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来一瞥,伸出手,
将她肩头的软衾掖了掖:
“离长安还远,再睡会儿。”
语毕,继续执笔书写。
洛溦如今对他的性子也算摸清了些,
听他语气淡漠,
压在自己?衾角的手却不曾撤去。
正如书案上光影晦暗,
车窗却始终闭得严严实实。
她掀开?身上的软衾,
坐起来,倾过身将窗帘拉开?了些。
明亮的阳光,
洒落进来。
沈逍顿住笔,
将倾身越过自己?拉帘的女孩揽过,
挡住照得她遽然睁不开?眼的阳光:
“日光这么?盛,
就不怕晃了眼睛?”
说着,将拉开?的帘子又?合上了些。
“不怕。”
洛溦想再去拽帘角,指尖触到缎料,
又?犹豫停下。
沈逍看出她的迟疑,
伸手覆上她指尖,带着她将窗帘拉开?,
低头道:
“想跟我反着来就反着来好了,反正到最后,我也只能什么?都听你的。”
洛溦被他说破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身,伏到他膝上:
“什么?叫跟你反着来?我只是真不打算睡觉了,不想你写文书的时候一点儿光都没有?。”
他讨厌阴暗密闭的车厢,她知道的。
沈逍垂低视线,望着伏在自己?怀中?的女孩,放了笔,修长手指缓缓抚进她柔软的发间。
讨厌她时不时还将他当?作官长似的,流露出些小心翼翼。
莫名,竟有?些怀念从前在她面前扮卫延的那些日子。
沈逍俯低头,凑近洛溦耳畔,轻轻对她说了句什么?。
洛溦先是一愣,继而睁大了眼眸,双颊陡烫。
“我我没有?啊。”
她扭了头,藏起脸,嗫嚅道:“我才不会那样”
沈逍垂目凝视着她,牵了下唇角,仍旧抚着她的长发,另一只手重新取过竹笔,继续批阅文书。
马车行近长安,车外传令兵打马来报:
“圣上今日外出巡营,听闻太?史令和宋监副返京,便改道走?了柳亭桥,说要与太?史令的车驾一起回长安!”
萧元胤一向热衷兵务,眼下大乾与突厥又?起战事,他这个?当?皇帝的比麾下的将军们更积极投入,恨不得亲自领兵过去督战。
但今日出城巡营,其实又?有?别的打算。
马车抵至柳亭桥,萧元胤派了侍官过来传话:
“圣上想请宋监副过去一下。”
沈逍就知道萧元胤特意改道,哪里是想与自己?同行,面色冷沉,隔着车帘:
“她不去。”
车外侍官额头冒汗,“那”
按制,车上的太?史令和宋监副都该去向圣上请安。但满朝皆知,如今太?史令掌控中?枢,若非他一力相拥,圣上连帝位都坐不稳,谁又?敢真拿规制去要求他?
可这么?明晃晃不给皇帝面子,连宋监副也拘着不放,让底下传令的人很难办啊。
洛溦拉了下沈逍的袖子,轻声道:“别这样,他到底是皇帝,你就算不怕他生气报复,也得想想朝廷政局,现在又?还打着仗,你们不和,朝堂就会乱,对百姓也不是好事。”
“再说,刚才不还说,要听我的意见?吗?”
她凑到沈逍近前,微微仰着头,伸出一根指头,“我就去一下,要是不放心的话,就远远看着我,我保证一定?停在你视线范围内。”
她真是见?不得这两兄弟较劲,明明大事上的政见?都很合拍,非得为了些细枝末节闹脾气。
仿佛是为了让他定?心,洛溦踯躅了下,飞快地凑到他颌边亲了口,“这下可以?了吧?”
她压着声,唯恐被车外的侍官听出异样,红了脸正准备起身撤离,却被沈逍猝不及防地扣住了后脑,俯首用力吻了良久,方才作罢:
“去吧。”
沈逍松开?洛溦,随即“啪”地将车窗完全推开?,望向远处柳坡上的人影,墨眸幽冷。
萧元胤穿着一袭玄色骑装,站在柳树下,远远见?洛溦下了马车,朝自己?走?来,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
洛溦走?上前,拜行大礼:
“陛下。”
萧元胤示意她起身,“说了别跟我这么?客气。”
洛溦一板一眼,“不是客气,是礼制。”
萧元胤暗觑她神情,沉默一瞬,斟酌问?道:
“沈逍,有?惹你生气吗?”
