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凭着上面所说,似是最近父亲的动作都与先前的青州城动乱一事有关。
青州叛军起兵造反,其中确是有许多奇怪之处,但于她而言,只需考虑这事能给六皇子带来多少利益便是,其余的并不需要她多费心思,故而也没有多加调查这事。
不过到底父亲最近是否在为此事烦忧,她的心中却依旧存疑。
宋清林心思缜密,宋沐卿身上诸多本事都是由他亲手教的,其中是否有所藏拙尚不可知。而他近日的那些举动明显就已说明,他对宋沐卿起了疑心,而这之后他又是否会怀疑到行风……
想起之前行风受罚的事,宋沐卿的眉心就不由得皱紧。
父亲若要借着行风,来给自己传递他所想要她晓得的事情,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她下意识的用拇指摩挲食指末节,眉头紧锁着久久没有展开。
深夜,宋府鸿和院
一人拱手垂眸站在一边,看身形打扮,像是暗卫之类。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主子的问话。
宋清林神色淡然地用茶盖撇着茶水上的沫子,温和出声:“你亲眼见着的?”
“是,奴才近日一直在暗中盯着行风,亲眼见到他进了二小姐的院子。不过只在庭心里待了会儿,然后就让菡云请离了。”
宋清林眼中划过一丝笑,心中明白行风是将自己故意让他看到的那些消息都传出去了,面上却依旧是原本的神色。
“你确定没有让他发现?”
那人平静回道:“奴才和行风身手差不多,又一直刻意隐匿,不会被发现。”
宋清林点点头:“你和行风是都是竹平交出来的,你又一直管着暗卫这块,我信你。这些日子,行风私下的动作是越发多,我知道他的心是早跑到我那女儿身上去了,只希望你不要也这般让我失望。”
停云闻言,身体立刻又矮下去了许多:“主子,奴才定不辱命。”
宋清林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看了他许久,而后才让他退下。
停云是他最满意的属下,冷血弑杀,最主要的便是忠心。虽然行风之前对他也很忠心,但可惜他太重情了,如今被宋沐卿诱惑过去为她卖命,倒也没有太让他意外。
但停云不一样,他从儿时被接到宋府与一众孩子训练开始,便一直都十分冷酷无情,训练中的种种表现几乎都不像个孩子,但这也注定了他会成为他最锋利的那把剑。
如今行风已经如他所料,将自己故意透露的事都告诉了他那二女儿。至于之后她会如何做,他倒不是十分关心,他只是想敲打下宋沐卿,让她明白,宋家才是她应该依附的存在,而不要去动些不该有的念头。
宋清林瞥向一旁的暗格方向,那里头正静静躺着一卷卷轴。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宋清林的眸色突然的沉了下来。如今圣上年迈,储君之位却一直空缺,这最后的棋子该找个时间布下了。
……
星幕低垂,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四皇子府里,裴毓真正坐在书房中,对着宣纸上的西南寺庙几个字陷入了沉思。旁边烛火闪烁,映入他的眸子里,明暗不定的火光就如他此时翻涌的思绪一般。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那次西南之行之后,才被慢慢打开的。
当年他明面上是去西南剿匪,暗地里父皇却又另行吩咐了件事,让他找个时机独自去一寺庙,向那里的住持讨要一样东西。也没说要什么,只说仅需对其说是故人之物,住持便能懂得。
当时的他心中也曾为父皇私下吩咐自己而感到喜悦,以为这是得到了父皇真正的赏识,故而才会让他触碰到这秘密之事。但冷静下来之后,却更多的是想那寺庙之中藏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他也不能免俗。尤其是他当时对于这事还完全是一知半解。
后来,西南剿匪很顺利,让他能够提前半个多月返回宣阳。临行前,他没忘了去那寺庙见住持一面。
虽说听到他的来意,住持明显的一愣,但也不过片刻就去替他取了东西来。
出乎预料的,取来的东西是一个卷轴,只是其上满是斑斑血迹,哪怕上面撒上的血早已干涸渗入竹简,但也不难想象它曾被放在什么地方。
裴毓真看到卷轴的时候,眸色不由一沉。说不清是为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上面所含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寻常之事。
果不出所料,在接过卷轴回都的路上,他不止遭遇过一次伏击,虽说都有惊无险,但到底是拖累了队伍的行进速度,也让众人的精神到了一个临界点。最后在快到宣阳之时,卷轴还是被抢了。虽然后来又让他夺了回来,但看着明明没什么两样的卷轴,裴毓真总觉得这东西被人掉包了。
带着检查的意思,他还是打开了卷轴,然而上面却只是两句让他完全看不懂的话。
“以血祭之。”
“无错也。”
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在进宣阳城前,他还是让心腹以最快的速度仿制了一个卷轴出来。
重新夺回的卷轴最终呈予父皇,而仿制的那个则被他放在了皇子府中。
在那之后他思索了许久,以至于一个月后属下回报,说那些埋伏他们的人似乎来自于宋府之时,他也并未感到多么意外,甚至有些理所应当。
如此奇怪却又无从查起的一件事,里头有那只老狐狸插手,似乎也是正常的。
而后来,又通过一些模糊不清的线索查到了大皇子夭折那日的一些事,顺藤摸瓜找到了桃夭和秦先生。又发现这些事,似与王家倾覆有关……已是好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当年王家的事背后,到底还牵扯了多少阴谋诡计?
