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被这灿烂的笑容晃了晃,抓了抓脑袋,心里生出点儿愧疚来。他其实都是逗这帮傻蛋玩儿的,成为神巫哪有这么容易。视线挪到这些孩子脏兮兮的赤脚,脚背小腿肚上都是泥巴点子,有的还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留下深深浅浅的灰黑色印记。只有奴隶小孩儿才这么邋遢,奴隶是神的牲畜,永远也当不了神巫。
可他无聊,月轮天上滚了个遍儿,太没劲儿了,他就忍不住跑到凡间来。要么用神语诱引,要么用肉干哄,总之抓几个孩子陪他玩,过几天再把他们送回家。他经常忘记时间,一天天,呼呼啦啦就过去了。孩子们回到家,一脸懵懂,忘记了同神奔行游玩的事儿,大人们撼着他们哭,还以为他们被妖怪抓走了。后来这事儿不知怎的传到人间去,就有了白鹿食幼童心肝的传言。
白鹿新的队伍组建好了,四个孩子扛起肩舆,白鹿懒洋洋坐在上面,一个孩子扛着圆锹,打卤簿开路,几个人大摇大摆走上了田埂。奴隶们停下铁耒铁耜,手搭在木柄上撑着下巴看他们。
“那个白发男孩儿哪家的?怎么没见过?”有人问。
“隔壁鹿妖村的么?你看他袍子多白净,还穿小皮靴,是主人老爷家的孩子吧。”
“小月牙,别玩疯了,记得回家吃饭!”隔壁田下一个女人大声喊。
“哦!我知道了!“小月牙扭头应了声,抬着肩舆的竹竿子,憋着一口气吭哧吭哧往前走。监工的田畯来了,一甩鞭子啪地一声凌空炸响,所有人顿时不吭声了,深深俯下肩背去插秧。
一行孩子不算白鹿,统共五个。再剔掉犬妖和猫妖,巫郁离铁定是在剩下的这三个凡人崽子里。戚隐凑到他们跟前观察了半晌,一个个傻不愣登,这个叫小月牙的最甚,任劳任怨,就差被当成牛马使唤,偏还挺荣幸似的。这时候的白鹿活生生是个人拐子,一个神做成这副模样,难怪白雩讨厌他。
话说回来,小月牙这个名字耳熟得紧,戚隐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他们径直到了一个法阵前面,白鹿领着几个小跟班进了法阵,霎时间天旋地转,所有人到了一处山洞里。他们这帮奴隶小孩儿,何曾见过这样移形换影的术法,纷纷瞪大了眼,稀奇地摸山洞里青黑色的岩石。白鹿咳嗽了一声,示意大家往他这儿瞧。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么?”白鹿问。
孩子们纷纷摇头。
白鹿道:“笨,这里是巴山后山,你们要是能到地上,向着太阳相反的方向走,不到一个白天的工夫,你们就能看见巴山神殿的月镜。”
“你骗人,我才不信。我们明明在月牙谷,怎么会一下子跑到巴山?”有孩子反驳。
“我是神,我想去哪就去哪儿!爱信不信。”白鹿哼道,“巴山神殿的神巫死了之后,尸体就葬在这里。神巫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和你们的父母死了,撅个坑裹个草席埋了了事。他们要全身裹住金银,手上戴满宝玉才下葬。你们有胆子就跟我来,把他们的财宝拿回家,让你们的阿爹和嬢嬢过好日子。没胆子就自己回家去,当一只缩头乌龟。”
“挖别人的坟是不对的……“小月牙小声说。
“那你就待在这儿吧。”白鹿没好气地说。他扭头就往里走了,其他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终也跟了上去。小月牙一个人站了半晌,四面是封闭的石洞,壁上嵌了几盏霉绿青铜长明灯,他的影子长长拉在地上,鬼魂似的。白鹿说他们可以回家,可他根本没留下回去的法阵。小月牙扁了扁嘴,很想哭。哪里飘来一阵阴风,抚着他的后脖颈子。他打了个寒战,连忙跟了上去。
沿着坑坑洼洼的岩道往里,白鹿说这道儿是以前修墓的奴隶挖的。他没说的是那些奴隶最终都被填在这条道的下面,被当作血肉地基。戚隐跟在他们后面,心想上古的孩子胆儿真大,白鹿随便说两嘴就敢跟着往里闯。白鹿带他们挖洞,原来那圆锹就是使在这儿的。一开始没人愿意动弹,白鹿说谁挖得快谁就有肉吃,大伙儿才动起来。小月牙年纪最小,力气也小,没让他挖,白鹿让他给自己捶背。
厚厚一层白色膏土被挖掉,他们挖出一个容纳一人通过的洞穴来。他们从南面进的墓穴,里头是个砖顶石墓,正对着洞口是一扇墓门。进来才发现,几具石棺都是空的,棺板儿早被人掀开了,连尸体都不在。白鹿一下愣了,上上下下找,道:“怎么都是空的?”
