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类别:科幻灵异 作者:戚隐 本章:第63章

    “……”白鹿朝神像上抬了抬下巴。

    戚隐这才发现,那时的白鹿隐着身形,侧躺在神像脊背上。宁静的夜晚,少年神祇藏身于神像之上,神巫阖目跪坐于神像之下,笛声幽幽,飞入茫茫夜色。

    一曲完毕,巫郁离按下笛子,抬起双眸注视那魁伟的神像。那时他的眼睛还没有盲,他有着天下最美丽的眼睛,眸光柔软,恍若秋水江波。

    “神,我要去实现当年的誓言了,您会保佑我么?”

    那年春旱,无数生命流离失所,许多部落迁徙离乡,更有许多部落消失在天灾之中。巫郁离开始在廷议中进谏,“神天无私,惟德是辅。郁离请柬,肃巫风,严教化,行德政。德行四海,泽被万民,神天当无怒。”

    他深知举座神巫皆出身显贵,绝无可能为奴隶说话,是以他树立“德政”高标,借由神的名义,惩罚暴戾施虐的神巫和部落首领,简拔德行良善的后进。他以南疆生民锐减,田地荒废的理由逐步缩减祭祀牺牲的数目定额。同时颁布“开田令”,鼓励奴隶开垦荒地,新垦田地不再属于王公贵胄,所得庄稼按比纳税,田税直接收入巴山神殿。这样一来,神殿有利可图,便得到了不少神巫的支持。

    然而部落终究有部落的对策,私田属于奴隶,他们便让奴隶整日埋首公田,无暇去垦种那些新垦私田。大旱没有缓解,神巫们窃窃私语只有增加牺牲的规模,才能平息白鹿神的怒火。巫郁离废寝忘食,修订政令。戚隐见他的殿宇灯火日夜高烧,他俯身几案的影子映在窗棂上,像一幅定格的画。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戚隐扒在窗台上看。

    白鹿在他旁边,道:“我的大神巫一向如此,干起活儿来不要命。你看他放妖蛾子灭世,我担保他一宿都不曾睡过。”

    一人一神,一高一矮,两个家伙齐齐叹了口气。

    大旱整整三年,三年之后,疫病肆虐。巫郁离亲下巴山,带领神巫疗治疫民。疠疾方炽,来势汹汹。常常阖门俱灭,甚至覆族而丧。贵胄和奴隶,甚至是巴山的神巫,在大疠疾的面前终于平等了一回。连祭祀也无用,即使想要祭祀,也找不到健康的牺牲。巫郁离找到一种蛊虫,植入后颈,蛊虫行遍周身,可根治疠气。然而蛊虫凶悍,喜食血肉,需要加以驯养。

    “阿离大人,不妨寻奴隶来试蛊?反正他们也活不长了。”有人劝道。

    巫郁离只是沉默地摇头,他辟了一方山洞,闭关炼蛊。整整七日,他再出来的时候,形容憔悴,脸色苍白。眼尖的人发现,他的后颈有一处伤痕,一下子大家都明白了,他拿自己试蛊。

    巫祝们红着眼道:“阿离大人,您何至于此?”

    昏暗的火光照着巫郁离半边脸,勾勒出他温煦的轮廓。他拿出一个圆圆的漆盒,打开,一只斑斓的彩蛾翩然栖在他的指间。

    “这是子蛊,母蛊在我的体内。我唤它为飞廉,盼它带着神的恩泽救活我们的百姓。”巫郁离莞尔一笑,“你们看,神没有放弃我们。”

    白鹿向戚隐解释,蛊分子母,子母相连。巫郁离将母蛊种在自己体内,子蛊分派给万千染上疠疫的百姓和神巫。从此他们的性命与巫郁离相连,巫郁离生则他们生,巫郁离死则他们死。这样的安排称不上妥当,但也是大疠当前的无奈之举。神巫培育了大量飞廉神蛊,无数生民得以活下来。