究竟还有多少,是他所不知道的。
一时间思绪万千,裴毓真不禁皱紧了眉头,疲惫地抬手捏着眉心。
……
“主子。”
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裴毓真放下手往那边望去,却没想到是楚瑾。
裴毓真语含疲倦地开口:“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是秦先生刚传来的消息,正巧属下睡不着,便想着给主子送过来。没想到路过书房,却见里头还亮着灯。属下猜想,这个点还在里头的,也就只有您了。”
说话间,楚瑾已是走到了桌旁,将手中的细竹筒递到了裴毓真的面前。竹筒的盖子口上隐秘的打了个府里的标记,如今印记完好,也意味着这竹筒先前都未被打开过。
裴毓真接过东西,将盖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情报。
避免中途被人拦截,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而且是用暗语写的,若是不知道相对应的字句将会看的一头雾水。
裴毓真看完后,将纸又递还给楚瑾,示意他看。
“大皇子居然没有夭折?”这个消息哪怕是楚瑾看来也觉得十分诧异。
当年先皇后心思歹毒,害死了无数皇子龙孙,甚至之后后宫一连几年都无宫妃怀孕。故而当年玉妃有喜时圣上十分激动,甚至让两名太医丞住到宣曲宫偏殿,以便更好伺候玉妃。如此隆恩浩荡,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然而就算是这样,玉妃生产时还是出现了意外。大皇子降生后不久,玉妃便开始大出血,用各种名贵药材吊了好久最后仍旧是撒手离世。大皇子也因为玉妃怀孕时吃了药性相克的东西,而导致身子过于虚弱,没多久也随着母妃一起去了。
圣上悲痛不已,下令彻查后宫,先皇后正是因为此事而彻底倒台,最后被送入了长门宫。圣上本是想让她用余下的所有日子来静思己过,却不成想,太多人因为先皇后之前的所作所为对其恨之入骨,在她被送入冷宫后的第七天,便被宫人发现死在了长门宫内。至此,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
然而如今秦先生查出来的消息却是,大皇子还活着……
☆、往事
裴毓真看着上面的内容陷入了沉思。
若是大皇子仍旧活着,那么能在当年那个节骨眼上一手遮天骗过所有人,让他们都深信不疑这事的……恐怕就只有父皇了。
他不禁冷笑,父皇还真是偏心啊!
同为皇子,一个被早早地送出宫去,让其安然长大远离宫廷中的纷争,剩下的则都留在宣阳城内,任由其相互算计、骨肉相残。而他更是仅仅因为被记在先皇后膝下,由其抚养,而被父皇一直猜疑、从未停止!
一时间,被烛火映照的脸上不由神色几变。
一旁的楚瑾看见裴毓真的神情变化,垂眸不语。显然他也猜到了这事背后的幕后指使,自然也明白主子为何会如此。
裴毓真忽又想到王家之事,心中不免猜想这其中是否也会与父皇有关,但是转而却是自己将其否定了。
当年之事来的蹊跷,当时他已暗中培育了自己的势力,也避开各宫视线调查了许多。然而哪怕其中线索多且杂乱,但确是与父皇没有特大的关系。
那封从王府被搜出的通敌密信,是来自妙嫣院中一丫鬟之手,不过她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放信之时便已吞了毒药,等他追查到她身上时,早已毒发身亡。虽之后查到那丫鬟几日前曾与之前玉妃宫中的嬷嬷见过一面,然很快便又得知那嬷嬷前些日子刚刚去世,故而线索也就又断了。
这幕后之人显然都将一切算好,为了不暴露自己,事成之后立即将那些人全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虽然狠辣,却最是有效。因为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至于父皇在其中最多只能算是确定了王家的覆灭,但在之前的过程中,并未有他插手的痕迹。
……
书房之中安静了许久。
裴毓真忽又抬眸望向楚瑾:“宋家丫头最近如何?”
