也正因自己清楚,所以裴毓真也明白,若是楚瑾不想说的事,连自己都没办法让他开口。
不过想到这,裴毓真却突然记起一事,带着些玩笑的开口:“我倒是有一事忘了与你说,你可觉得那宋府大小姐眉眼间有几分像谁?”
楚瑾眼中很快地闪过些什么,不过被他隐藏的很好:“主子说的,可是在下的胞妹?”
“当时我初初见到她时,还愣了一会儿。若不是知道……我真以为那丫头是妙嫣。”裴毓真望着窗外,似乎想起了从前,眼中满是怀念的神色,“实在是太像了……”
楚瑾垂下的眸子里情绪起伏不定,但最终只是笑着说了声:“是啊,可真像啊。”
两人忆起先前王家还在时的光景,久久无言。那时的欢快日子,如今却已是如同一番梦幻消散,独留下那些已愈发记不清的场景在心头。
裴毓真看到楚瑾难得收了笑,也不禁长长叹了口气:“王家的事我在想法子,但父皇如何你也不是不清楚,一时间若无铁证这事恐怕是翻不了案的,我们只得从长计议。”
楚瑾拱手行礼:“在下知道圣上那边您也难做,楚瑾一直都明白主子的一番苦心。”
“最近已是入春,那边我派人将新做的衣衫送去了。传回来的消息说你伯父伯母的身体都不错,让你不要为之忧心。”
“谢主子。”
裴毓真见此拍拍他的肩膀,沉默许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房中,楚瑾垂手而立,手中握着的宣纸慢慢攥紧成了一团。
……
今日阳光明媚,金灿灿的日光洒在屋檐上,带着别样的惬意。
宋府后院里,宋沐卿正靠坐在鹅颈椅上,怀中抱着只纯白的猫。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让那只猫儿舒适地闭上了眼,温顺地趴在她的臂弯处,还轻轻地打着呼。
菡云见到这一幕不禁一笑:“小姐,这猫儿倒是粘你。他人去碰,都是警惕地睁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