    戚隐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候的巫祝不会想到,连巫郁离自己都想不到,数千年后,正是这拯救万民的飞廉神蛊,将他们的后代屠杀殆尽。

    这次的疠疫让巫郁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声望,巫衡老了,他萌生颐养的念头。于是疠疫方熄,巫衡召集群巫,将巫刀斩骨传到了巫郁离的手中。“从今往后,白鹿大神之下,唯你一人。你将祷告天神,恭听天意。你将侍奉神祇,护佑南疆。”巫衡声若洪雷,“你是南疆的大神巫,巫郁离。”

    “郁离,万死莫辞。”巫郁离额首长拜。

    他们面前,白鹿神像之上,隐身的神祇无声俯望年轻的大神巫。

    那一年,巫郁离二十一岁,从中原到南疆,从万物初生的远古到大神隐匿,没有大神巫比他更年轻。他终于可以在大祭中担任主祭,终于可以亲手从滚烫的炉灰中拾起占卜的龟甲,向百万生民宣告神祇的旨意。

    于是,一年之终,月圆之夜,巴山神殿郊天大祭,南疆部落首领齐聚巴山,妖魔凡人列席于下,路鼓隆隆而鸣。所有凡灵跪拜于高台之下,高台上,炽烈的篝火熊熊而烧,那冲天的火焰仿佛能舔舐天空。巫郁离戴着黄金鹿面,捧着黛青色龟甲,一步步拾阶而上,将龟甲置入篝火。

    圆月悬于中天,篝火照亮巫郁离瑰丽的黄金面。他缓缓屈膝,对月长拜,高声道:“郁离祷问吾神,天下苍生,莽莽丛丛,神巫贵胄,奴隶生民,安有别乎?祭祀牺牲,神可乐乎?血肉涂地,神可哀乎?郁离欲齐天下之民,分天下之土,神可允乎!”

    底下所有妖魔凡人都大惊失色,连戚隐都惊诧万分。原来巫郁离努力爬上大神巫的位置,便是为了等待今日。他要借龟卜,变旧法。可这无异于以一人之身,抗千万之众。他在豪赌,赌注是他的锦绣前程,更是他的性命。

    巫衡执杖捶地,怒道:“巫郁离,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天生万民,自有定序,你何来胆量,妄测神意?”

    “阿离大人疯了!”神巫们纷纷私语,“大人是不是魔怔了?”

    “郁离不敢妄测神意。”巫郁离跪在篝火前,一动不动,“义父,神巫功课第一日第一讲,卜吉问凶,横纹曰吉,竖纹曰凶,是耶非耶?”

    “这是自然!”巫衡道,“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就连蝇蝇小奴都知道。”

    “那么,”巫郁离淡淡微笑,“且让我们看看神的意思吧。若神曰否、曰驳、曰不可,则郁离即刻卸下黄金面,自请为叛逆,放逐天穆野。”

    “你……”巫衡瞠目结舌,“你真是疯了!你真是疯了!”

    没有谁明白他的坚持,因为举座之中,没有谁曾被活生生埋入殉葬坑,没有谁一夜之间失去嬢嬢,更没有谁见过白鹿姜央。只有巫郁离,只有这个眸似秋水,心如硬铁的男人。他挺着脊背,跪在篝火前,跪在月光下,等待龟甲开裂,神祇的旨意降临。

    咔嚓一声,篝火中一声爆响。底下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了,众目睽睽中,巫郁离取出了那块龟甲。一整块龟甲,只有一条细细的裂纹,无比刺目地横亘中央。数百年来,从来没有哪块龟甲的裂纹这样单纯。

    过往的龟壳裂纹向来密密匝匝枝杈蔓生,需要神巫绞尽脑汁的解释和研究。其实隐隐有人质疑,这是龟壳的自然爆裂,神从未降临过他的旨意,只是无人敢于言明。

    可今日,不需要神巫的思索和解释,神的旨意单纯明白。

    神曰:允。

    巫郁离抚摸着龟甲,裂纹刮蹭着他的指尖。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离开月牙谷,离神最近的一次。

    他抬起灿烂的眼眸,宣布道:“神曰:允!”