洛溦其实早猜到了他想跟自己?说什么?,遂也不再拐弯抹角:
“陛下觉得呢?陛下让褚将军拿着文书,说服我跟去武州,却故意瞒住太?史令,让我以?为他并不介意我去,又?让他以?为我完全不顾念他的感受,不就是想让我跟他吵架吗?”
萧元胤被洛溦一顿揭露,心思无所遁形,神色微讪之际,又?有?种豁出去了的解脱感。
他抬起眼,凝视面前少女,神态言语间还是那种京城闺秀少见?的逸然坦荡,就如初见?那夜一样,小野猫似的。
他移开?视线,“是,我承认,这事我是存了私心,不想让他好过。你要骂要打,只管往我身上招呼,我绝不还手。”
今日特意来柳亭桥堵她,就是想给她一个?解释,不然等回了长安,她定?会被沈逍那厮藏得严严实实,再难相见?。
萧元胤见?洛溦不接话,望了眼远处的马车,缓缓又?道:
“反正沈逍也没让我好过,人在武州,中?书省和御史台的折子却没断过,如今竟然连我齐王府的旧人们都跟着起哄,要我马上立后,人选名单都已送去了你们玄天宫。”
新帝继位,并不循民间丁忧的礼制服丧,而是以?日易月,改为持服三十六天。如今先皇丧期早满,封后纳妃都不违制。
王太?后被软禁,病势沉重,时日无多?,萧元胤的生母张氏也因当?初被囚时落下顽疾,无力主事,后宫一直无人管理,混乱无章,是以?就连萧元胤的心腹亲信也跟着上疏,力劝他早日封后。
洛溦听他提到正事,也不再置气,认真询问?道:
“那陛下可有?中?意的人选?等五行署的合婚卦卜出来,我可以?先帮忙看看。”
萧元胤盯着她,想笑,却又?有?些笑不出来。
半晌,“无所谓,都差不多?。”
“怎么?可能都差不多??”
洛溦想了想,“张姑娘,也在名单里吗?”
当?初张家失势,张妙英差点被家里献入后宫侍奉永徽帝,后来因为诸多?变故耽搁下来,如今仍旧待字闺中?。
萧元胤“嗯”了声。
幕僚们也多?建议他立张妙英为后,毕竟是表亲,待他的心意亦真。
从前忌讳她父亲是外戚权臣,如今她因为被献之事与父亲起了隔阂,反倒少了许多?顾虑。
萧元胤沉默一瞬,“那你到时帮我看看,如果合适的话”
话说了一半,又?终是有?些难以?为继。
再合适,也到底不是真心喜欢的姑娘。
他扭头望向西北方的茫茫苍原,好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走?到柳树下,折了一支柳,递给洛溦。
“自古折柳相送,意为告别。”
萧元胤道:“今日送你这支,算是跟我心里的你告别吧。”
从此以?后,再不惦念。
“以?后不管谁做了我的皇后,我都会一心一意好好待她,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一生之中?,做过最不坦荡的事,大概就是这次意图离间她跟沈逍了。
“其实,让你去武州,也不完全只为私心。”
萧元胤又?道:“我知道,景辰的事,一直是扎在你们之间的一根刺。让你们为这件事起争执,也算是我在赌一场,赌你们能不能越过这道坎。沈逍离京之时,正是朝中?权力争斗最瞬息万变的关键期,他能什么?都不顾的追去武州,又?让你心甘情愿地携手跟他归来,我再蠢,也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彻底,也输得心服口服。以?后,不管他怎么?在我面前显摆,我都无话可说。”
洛溦默默听着萧元胤的话。
原本正有?些动?容,却又?被最后一句引得差点儿破功。
“那以?后,我们都往前看吧。”
她接过柳枝,“人生无常,过去一年间,陛下也经历了那么?多?,亦能懂得珍惜当?下所有?。”
洛溦向萧元胤郑重裣衽行礼:
“只要有?我在一日,定?会劝谏太?史令以?侍君之礼尽心侍奉陛下,只盼你们能好好相处,共护大乾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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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胤明白她是怕自己?忌惮沈逍功高盖主,暗生杀意,沉默一瞬,亦郑重道:
“你放心,只要有?你在一日,朕就算被沈逍气得吐血,也绝不会做出让你伤心之事。”
洛溦哭笑不得,再行拜礼,随即告辞转身,朝坡下走?去。
“洛溦!”