几个孩子累了个半死,趴在地上喘气儿。那犬妖怨怼地道:“就知道你是胡说八道,什么宝贝,连个鬼都没有。我不和你们玩了,我要回家了。”
“这里有人来过,把咱们的宝贝偷走了!”白鹿气得踹棺材,“谁这么大胆,敢动小爷的东西!”
“可是偷宝贝就算了,为什么要偷尸体?”小月牙踮起脚尖,把脑袋探进棺材里。
“我嬢嬢说,有的神巫老爷死了,还会往耳洞屁眼里塞玉珠子,反正只要是有洞的地方,都得塞金银玉石什么的。兴许那帮贼子是不想浪费,干脆把整个人都扛走了。”有小孩说。
大家都唉声叹气,有几个孩子不甘心,一寸寸摸地面,期盼能捡到一些从神巫身上掉下来的玉珠子。几个大点儿的孩子都知道,玉珠子卖到妖市去,可以换到不少米面肉干,特别是从巴山神殿流出去的,价钱又能翻上一番。正摸着,犬妖耳朵动了动,脸忽然白了,道:“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大伙儿都摇摇头,只有猫妖也缩了眸子,“你是不是听到脚步声?”
这种鬼地方,哪来的脚步声?大家对望,数了数人,没少,不可能是他们自己的人。将耳朵贴着地谛听,小月牙也听到那脚步声了,咚咚咚,擂鼓似的,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好像许多双大脚往这里奔。
回头看那些空荡荡的石棺,小月牙顿时明白了,白着脸道:“是他们,是神巫老爷。没人偷这里的宝贝,是神巫老爷自己从棺材里爬出去,现在又回来了!”
活过来的巫尸,所有人都僵住了。就算是活着的神巫,看见他们这帮奴隶擅闯墓穴,也会要了他们的小命。倒是小月牙最是镇定,道:“不要怕,白鹿大神会保护我们的!”
“没错!”白鹿大声宣布,“大家听我的,先把门顶住。”
他去拖那些石棺,棺材太重,咬着牙搬了半天都搬不动。白鹿喊他们过来帮忙,小月牙和大家伙儿用肩膀去推石棺。肩膀擦破了皮,石棺纹丝不动。扭头看,只见石门外面脚步隆隆。这回不用贴在地上听了,只是站在墓穴里,都能感受到那脚步撼地的力量。
白鹿跑过去顶住门,一双青白的尸手擦着门缝伸进来,乌黑色的指甲利刃一样锋利。那尸手抓住他的肩膀,一下把他拽了出去。连声惨叫都没有,白鹿像个纸人一样被拽出去,一下子没影儿了。烛火在墓穴里摇曳,照着每个人铁青的脸。
小月牙哭着喊了声神,想要跑出去。犬妖一把抱住他,青筋暴突地大喊:“别去!你这个笨蛋,你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大神,你被骗了,他不过是个不愁吃穿的少爷。大神怎么会打不过他的神巫!况且就算白鹿大神真的在,也不会保佑我们这些奴隶的孩子!”
其他几个孩子忙爬出刚掘的洞,招呼他们快跑。犬妖拉着小月牙往外爬,小月牙一面哭一面爬了一截子路,回头看,那洞口黑黝黝的,连长明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那个白头发的男孩子会怎么样?会死掉吗?小月牙哭着道:“可是他给我们小肉干,还说我们可以当神巫。”
犬妖骂道:“奴隶当不了神巫,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看在肉干的份儿上陪他玩玩,谁要为他丢命!”
小月牙不住回头,一咬牙,道:“你们先走,叫嬢嬢他们来救我们!”