    底下一片寂静,无人说话。直到最后,一个神巫从座中站起来,他摘下面具,道:阿离大人,我本来……并不想这么对您。毕竟疠疫盛行,我垂死之际,是您救了我的命。可是事到如今,您一意孤行,我也不好再隐瞒下去了。”

    戚隐认出来,这是当初劝巫郁离用奴隶试蛊的那个神巫。巫郁离眸中有讶异,问道:“巫旸,有话不妨直说。”

    “阿离大人,您其实是奴隶的孩子,对么!”那叫巫旸的神巫大声道。

    所有神巫俱是一愣。

    巫旸道:“我进入神殿的日子不久,前年起才担任历正一职。我整理典籍,翻阅神巫名簿,何人何妖何魔,出身何方,父母三代,皆有记载。唯有阿离大人,来历不详。我询问老神巫,询问诸位前辈,发现他们对阿离大人的来历都说不分明,却奇异地笃信着阿离大人出身显贵。”

    巫衡捂着自己的头,眼中血丝遍布。戚隐心中不自觉焦急,这些人显然已经隐约意识到神语了。

    “我心中生疑,却并未多想。”巫旸继续说,“直到疠疫初行,我随阿离大人去往山下,路遇一犬族妖奴。他告诉我,阿离大人乃是他童年玩伴,诨名月牙,早应埋身月牙谷首领的坟墓,却死而复生。今日,我已将那犬妖带来,阿离大人,你要同他对峙么?”

    “不必了,”巫郁离很平静,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出身月牙谷。我死而复生,全赖白鹿大神搭救。义父收留我,也是大神低语所致。经卷有载,神祇低语,无人不遵。是白鹿大神在你们的耳边说话,对我敞开神殿的大门。我知道,你们一定很难相信。但是……”他捧起龟甲,上面的横纹映入大家的眼眸,“你们看,这难道不是神的旨意么?千百年来,可有哪一次的龟甲裂纹如此这般?”

    “是……是……”巫衡喃喃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当年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话,让我去月牙谷,去接一个孩子,让我务必照料他平安健康长大。”巫衡热泪盈眶,“这是神在对我说话,是神!”

    座中窃窃私语,渐渐有人相信,连连点头。

    “不,你们错了!”巫旸喊道,“这分明是他的妖术!数百年来,谁曾亲眼见过白鹿大神?他区区一个奴隶之子,何能得大神相救?神岂会不顾我们,转而青睐一个蓬头跣足的奴隶?”巫旸指着巫郁离,一字一句道,“他在撒谎!他利用他的妖术,矫传神意,欲变祖宗圣法,篡权渎神!”

    所有神巫和首领恍然大悟,纷纷站起来骂道:“巫郁离,你胆大包天!”

    巫郁离依然屹立台上,不紧不慢道:“若不信我的卜筮,巫旸,不如你自己来再卜一次?若神真的应允,又岂不会在你的龟卜上降临旨意?”

    他这话极有道理,巫旸竟噎住了。巫郁离向他颔首,彬彬有礼。他向来是这样,不管遇到何种危机,何种困苦,总是不疾不徐。他的话语明明平和温柔,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压力。

    巫旸咽了咽口水,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个狼族的首领站起来,骂道:“还卜什么卜,一个奴隶说的话你们也听!假扮神巫,混入神殿,矫传神意,这桩桩件件,还不够治他的罪么?把他拉下来,拖出去,剥了他的衣裳。他是个奴隶,就去泥坑里给老子老老实实猫着!”