身后传来萧元胤的唤声。
洛溦驻足,转回头。
萧元胤站在柳树下,想起六年前那晚,自己?靠着廊柱,目送她离去的那一幕。
其实,也没有?什么?话想说,只是想再喊一次她的名字罢了。
见?她仍旧等候下文地望着自己?,他搜肠刮肚,走?近几步,思忖间,倒记起了那个?一直有?些困扰着自己?的疑问?,迟疑片刻:
“我一直想问?你,景辰的母亲,当?真与父皇是双生子吗?”
洛溦回视着他:“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萧元胤道:“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就算双生不详,也不至于?让她流亡民间,过得那般辛苦吧?”
他看着洛溦,“这事虽然佐证齐全,证据证词都没什么?破绽,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说法,毕竟,我只信你。”
洛溦唇线紧抿,一时举棋不定?,迎上骄阳下萧元胤的朗朗视线,半晌,缓缓开?口道:
“景辰的母亲,陛下的父皇,太?史令的母亲,都是手足。这件事,并没什么?疑问?。”
“陛下若觉得她当?日流亡民间辛苦,那就请以?后励精图治,让大乾的百姓不管是何出身、是何境遇,都不至于?颠沛流离,无人可依。”
“这样说,陛下能明白吗?”
萧元胤咀嚼着她的回答,心中?大石落地,看着洛溦,点了点头:
“明白。”
~
洛溦掐着手心,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徐徐驶出。
沈逍关了车窗,见?洛溦面色微红,低着头,握着柳枝的手下意识摁在胸口。
他一语不发,静静处理了会儿公务,到底觉得那柳枝万般碍眼,再难忍耐,伸手抽过来,推窗便往外扔。
洛溦惊醒回神,倾身拦住,“别扔!”
她扯着沈逍的衣袖,把柳枝抽回来,知道他在介意什么?,解释道:
“这是离别的柳。”
她把萧元胤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逍眼神幽冷。
折柳离别,意为“留”,谁知那厮心中?到底什么?念头?
他反握住洛溦的手,觉着她脉搏狂乱急促,“萧元胤,还跟你说什么?了?”
竟让她的心,跳得这般快。
洛溦靠到沈逍肩头,心烦意乱。
“我我刚才对他撒谎了。可我发过誓,绝不对他撒谎的”
洛溦抬眼看着沈逍,“你说我这样会不会遭天谴?倒大霉?”
她把萧元胤询问?先皇身世之事说了一遍。
又?自我安慰般的,掰着指头分析道:
“其实吧,我觉得我那样也不算撒谎。我是这样想的,所有?人都是大乾的子民,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是大乾这个?母亲的孩子,那不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是手足同胞”
“所以?我这样说,也不算错,对不对?”
“对不对?”
她仰头望着沈逍,眼巴巴的,等着他认同。
沈逍此刻弄明白了缘由,垂眸睨着可怜兮兮的女孩,之前心头的那点儿艰涩早已化成?了水,面上却只清冷淡漠道:
“不知道。谁让你要对他立那种誓言?”
洛溦埋了头,“我”
那谁让沈逍当?初不肯吃她加了料的点心呢?
沈逍见?她指尖绞着衣袖,像是真怕了,也不忍再吓她,拉了手,将人揽过:
“行了,回去让符箓署给你画道符,以?后记得别再乱向人立誓了。”
洛溦总算松了口气。
太?史令说没事,那就肯定?会没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