说着,扭头跑回了那个洞口,矮身爬了进去。
里面一片黑,什么也看不分明。空气里有一种腐败的臭味,刚刚好像没有闻到过。四下寂悄悄,什么声儿也没有,那个白发男孩彻底失了声息,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小月牙刚刚哭过,涕泪满脸,他不敢吸鼻子,这里这样静,连吸鼻子的声音都显得突兀。他记得墓门在洞的对面,隔着两个石棺。他蹲下身,用手摸着地往前爬。
爬过一个石棺,他不断默念小月牙不要怕小月牙不能哭。可是眼泪还是滴滴答答往下掉,他好怕,他好想嬢嬢。手忽然摸到一双脚,小月牙先是一愣,然后心里一喜,是那个白头发的哥哥么?他回来了。他沿着面前人的小腿肚往上摸,一面小声喊他,“你受伤了吗?”
身前人没有理他,小月牙渐渐感觉到不对劲。手底下的触感冰冷僵硬,像硬邦邦的蜡。他往上摸,身高也不对,这个人比那个白发男孩儿高很多。他触到一串冰凉的玉珠子,心里有什么寂静地崩塌,他整个人都冷了。
这个人不是白鹿,是巫尸。
他缓缓松了手,屁股搓着地一点点往后挪。他整个人都仿佛浸在冷水里,手指和脚尖都感受不到温度了。脊背一顿,碰上另一具僵硬的尸体,小月牙愣了。戚隐站在边上,为这可怜的孩子摇头。他看不见,可是戚隐目力好,看得清楚分明。这娃娃四面周围,六具青白色的巫尸将他团团围住,低头直勾勾看着他。
长明灯嗤地一下幽幽亮起,青绿色的灯火下,六张僵硬冰冷的脸庞蓦然出现在小月牙眼前。
小月牙呼吸一窒,两腿一蹬,晕了过去。
他晕晕乎乎地醒来,满室青莹莹的灯火,半圆穹窿,乌青色的墓穴石板。他扭过脸,正看见一张细白的大脸。他尖叫了一声,一拳砸了过去。白鹿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正着。他弯腰捂着脸,怒道:“你干什么!”
小月牙呆了会儿,道:“白鹿大神……”
视线越过白鹿的肩头,他看见那六具直挺挺的巫尸,正对墙而站,面壁似的挤在一块儿。小月牙颤抖着手,指着那些巫尸,白鹿回头看了看,道:“不用怕啦,几个罪徒而已。”他很恶劣地笑,“就知道你们胆小,才六个罪徒而已,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
小月牙愣了一会儿,明白了什么,哭丧着脸道:“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
“废话,这个地方我来过几千次了,哪抔土有多少虫子小爷都知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儿?我上回带了几个大雪山的狼妖崽子过来,有两个吓得尿裤裆。还是雪狼呢,连你们凡人都不如。”
小月牙坐在那儿抹眼泪,白鹿兀自得意洋洋,半晌才发现这小孩儿不吭声,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噼里啪啦掉。
“你怎么哭了?这不是好好的吗?没缺胳膊没断腿。”白鹿说着,低头摸了摸右脚脚踝。其实他刚刚让罪徒把他抓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擦伤了脚踝,血滴进泥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影响。神血不能乱滴,怪喝了成妖,妖喝了成大妖,容易出乱子。他注意着看了看,周遭除了野草藤没别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
小月牙还是绷着小脸,闷葫芦似的不理人。
白鹿抓了抓头,局促起来,没话找话道:“你刚刚干嘛不和他们一起走?你相信我是神么?”
小月牙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写:本来信,你欺负我,我就不信了。
他写的是金错书,虽然错了好几笔,但白鹿还是很惊讶。奴隶一般不习字,这小子竟然会写字。
“你还会金错书?”白鹿说。
“偷偷学的。”小月牙写。
“你为什么不说话,写字多麻烦。”白鹿问。
小月牙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像个河豚。他一笔一划地写:
因为小月牙,不、想、理、你!
第140章
蒿里(二)
一帮孩子都被白鹿送回了月牙谷,只不过小月牙从那以后就被白鹿缠上了。这个吃饱了没事干的神明像个幽魂似的追在小月牙后面跑,大清早天蒙蒙亮,小月牙睁开眼,白鹿的大脸盘子出现在眼前,“小月牙,陪我玩儿!”小月牙帮部落首领大老爷放牛,撵着牛群上山坡,白鹿从树藤上倒吊下来,“小月牙陪我玩儿!”小月牙蹲在茅缸上如厕,白鹿一把掀开草棚帘子,“小月牙陪……呕,好臭啊!”