    所有部落首领大声叫好,即刻便有武士按着刀逼近高台。黑夜中,妖魔磨着锐利的獠牙,森然的注视高台上的他。凡人也无动于衷,冷漠地旁观。旧日跟随巫郁离的巫众都露出迟疑的目光,步步后退。

    “吾等神巫,敬听神意。神怜万民,尔等即为神巫,为何不听神旨?为何不泽被胞民?”巫郁离诘问那些沉默的神巫,字字铿锵,字字入骨。

    “谁同你是胞民?我们是神的子嗣,你们是神的牲畜。神怜万民,不怜牲畜!”狼首声震高台。

    巫郁离大睁着眼睛,木然当场。他蓦然间发现,原来一开始他就注定要失败。统摄凡间的从来不是神明,而是这些手握兵戈的贵胄。他们根本不在意龟卜的内容,更不听从于缥缈的神明。他们没有怜悯,更无慈悲,他们要踩在奴隶的肩膀上,才能彰显出自己的高贵。

    他感到前所未有地孤单和疲惫,心无休无止地落了下去。他太天真,这场赌上前程和性命的博弈,他输得彻彻底底。

    “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眸子一缩,他抬起头,看见所有妖魔凡人震惊的眼神。他们愣怔怔地望着他……不,他的身后。巫郁离缓缓转过身,眼前是月光凝成的曲折天梯,高挑皎洁的神鹿从那上面缓缓走来。它一点儿也没有变,一如当年,生花的鹿角,修长的身躯,披挂着满身的月辉。

    灿烂的神祇,突如其来,在他的眼前降临。

    绝对的安静,没有谁敢说话。除了巫郁离,所有凡灵俯下他们的头颅。

    “郁离言,即吾言。郁离令,即吾令。”神祇道,“吾曰齐天下之民,吾曰分天下之土。吾曰尔等渎神叛逆之臣,皆当放逐!”

    第142章

    蒿里(四)

    在白鹿的支持下,变法终于平稳推行。巫郁离讲究循序渐进,并不贸然激进。他依然采取旧有的开田政令,稍加修改增饰,严禁部落令奴隶终日埋首公田。此外,他下令兴办庠序公学,征召奴隶孩童进入神殿候补神巫。这道旨意虽然招致巫众不满,但白鹿大模大样地在神道上走了两圈,慑于它的淫威,神巫们只好乖乖办事。

    白鹿算是彻底插手凡尘事儿了,戚隐这时才明白昔日在神墓,白鹿口中“插手了凡间的破事儿”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巫郁离的变法究竟是何。

    “奴隶的大神巫”,巫郁离成为南疆的传奇。他仍然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殿宇一豆琥珀黄的灯火,映照他静穆思索的容颜。既然已经公然违背伏羲禁令,白鹿索性不再返回月轮天,日日下榻白鹿神殿。可他却比往日更加无聊,成日吃饱了没事儿往巫郁离的殿宇跑,那厮兀自批阅简牍,看都不看他一眼。

    “大神巫,陪我玩儿!”白鹿道。

    巫郁离凝眉静思,嘉陵江上游水涝,淹了好几个部落,他这几日都在为这事儿发愁。

    “大神巫,陪我玩儿!”白鹿提高了声音。

    玄鸟氏奴隶暴乱,杀死氏族首领。巫郁离头疼不已,尽管他素来体谅奴隶,但国有国法,他必须将这些奴隶处以绞刑。

    “臭小子,你到底有没有听小爷说话!“白鹿怒了。

    “神,”巫郁离放下手中的简牍,微笑着道,“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白鹿眼睛一亮,来劲儿了,“好啊好啊,什么游戏?”

    “很简单,”巫郁离竖起食指封在唇间,“‘一二三木头人,谁先说话谁就输’。”

    白鹿气得呕血,“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小爷早把你揍成猪头!”说罢拂袖而去。

    巫郁离终于能安安静静做事儿了,戚隐看他模样仿佛很是松了口气儿似的。然而没过多久,又有小巫祝蹬蹬蹬跑进来,惊慌喊道:“阿离大人,不好了!神在市集同两只狼妖打起来了!”

    神同他的子民斗殴,这种混账事儿也只有白鹿干得出来。巫郁离亲自把他拎回来,这厮脸上血色未消,愤然道:“你拦着我作甚,爷不把他们的屎尿屁打出来,爷把名儿倒着写!”