这就是不愿再谈的意思。
楚瑾了然,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顺着裴毓真的话往下说:“宋姑娘最近在打探当年宋丞相与其妻的事情。”
裴毓真挑了下眉头:“她去查这个做什么?”
楚瑾浅笑:“大约是想知道当年严氏的死因吧。”
裴毓真点点桌子,没有说话。
“可要阻止么?”
裴毓真抬眼:“那是宋家的家事,那丫头想知道便让她知道好了。如果她单单想要调查这事,可以让李泰帮忙查查。”
楚瑾闻言不由一笑。
府里的情报网专门有一部分就是调查川罗各官员的家长里短,以备不时之需。而宋府这件事虽说宋丞相藏的很好,但当年严二小姐为了嫁进宋府闹得挺大,所以倒也并不难查,那始末缘由都细细记录好存放在暗室之内。
主子这话,便是想让李泰找个机会,一点一点的慢慢将这事放到宋大小姐面前。
楚瑾心中自有思量,这事也对主子无害,便也打算着明日去和李泰说说。
夜已深,楚瑾见裴毓真低头沉思的样子,便轻轻退出了书房。
房中仍旧烛光摇曳,在一旁的窗纸上映出了屋内人的身影。
*
第二日正巧是李泰给宋沐婉安排的休息日,楚瑾到李泰院子里的时候,他正坐在院中的石桌上自己和自己下着棋。
楚瑾浅笑着走过去:“你倒是好兴致。”
李泰这才发现楚瑾来了,忙起身行了个简礼:“楚先生。”
楚瑾让李泰改口,改了七八回,却仍旧是改不了,便也就不再强求了,只是心中叹息,此人果真是和主子说的那般顽固死板。
“今日我前来,是带着主子的吩咐过来的。”
“先生请说。”
楚瑾将昨晚之事大致说了,让他找个时机将东西放到明面上来,李泰点点头表示明白。
楚瑾抬眸:“你可真明白了?”
李泰闻言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先生所说,我都已经知晓了。”
楚瑾瞧了他一眼,浅笑:“这是你向宋沐婉示好的机会。如此说,可明白了?”
李泰一惊:“什么?”
“还不懂么。”
李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抿紧了嘴。楚瑾见他如此,便也知道他是懂得了自己的意思。
“你也别怪我多言。无论主子对宋沐婉到底是何想法,他们都注定没有可能。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主子不能有软肋。”楚瑾随意一坐,抬眼直直望进李泰的眼中,“宋姑娘是宋家的人,又在如今这个时候来到皇子府……错的人在错的时间遇上,这便说明了他们有缘无分。”
李泰迟迟没有回应,不知是还在惊讶方才楚瑾的话,还是在思索着什么。楚瑾倒也不强求他这个木头疙瘩一日开窍,便也只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便径自离开了。
……
另一头,宋沐婉正在整理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
她近日突然想查当年母亲的事也不算是心血来潮,而是想了许久后才下的决定。
之前年少无知的时候,她并不觉得父亲和母亲的相处有什么奇怪的,但随着年岁日长,父母间独特奇怪的相处却是让她越发的疑惑。而且母亲一向身子骨不错,却在怀上妹妹后越发体虚,乃至最后撒手人寰。哪怕和父亲无关,但是母亲的死也确实处处透着诡异,而且母亲死后父亲的反应也着实奇怪。
先前在丞相府的时候,自己一直没什么机会去查,哪怕后来脱离了宋家,但因时间久远,大部分的东西都已淹没在了时间的尘沙之中。所以自从知道皇子府有如此大一个情报系统的时候,她便想着可有机会查下当年之事。
正翻着手边的纸张,便听外头笙瑟通报说李泰来了。虽然惊诧,却也当即整理衣裙出去迎客。
“师父,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最近在查丞相府的往事。”
李泰的话接的奇怪,宋沐婉愣了愣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件事,因为我想查查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沐婉见李泰面色一动,以为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不由得问了句:“怎么了吗?”