小月牙从草棚子里出来,就见那个烦人的神明捏着鼻子蹲在远处的土墙墙头,朝他喊道:“你是小爷的神巫,以后要学会辟谷养生。不吃不喝,就不会拉。”
“人家才不要!”小月牙转过身,沿着崎岖不平的石子路往外走。
白鹿在土墙头上走,平伸两手保持平衡,不远不近地跟在小月牙后面。
“喂,你走慢点儿。”白鹿大喊。
“人家偏不。”小月牙嘟嘟囔囔,“我们部落的首领大老爷生病了,我还要跟着嬢嬢去采药草呢。你不要跟着我了!”
白鹿朝他做了个鬼脸,“你是男孩子,不能说‘人家’,那是女孩子用的词儿。”
“凭什么男孩子不能说‘人家’,”小月牙怒气冲冲,大声道,“人家就要说人家,人家就要大吃大喝,人家就要拉臭臭!你才不是白鹿大神,白鹿大神不会欺负小月牙,人家才不理你!”
小月牙一甩辫子,噔噔噔跑了。白鹿几次哄他开口,他只虎着一张小脸,闷不吭声地搓草绳,拌饲料,采樗树枝当柴火。他和别的奴隶孩子一样,总是有干不完的活计。嬢嬢这几天都在大老爷的园子里帮佣,他要做很多家务。昨天他听嬢嬢说首领大老爷病得不轻,这次或许又要殉葬一批奴隶了。他不懂“殉葬”是什么意思,嬢嬢说就是会有很多阿叔阿伯阿哥阿姊要跟着大老爷一起去见神。他那时候回头看了看在泥屋外面搓泥丸儿的白鹿,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希望去见这个笨蛋大神。
“我送你一个心愿,怎么样?”白鹿又从树藤上倒吊到他眼前,“你有福了,小爷无所不能,你要金银财宝,还是美女如云,小爷都能满足你!”
“哼,骗人。”小月牙嗡哝着,不理他。
“机会难得,臭小子。”白鹿冷哼道,“小爷活了几千年,可只帮一个人实现过愿望。”
小月牙果然受到了诱惑,迟疑着放下了手里的樗树枝。白鹿见他这模样,得意洋洋,果然凡灵都是一样,给他们一点儿好处,自然就屁颠屁颠凑上来了。小月牙抬起脸儿,熹微的晨光堆满他的眼眸,他充满希冀地道:“白鹿大神,您可以带我飞高高吗?”
白鹿一下愣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对他许下同样的心愿。
“你为什么许这个愿望?金银珠宝不好么,或者当大神巫也行,你不是一直想要当神巫么,我可以送你去巴山神殿。“
“我不想当了,”小月牙用树枝划地面,“我当小奴隶,和嬢嬢在一起就很好。”
白鹿半晌没有动作,小月牙气鼓鼓地说:“果然是骗我的,臭大神,不理你了!”
他站起来刚要走,白鹿那边亮起扎眼的白光,小月牙下意识挡住眼睛。白光一闪而逝,小月牙微微张开指缝,隔着手指往那瞧。登时眸子一缩,他惊异地睁大眼睛。面前是一只高挑的神鹿,通体洁白,雪一样皎洁。它的鹿角生花,奇异又瑰丽,望见它,仿佛就望见梦里的神话。
“上来吧,”白鹿佝下脊背,“爷带你飞。”
神鹿驮着他向着蒙蒙亮的天穹奔跑,凉风嗖嗖兜着他的衣袖和衣襟,他像一只小小的鸽子,跟随白鹿飞向那一轮秀眉一般的新月。他看见与他并行而飞的大雁,看见奔腾不息的嘉陵江,看见高低连绵屹立亘古的群山万壑。他们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那轮月亮向他们敞开怀抱,潋滟的月光结界为他们打开,他紧紧抱着白鹿的脖颈,奔进了月轮天,奔进那传说中光辉皎洁的神境,南疆万千生民仰望和憧憬的所在。
戚隐抬起眼,广袤的冰原一望无际,满眼皆是苍茫的白色,高天悬挂万古不变的亿万星辰,仿佛一颗颗冻结的泪滴。神花绵延万里,苍白的雪色几乎要与冰原融为一体。冰晶长出的树零落在冰原之上,枝杈曲折,倒吊下晶莹的冰棱。万千灿烂的光凝聚其中,找出无数张戚隐的脸庞。
原来这里就是月轮天。戚隐的心潮在澎湃,他眺望没有尽头的扶岚花,眸中倒映这一片雪白的世界。他蓦然意识到,这就是巫郁离口中那个“很高的地方”,白鹿的领地,诸神天眼也无法窥探。
他记得巫郁离那时候对扶岚说:“我不能再陪你,你要忍受长久的睡眠,无尽的黑暗。或许有一天你会醒来,但也或许,你永远也醒不来。”是巫郁离把扶岚的魂魄带到了这里,用扶岚为他试验长生秘术。没错,就是这里,戚隐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哥哥在未来将在这里再次重生。
