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跟踪李木,被单雪洲发现,单雪洲手里拿的那把剑,可以出其不意从剑尖再弹出来半尺的细剑。
即便真是剑中剑,晏听潮也不担心,毕竟这一场不是真的比试。
眉山的刀法居然和无空剑法有神似之处,直来直去大开大合,充满了凌厉猛烈的杀伐之气。而阿顺明显内力不足,剑法更重技巧套路,诡式花招极多。
但凡有些武功底子的人都能看出来,眉山占尽上风,一定能赢,阿顺不过是仗着年轻身形灵活,拖延时间取巧而已。
众人屏气凝神看得正紧张之际,突然铛的一声闷响,眉山的刀和阿顺的长剑相击,刀身居然断为两截!
阿顺面露狂喜之色,长剑往前一送,竟从剑尖里再次弹出半尺的短剑,抵住了眉山的喉咙。
果然是剑中剑!
还好,眉山没有受伤。
天以已经心里认准眉山一定会赢,万万没想到,会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输掉。
难以置信之际,段九尊已经朗声宣布,“地字派胜!”
天以怒火中烧,冲上去捡起地上的断刀,厉声喝问,“仓青,你给他的这把刀是不是有问题?”
仓青毫不客气的反驳:“国师,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拿刀过来的时候,眉山都没有说刀有问题,你现在想要诬陷我?”
庆田和庆久立刻帮腔,大吵了起来。
“输就输了!输不起就不要比!”
“不错!我们地字派输了就认输。仓然输给周宁兮,我们可别说你们使诈!”
天以怒道:“放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眉山的内力深厚,武功远高于阿顺,若不是这把刀断了,他不可能输!”
仓青呵呵冷笑:“比武不是比内力是比输赢!当年国师还是以一把带暗器的刀赢了比武,国师难道都忘了吗?”
天以气到脸色发青,手指着段九尊和仓青,咬牙道:“行,你们行!”
仓青道:“胜负已决,国师还是接受事实吧。”
“国师不要生气,按照谷中规矩,地字派赢了,以后还是由地字派执掌长老阁。”
三位地字派长老面露得意之色。
天以气得面红耳赤,胡子发颤,撸着袖子恨不得上去要打一架。
天玄连忙拦住他,苦苦劝道:“算了算了,天意如此。我们走吧。”
“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这比试除了实力,也讲运气。”段九尊笑吟吟的揣着手,虚情假意的宽慰着天以,“国师消消气,回去好好歇歇,可别因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体。”
“歇你娘的腿,老子立刻就走人!这恶心的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呆!”天以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最难缠的一个人解决了,事情也就尘埃落定,不会再有麻烦。
段九尊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一直紧紧拘着的脸终于像是化了冻,白白胖胖的脸皮上再次浮现出了笑意。
周小山拿着“新婚贺礼”,对眉山使了个眼色。
对他们来说,拿到证据,这场比试已经赢了。
晏听潮正要抬脚离开,段九尊一把扯住他,低声道:“晏公子,东西也给你了,何时放人?”
晏听潮停步,不耐烦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一离开苗神谷我就放人。谷主安排人准备船送我们出城吧,我们早点离开,谷主也好安心。”
段九尊紧着问:“若晏公子离开苗神谷,不肯放人呢?”
晏听潮的脸色不好看起来,讥讽道:“段谷主是不是岁数大了记性不好?我昨日对你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和单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不想掺和,更不想被扯进去惹得一身麻烦。仓然是个摇钱树还是个聚宝盆?我有什么舍不得放的?”
段九尊索性直言,“老实讲,晏公子不信我,我也不信晏公子。做生意还要讲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晏公子既拿了东西,又挟持了人。这不行。”
晏听潮冷着脸打量他,“你什么意思?段谷主胆子不小,是不是还想着扣留国师?”
段九尊皮笑肉不笑道:“晏公子说笑了,扣留是从何说起呢?昨个一早,国师还不知道眉山会突然出现,专门派人出去报信,说他要在苗神谷多住一月。就算我多留国师一个月,也不存在扣留这回事。只不过,眼看年关将近,国师和晏公子想必都急着回去过年,依我看,还是尽早把仓然放了,大家彼此相安无事。”
晏听潮讥诮的勾了下嘴角,“我扣着仓然,无非就是担心段谷主弄些幺蛾子。果不其然,段谷主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段九尊毫无赧色,“晏公子精明过人,我也得多个心眼。我看不如这样,让国师带着三位神机营护卫先行一步,晏公子让国师给天目阁的手下带个信,让他们放了仓然,等仓然一回来,我就立刻送晏公子离谷。”
晏听潮冷笑:“谷主既然不信我,又凭什么叫我相信你?”