    “神,他们是您的子民。”巫郁离苦笑着道。

    “儿子还能提着草鞋撵呢,怎么我就不能打他们?”白鹿怒气冲冲。

    巫郁离苦口婆心地劝,白鹿倒先烦了,应付了两嘴,转身就没了踪影。巫郁离看他还在气头上,也不再说什么,偏头问那小巫祝,“神为何斗殴?”

    “因为……”小巫祝结结巴巴,说不出明白话儿来。

    巫郁离温声道:“不必怕,从实说来。”

    小巫祝嗫喏了一下,道:“因为他们胡乱编造您的谣言,说您以色侍神,才有如今的地位。”

    巫郁离愣了半晌,侧过眼,正见黄铜镜里映着自己的脸儿。他想起白鹿出门前说他漂亮,从前是奴隶,日日囚首垢面,不曾修饰形容,入得神殿,醉心神巫功课,政事驳杂,形貌务求端庄洁净。他不明白,原来这般,就算作“漂亮”么?巫郁离颇有些惊讶,问道:“我好看么?”

    小巫祝的脸上一下堆起红潮,偷眼望了下眼前的大神巫,深深虾下腰去,大声道:“阿离大人是小人见过最好看的大神巫!”说完满脸通红,也不管巫郁离反应,掩着面蹬蹬蹬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巫郁离头一次放下手头堆积如山的简牍,去找白鹿,邀他外出游玩。

    “明日蜡祭,阿离同神一起去看驱傩舞?”

    “嘁,”白鹿不屑一顾,“小爷都看了几千年了,无聊。”

    “嗯……”巫郁离低头思索,“那去九垓永夜天看沉星落月?”

    白鹿斜睨他,“明儿怎么有空,不用批文了?”

    巫郁离淡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案牍是批不完的,阿离想同神出去走走。”

    白鹿却还要拿乔,“其实最近小爷忙得很,你也知道,我们当神仙的,有很多事儿要做。”他背着手,一副大老爷的模样,“不过呢,这次小爷就抽空陪你一回。”

    这厮成日游手好闲,不是街头斗殴就是蒙头大睡,能有什么正事儿?巫郁离并不拆穿,十分上道地颔首作揖,“多谢大神恩典。”

    白鹿大摇大摆跨出门槛,走出几步又倒退着回来,指着巫郁离道,“不许失约!”

    “许神之诺,怎敢有违?”巫郁离笑意融融。

    白鹿满意地走了。

    从那以后,每日夜晚,白鹿游玩回来,巫郁离便吹着笛坐在神殿门前静静守候。笛声如同飞花,纷纷散进夜色。细碎的蹄声响起了,白鹿踏过苔藓青石,披着满身月光回到神殿。年轻的大神巫抱着骨笛,同他的神一起回家。

    好景不长,伏羲得知白鹿降临。黄金大目数次在白鹿神殿开启,伏羲的斥责一次比一次严厉。诸神在云上山间纷纷低语,白鹿倒行逆施震惊诸天。白鹿不愿巫郁离的心血付诸东流,不听诸神百般相劝。终于,九嶷山上伏羲神旨降临天上人间,昭告诸神,讨伐南疆。

    戚隐却知道,因果犹如失了缰绳的车马奔袭前行,伏羲要从妖魔人神俱灭的结局中找出一线生机。这一切终将有所牺牲,他选择了白鹿。白鹿形灭,既应照了神隐的命运,也留存了霜雪神心。它将在神墓里渡过三千年的时光,等待未来的戚隐剖胸换心,得到神祇的力量,诛杀巫郁离。

    而那时的巫郁离,还是一个悲痛欲绝的大神巫。四方铜鼓隆隆如雷,他在白鹿神殿前怆然叩首,将他的神送往血红色的穹苍。

    天火烧遍了南疆的北面穹窿,战争整整持续了三年,这三年间,因为天火的光芒日夜烧灼,南疆失去了黑夜。土地被烧得干旱,赤土从天穆野向南面绵延,一直到达南荒大沼。无数生民失去田地,流离失所。妖魔在前线奋战,天生羸弱的凡人成为妖魔的供养,不断运往前线。靠近天穆野的凡人冒死穿越战场,向人间迁徙。而其余的凡人则几乎消耗殆尽,天殛之战以后,南疆再无凡人。