小月牙头一次见这样的奇景,震惊地张大嘴巴,然后大声欢呼。小孩儿的心很小,存不住怨恨,小月牙同白鹿和解,两个男孩儿一同在雪原上奔跑,不知道是谁先摔倒,索性一起滚进雪里,车轱辘似的滚下坡,然后并肩躺在雪堆里,大口大口喘气。
两个人玩得昏天黑地,星子低垂的时候,小月牙在一棵冰晶树上发现树干上刻着两个小人儿。笔画寥寥,依稀看得清楚是一个长着鹿角的小男孩,牵着一个矮他一头的小女孩。小月牙问白鹿这是什么,白鹿摸了摸那刻痕,神色很怅惘,道:“这是我朋友,她和你一样,向我许愿,让我带她飞高高。在你之前,我只带她来过这里。”
小月牙弯了眼睛,道:“那我们去找她玩儿!”
“笨蛋,你找不到她了,她已经死了。她心脏不好,下了月轮天,我们在嘉陵江边看日出的时候她就死了。”白鹿说,“而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起码得有几百年了吧。”
小月牙怔了一会儿,他对于“死亡“这个词儿还很懵懂,好像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他挠了挠头,道:“这么久了您都没有带别人来月轮天,您没有交过新朋友么?”
白鹿一噎,哼了声,“你们凡灵笨得要死,怎么配当小爷的朋友?”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泄气道,“是啊是啊,我有很多神巫,但我没有朋友。”
四周一片雪白,除了扶岚花就是皑皑白雪,戚隐忽然明白白鹿这小子为什么要执着地下凡了。他和其他神祇不一样,他不愿意独自等待神祇的黄昏,他渴望伙伴。
小月牙眉眼弯弯,朝他伸出手,“白鹿大神,虽然您总喜欢捉弄人,但是小月牙愿意当您的朋友!”
白鹿偏过头,非常不屑地“嘁”了一声,“小爷不交笨蛋当朋友。”
“那我会努力变聪明的。”小月牙信誓旦旦。
“好吧,”白鹿做出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你当我的朋友。”
他们在冰晶树干上又刻了一个小人儿,拉着白鹿的手,站在白鹿身边。三个手拉手的孩子,永永远远留在月轮天。
戚隐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回忆到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小月牙就是巫郁离那个老贼了。谁能想到老怪幼时这样良善,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孩子,笑容纯澈,带着满眼灿烂的星光。偏过头,却见白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边,默然望着那棵树下两个孩童的背影。他的外貌和那时没什么变化,给人的感觉却仿佛是个看破命运的老人。
“你还好吧,老白?”戚隐问了句。
“我好得很,”白鹿淡淡地说,“只不过是很想去死而已。”
戚隐:“……”
打那以后,小月牙和白鹿彻底混作了一堆。部落首领沉疴难愈,奄奄一息,小月牙的嬢嬢被征召去修墓,更没有时间管他。小月牙日日跟着白鹿翻山越岭,奔行云海。他们去大雪山看雪崩,去嘉陵江看日落,还回到之前去过的巴山后山。每到一个地方,他们就找地方刻下“大神姜央和神巫小月牙到此一游”。
这日风雨如晦,天地昏瞑,连月轮天都黯淡了光辉。近几日小月牙总是很忙,跟着大人从山上运木头,运石头,趁那个首领大老爷还没有咽气,抓紧时间给他修墓。小月牙没时间陪他玩儿,白鹿只好自己闲逛。他躺在月轮天上数星星,准备数到第一百颗就下凡去。数到第五十颗的时候,结界外金光大作,黄金大目现身云间。
“不要插手凡间事,姜央。”伏羲的声音传进月轮天。
“小爷只不过是交了个朋友,他们凡尘的事儿,我一概不管。”白鹿翻了个白眼。
“你的话不可信,姜央。”伏羲道,“这不是劝说,而是警告。你是南疆的祖神,妖魔的祖先。你的神力足以颠倒生死,移天换地。但你必须明白,神祇不预凡间事。凡灵自有生机,你绝不可强加干涉。否则他日将来,你必定给你的子民带来灾祸。”