却见李泰摇了摇头:“无事,我是来给你送线索的。”
本来要说的是主子让他来的,但不知道为何,开口的时候却是舌尖一绕,改了个说辞。
宋沐婉又是一愣。她确实是在查此事,但她一直以为这事就算裴毓真同意,也不会来帮着查探。
虽李泰并未说明,但是宋沐婉也自有想法。哪怕李泰说是他自己来的,可若是裴毓真背后没有允许,想来他也是来不成的。
二人心中各有计较,却也都未说明。
宋沐婉点了点头:“如此也是谢谢了。”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是这白送来的消息她自是没有不要之理。
李泰将带来的东西递给了宋沐婉,正是先前查探此事后留下的记录卷轴。但是并没有十分细,只是草草地记录了些查探过程之类,还有几个较为重要、靠宋沐婉一人决不能在短时间内查出来的线索。
这也是楚瑾的意思。
其实不用他说,李泰也能明白。这事的结果若不是亲自查出来的,恐怕宋姑娘心中也不会接受,倒不如提供些线索,让她自己去查来的好。
宋沐婉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看了几眼后又将卷轴卷起,甜甜的朝着李泰道了个谢。
李泰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便离开了。
宋沐婉瞧着李泰离去的背影,略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她总觉得师父方才的言谈举止有些怪怪的,但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
但也只是想了一会儿,宋沐婉便甩甩头将这些想法抛出脑外。如今于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查当年之事。
*
书房里,裴毓真看着手边赤那送的漠北那块牧场的情况,而后抬眸随意瞥了眼一旁的李泰。
“她收下了?”
李泰点头应是。
裴毓真说了声知道了,便让李泰退下。
近日漠北那边的异动不止,似乎是又在暗地里谋划着想要做些什么。总的来说先前那场仗也算是就给了个教训,不轻不重的,没有彻底将其搞垮,故而野心重燃倒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想到这裴毓真不由皱眉。近年来川罗也不算十分太平,各地异动频起,虽都很快被镇压,但总让人心中不安,怀疑这背后到底是否有着别的什么的阴谋在等着。再加上临近各国也都窥伺着想要惹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徒惹人心烦。
不过好在漠北那边可汗重病,可敦野心勃勃想要趁机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漠北内部各个皇子狗咬狗,热闹得很,想是一时也不会有时间精力动川罗这块肥肉。不过若是等时局一定,之后会如何就说不定了。
裴毓真想起还住在皇子府的赤那,不免动了点心思。不过此事也不能急于一时,还得细细商议才是。漠北这任可敦心机手段皆有,并不好惹,若是急急伸手,恐怕反会被砍下一只手来。
裴毓真敲了敲桌子,最终还是吹熄了桌边的烛火,起身走回了院子。
☆、往事
早上一只野喜鹊飞进了皇子府的别院,停在楚瑾院子的屋檐上叫唤个不停。不多时,一封信被人送进了院子,正是他先前吩咐人去查的妙嫣的事。
楚瑾将信展开,初初只是随意看看,但越瞧眉头却是皱得越紧。这么说来……
临近中午时分,楚瑾又去了书房,与裴毓真商议关于漠北之事。因为漠北那边比较棘手,故而二人谈论了许久才结束。不过直到走出书房,楚瑾都未对裴毓真说自己得到的消息。
不过裴毓真在上次猜想宋沐婉身份有异之后,也一直派人在暗中调查。故而在楚瑾离开后不久,书房之中又有一人进入。
“主子。”那人恭敬地开口,而后才将手中的东西交予裴毓真。
裴毓真展开宣纸细细看了看,随即一笑,眼中闪动着流光:“居然真是她。”
虽早有猜想,但裴毓真仍旧心中激荡。
妙嫣,他终于找到她了。
七年前,王家的突然倒台震惊朝野,随之而来的朝廷动荡更是让无数大臣都人心惶惶。
王家嫡系皆被满门抄斩,徒留一支旁支被流放边疆。当年除了王策,也就是现在的楚瑾,因为在外求学而侥幸逃过之外,还有王家幺女王妙嫣自王家动荡那日失踪,至今尚未被寻到。
裴毓真派人找了许久都没有线索,只能猜测兴许是当日王相察觉不对后,便将妙嫣藏于安全之所。但无论如何,妙嫣失踪是事实,而且他确实一直都找不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