    南疆不堪重负,民怨沸腾,所有的矛头指向了巫郁离,指责他惑乱天听,招致兵戈之祸。巫郁离没有辩解,他沉默地卸下黄金鹿面,脱下神巫羽衣,自请为奴。巫衡叹息着,封印了他一身精纯的灵力,将他流放南荒大沼祝鸠氏。

    那里是南疆最为荒芜的所在,山涧离堆着石青色的老松,挨挨挤挤,风吹过,掀腾搅覆,浪潮一般波涛澎湃。

    没有谁愿意同他交谈,他是被贬黜的大神巫,是天殛之战的罪魁祸首,百姓的父兄儿孙因他而被遣上前线,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怨恨。巫郁离默默无言,任劳任怨。他帮奴隶们治病,也在他们疲惫时揽过拉车的纤绳。他不怨怼,也不伤悲,他只期盼着战争结束,无论是胜利还是败亡,他攥着滴血莲花,祷念他的神从远方归来。

    但巫郁离还是快乐的,他和一个妖奴小孩儿走得很近。巫郁离是帮他治风寒的时候认识他的,大约五六岁的模样,个子长得磋磨,只堪堪够到巫郁离的膝盖。巫郁离记得他叫兰儿,是朵小兰花,没有父母,野孩子一样长大。自从巫郁离帮他治好了病,他就闷不吭声跟在巫郁离后面。巫郁离在草棚子里就寝,他就蹲在门口守门。巫郁离去采草药,他远远藏在后头。

    巫郁离终于忍不住,问他在做什么?

    小小的男孩儿抿了抿嘴,道:“保护你。”

    “保护我?”巫郁离失笑。

    “嗯。”小孩儿一本正经地说,“你是凡人,很弱。”

    巫郁离不擅长应付小孩儿,只好让他跟着。他们翻山越岭,四处寻三七、石菖蒲和别的什么用来止血的药材。山石陡峻,小孩儿一脚踩空,刚要惊呼,领子被谁拎住。默默仰起头,看见巫郁离弯弯的眉眼。

    “你被很弱的凡人救了哦。”

    小孩儿:“……”

    他还是锲而不舍地“保护”巫郁离,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他认认真真地报恩,要答谢巫郁离治好他的风寒。虽然他总是被山妖追赶,被伸出来的松树枝挂住衣领,被大蛛网黏住手脚,最后依靠巫郁离把他救出来。

    “我会变强的。”小孩儿严肃地告诉巫郁离。

    巫郁离忍着笑,拍拍他的头顶:“好,我知道了。”

    “还会长高。”小孩道。

    “好好好,”巫郁离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我等你变强,也等你长高。”

    戚隐端详这孩子的容貌,白嫩的小脸盘子,黑而大的瞳仁,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喜欢。他摸着下巴道:“老白,你觉不觉得这娃娃长得很像我哥?”

    “的确,一副傻相。”白鹿耸耸肩,“想必我的大神巫就是依照这个小娃娃为底本,造出了扶岚。”

    他们渐渐熟悉,巫郁离教他金错书,教他一些简单的符咒,还削了一根小竹笛,教他那首唱给白鹿的谣曲。他们一起去采草药,翻过长满老松树的山皋,趟过鸣溅溅的小溪流,小孩儿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跟在巫郁离屁股后面走。这娃娃不怎么爱说话,走不动也不吭声,硬撑着跟在后头。一趟路下来,巫郁离后知后觉地发现,娃娃的脚底磨出了水泡。

    后来有一天晚上,巫郁离睡不着,起来吹笛,才发现小孩儿蹲在棚子门口,弓着脊背,两手搭在脚背,小虾米似的,睡得迷迷糊糊,脑袋一点一点。不知道被凉风吹了多久,一头黑发吹成了狗窝。