他这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白鹿听得心烦,道:“小爷听从你的嘱咐,关在月轮天数千年不曾下降,听任他们在我的神像下铺溅鲜血。你和女娲视凡人为你们的子女,可小爷不一样。小爷当初造他们,只不过是闲着无聊,弄些玩伴儿出来耍耍。告诉你,伏羲,小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南疆是我的土,我的国,这上面的活物都听从我的支配。数三下,给小爷滚蛋。”
伏羲叹息了一声,黄金眼从云间消失。白鹿在雪地里翻了几个身,烦躁地抓头发。
“五十一、五十二……七十三,七十四、一百!”白鹿蹦起来,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月牙谷。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伏羲来找他的时候,月牙谷的首领断了气,小月牙连同月牙谷一大半的奴隶都被选作了殉葬的牲畜。殉葬坑已经挖好,灰头土脸的奴隶穿着破破烂烂,丝丝缕缕的衣裳,挨挤在坑道里。天爷好像不忍看,背过了脸儿,青白色的电光像一条条扭曲的白蛇,爬满整个夜幕。天黑得要塌下来一样,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嬢嬢搂着小月牙,雨水混着她的眼泪,滴在小月牙的头顶。
“嬢嬢,他们在干什么?”小月牙看见四周的田畯老爷开始挖土,一铲一铲往他们身上浇。
“小月牙,不要怕,”嬢嬢紧紧抱着他,“我们要去见白鹿大神了,别怕,别怕。”
小月牙其实不怎么怕,怕的是嬢嬢,她一直在发抖。小月牙说:“可是白鹿大神不喜欢和大人玩儿,他只和孩子玩。”
嬢嬢颤巍巍从怀里拿出一株曼陀罗,“小月牙,把这个吃了。吃了这个,我们就会睡着,明早一觉醒来,就在白鹿大神的月轮天了。”
小月牙看见周围的阿叔阿伯都开始偷偷吞咽这种花,渐渐有人和妖魔晕倒过去,互相抱着手脚,缩成一团。小月牙后知后觉害怕起来,道:“我不想吃……”
“乖,快吃。”
嬢嬢把花瓣塞进他的嘴,小月牙吃力地嚼着,满嘴都是曼陀罗的苦味。嬢嬢也吃了,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缩在坑道的角落。小月牙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光影在消散,世界往后退去,留下无边的黑暗。他好像沉进了深深的黑水,听不见,看不着,泥土浇在头顶,封住天光。
白鹿赶到的时候,坑已经填埋成了平地。雨点儿浇在黄泥地上,一张张结着泥巴的麻木的脸堆挤在一块儿,像刻在地面上的泥塑。白鹿的心凉了,俯下身一张张看,一张张寻,这里没有小月牙,那里也没有。他把人挖出来,把死掉的妖魔也挖出来,最后他看见那具冰凉的,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在一个女人的怀里。
他把人拉出来,背到避雨的山洞。人已经僵硬了,身上脸上全是泥巴块。神祇的心头血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可也仅限死亡没有超过两个时辰,神魂没有转世投胎的死人。白鹿拍拍他的脸,说:“小月牙,我朋友很少的,你别死,你别死。”于是他剜出心头血,抠开小月牙的嘴巴,滴入他的唇齿。
那简直是白鹿生命里最长的等待,过了不知多久,小月牙终于醒来,刚刚回生,手脚还是僵硬的,动弹不得。他喃喃喊嬢嬢,心里犹自迷惘。白鹿一点一点跟他解释,过了好半天,他才明白,嬢嬢没有去见白鹿,她是死了,永远消失了。他想要放声嚎啕,可是身体太弱,连哭泣都没有力气,只是大睁着眼睛,望着白鹿流泪。
雨在外面淅淅沥沥,满世界淋漓泥泞,一塌糊涂。小月牙抱着膝盖,轻声问:“白鹿大神,人为什么会死掉呢?”
“因为万事万物都有终点,小月牙。”
“将来我也会死吗?”
“会的。”白鹿说,“有一天你会永远闭上眼睛,神魂飘上银河,渡过忘川星海。等那一天,你就会看见你的嬢嬢,她会在忘川彼岸等你,牵着你的手,带你回到你出生前的地方。”
“您也会死吗?”
“会的,我们都会死的。”
小月牙沉默了很久,只有泪水劈里啪啦。他最后说:“白鹿大神,您之前说送我去当神巫,还算数吗?”
“你想去巴山么?”
小月牙点点头,“白鹿大神,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小月牙,像我一样被埋葬,被夺走嬢嬢。所以我要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大神巫,我要颁布法令,让南疆的首领和大老爷不再用奴隶殉葬。我要保护其他小月牙,千千万万个小月牙,让他们不再失去嬢嬢。“小月牙流着泪道,“白鹿大神,我可以去当大神巫吗?”
黑暗中他们两个四目相对,这个痛失亲朋的孩童眼睛满盛着悲意,却依旧那么纯澈,像灿烂的星海,包容一切生死苦难。
白鹿说:“好。”
白鹿用神语唤来了当时的大神巫巫衡,戚隐认出他就是那个白鹿神墓里告诉他巫郁离姓名的罪徒老人。白鹿让他收了小月牙当义子,将小月牙带往巴山神殿。晨光熹微,天地清明,远山像一溜湿漉漉的眉黛。巫衡拉着小月牙的手往外走,小月牙不住地回望藏身花叶之后的那只茕茕的白鹿。
“我会好好读经卷,好好学法术,您会来看我吗?”小月牙哭着道。
白鹿没吭声,默默目送他前行。
“您一定要来看我!”小月牙用力朝他挥手,“一定要来!”
行至山道,巫衡唤出斩骨刀,将小月牙放上刀背。他被神语所诱,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带回神殿,照看长大。
“孩子,你有名字么?”
“我叫小月牙。”孩童低头捏着手。
“神巫可不能用这样随便的诨名,”巫衡瞥见崖边青郁郁的竹林,“竹曰郁离,你就叫郁离吧。”
戚隐望着他们飞天而去的背影,神情复杂。
从今往后那个稚弱的孩童不再是小月牙,而是巴山神殿千百神巫的一员——巫郁离。
第141章
蒿里(三)
小月牙加入了其他被选作神巫的贵胄子弟,跟随神殿大宗伯修习六艺六德和巫罗秘法。因为白鹿的神语,没有人怀疑小月牙的身份,所有人都毫无理由地相信他是贵胄出身,尽管这个家伙连金错书都认不全。
异乡神殿,时维九月,巴山常常夜雨凄凄。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白鹿还是没有来看他。他捧着竹简坐在白鹿神像下苦读,神巫功课沉重,他背得吃力,背一点儿忘一点儿,渐渐忍不住吞声饮泣,“小月牙背不会……太难了……‘天维昭昭,我鹿陟降。敬之仰之,大福无疆……’白鹿大神,太难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艰难地背诵祭歌。
白鹿仍旧没有出现,小月牙每天晚上搬来竹简经卷,坐在神像下背诵。后来又带来骨笛,练习乐巫教授的雅乐祭曲。一开始吹得呕哑难听,戚隐和白鹿两个家伙一起捂着耳朵,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渐渐吹得好了,竟开始自己制曲,一点一点,戚隐慢慢听见,那首留在巴山夜风里,经由扶岚哼给他听的谣曲在小月牙的笛中成型。
十岁、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在神殿外穿梭而过,小月牙一年一年长大,他不再期盼白鹿的降临,也不再在背书的时候哭啼。浩瀚的经卷让他温雅,敦厚的礼乐让他娴静,他洒扫过神殿每一个角落,触摸过神殿每一块花砖的砖缝。他成为神殿历正,然后是执掌四方水课的大司空。戚隐看见这个独自在神殿中吹笛的年轻人,长得越来越像他印象里那个巫郁离。
他依旧日复一日在神像下吹笛,蝴蝶从他身上蹁跹而出,细碎的萤光洒落殿宇,他的笛声似雪纷纷。
戚隐抱着手臂,问道:“你为什么不去看他?”
白鹿仰着脖子慨叹,“我那时候意识到,兴许伏羲说得没错。凡灵有生有死,他们的寿命远比我们短暂,伏羲禁止诸神与凡灵交游,便是害怕诸神生情,干涉阴阳。若凡世生灵皆随我心意生生死死,迟早会乱套的。”
“你真忍得住?”戚隐斜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