    这个小不点儿,总是喜欢闷不吭声地守着。巫郁离又想笑又心疼,把他抱进草棚。他醒了,不再睡,巫郁离就给他讲月牙谷,讲白鹿大神,讲月轮天上的扶岚花。

    “它是神的象征,只长在神的领地。它不会死,也不会枯。”巫郁离用树枝,在地上摹出一朵扶岚花的轮廓,“它只害怕风,风一吹,它就会变成雪,哗啦啦,飞走了。”

    草棚子里一豆孤灯,盈盈的光拥着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的脸庞。小孩儿问:“我可以去看么?”

    巫郁离笑道:“等白鹿大神回来,我求他带你去。”

    “可我只是凡妖。”

    “白鹿大神喜欢漂亮的小孩子,”巫郁离说,“兰儿这么好看,白鹿大神一定喜欢你。”

    “你好看,所以白鹿大神才喜欢你么?”小孩儿似懂非懂地问。

    巫郁离撑着脸温软地笑,没有回答。

    小孩儿望了巫郁离半晌,巫郁离疑惑地歪头看他。他凑到巫郁离耳边,像在悄悄说一个星星一样小的秘密,一个属于小孩家的心事。

    “我也喜欢阿离大人,”他说,“我最喜欢阿离大人了。”

    小孩儿细细软软的声音响在耳畔,巫郁离一下愣了。寂静的夜晚,奴隶们在各自的地洞和草棚里安睡,远天亮着血色滔滔的红光,不时有金红色的焰火炸响在天的尽头。巫郁离的唇角依然带着微笑,一如既往,温和娴静,只是有泪纷纷如雨,滴在手背。

    他安静地落着泪。

    原来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这个孩子给了他最后的慰藉。

    然而赤土万里,疠疫在死尸的身上复苏,这个孩子没能熬过第二次疠疫。染上疠疫的奴隶们抱着孩子冲进巫郁离的草棚,巫郁离拥住他的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能救他的只有飞廉神蛊,可神蛊掌握在部落贵胄的手中。那是他离开月牙谷以来,第一次向不是神祇的凡灵下跪。

    戚隐和白鹿看着他被烈日炙烤得苍白龟裂的嘴唇,小孩儿在他的怀里奄奄一息。奴隶们在他的身后哀哭,兔死狐悲,他们看见他们自己的命运。

    祝鸠氏的首领终于从金帐走出,巫郁离伏在地上伸了伸手指,模糊的视野里映出首领考究的皮靴。

    “救救他……”

    “一个无用的花妖崽子,同你又有什么干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在头顶,“阿离大人,您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呐。”

    巫郁离抬起眼,看见那只曾在大祭中叫骂他的狼妖。他张了张口,沙哑的嗓子说不出话。

    “老子早就告诉过你,是什么命,就合该是什么命。当了大神巫又如何,到头来,还是要窝在老子的奴隶堆里,跪在老子的金帐前,求老子赏给你们一条贱命!”狼首嗬嗬冷笑,“没记错的话,飞廉神蛊还是你巫郁离亲手炼出来的吧。可惜……”狼首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许多浊黄的丸子,“这小玩意儿何其珍贵,就连我也只有这么一盒。”

    巫郁离仰头看他,“有何条件,但说无妨,吾必定万死以赴。”

    “我不要你的命,”狼首眯着眼,凑近他的脸庞,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老子活了三百来年,南海鲛人,九垓魔女,九尾妖狐,就连人间的王女,老子也玩过几个。可是……”狼妖的指爪扣上巫郁离白洁的下巴,“老子独独没有尝过我们巴山神殿大神巫的滋味,不知……当是何等的甘美?”

    四面狼妖环伺,森森绿光在血色黄昏中闪烁。

    狼妖舔了舔嘴唇,道:“老子要你进老子的金帐,睡上一宿。”

    如有雷亟全身,戚隐和白鹿都愣在当场。

    “戚隐……”白鹿脸色苍白,问,“他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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