段九尊皮笑肉不笑道:“晏公子不肯,那大家就耗着吧。”
迟则生变,晏听潮便让了一步,“我只能让人把仓然带到重五爷的茶寮。”
段九尊想了想,“那好,仓然到了茶寮我就送晏公子离开。”
回到金谷,晏听潮先去找了天以,把段九尊的主意转述一遍。
天以听完又把段九尊一通臭骂,骂完了却也无可奈何,因为离开苗神谷需要走水路,段九尊不开城门,不放船,他们想走也走不掉。
晏听潮已经想好了对策,等天以发泄完了方才说道:“我想让国师把阿宁和眉山先带出去,让他们和两位神机营护卫调换一下身份。”
天以一愣,“怎么调换?”
晏听潮笑了笑:“你忘了阿宁会易容术。”
天以忙道:“那你干脆也易容一起走!让神机营的三位殿后。”
晏听潮苦笑:“神机营的三位护卫和国师身高差不多,个子都比我矮了半头。我虽可以易容,却无法变矮,段九尊老奸巨猾的,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
天以无奈,“那就留下两位神机营护卫陪你,有他们在,老不死的也不敢轻举妄动。”
晏听潮倒不是很担忧自身安危,只要周小山安然无恙的离开便可。
和天以商议之后,他回房去找小山,说了自己和天以的安排。
周小山当即说:“不,我和你一起走。”
晏听潮心里一荡,柔声问:“为何?”
这丫头嘴上不吭,心里竟然如此在意他,一定要和他一起走,是要和他生死与共么?
小山垂下眼睫,“你把生绝蛊给了我,我不能弃你不顾。”
晏听潮盯着她,“仅此而已?”
当然不是。
他让她先走,她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意,可生死与共的话,她不能说出口。
她只能佯作坦然的说:“对啊,我周小山很讲义气。”
只是义气?
晏听潮心凉气升,脸一沉道:“不需要。”
周小山定定看着他,:“你不要也得要。”
第64章
这是晏听潮认识她小半年,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强硬面孔,突然间跟变个人似的,脸色冷肃到不容置喙。
晏听潮耐着性子解释,“我让你和眉山先走,是担心老狐狸又出幺蛾子,你不懂么?”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不能弃他不顾。
小山沉声道:“我当然知道。可我比神机营的人武功好,且不会中毒,万一有危险,我还能帮你一臂之力,或许还能救你。”
她一片好心是挺暖心,可身为男人的晏听潮听着这些话,自尊心有点受损,直接婉谢,“用不着。”
小山一字一顿道:“这次,我说了算!”
晏听潮挑眉,厉害了,她说了算?
小姑娘十分强势的扔下这句话,转身下楼去找眉山。
除了已经出谷的安庭,天以身边的三位神机营护卫,石磊和眉山的身高体型最为接近,周小山替两人易容之后,彼此互换了衣服,外人完全看不出破绽。
天以这边准备停当,带着一行人离开金谷准备出城。
段九尊和地字派几位长老及其弟子,美其名曰送别天以长老,腰佩刀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候在城门之下。
一艘小船停在水面上,除了船夫,勉勉强强还能站四个人。水道两侧还分列了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晏听潮一看就明白段九尊的心思,这是怕他来硬的,抢了船只即刻就走。
天以望着那条寒酸小船,气得准备开口骂人。
段九尊抢先一步解释道:“国师来时乘坐的大船出了状况,正在修缮,国师又迫不及待要走,只能委屈国师坐这条小船了。”
天以一副你又放什么屁的嫌恶表情。
周小山故意打趣:“那条大船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今天就坏了。师父,这叫人不留客天留客。你应该多住一些时日的。”
段九尊立刻“情真意切”的挽留:“国师难得回来一趟,当真不多住些时日么?”
天以拢着袖子,呵呵冷笑:“不了,我怕多住几日就要叶落归根,水葬于此了。”
段九尊仿若未闻,依旧是一脸热情,指着身边的一个木箱,“这是苗神谷的特产,也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请国师笑纳。”
天以干脆利落的拒绝,“我怕有毒。”
段九尊也不动气,心里骂了一句老倔驴,转身对仓青点点头,示意他打开城门。
仓青对着城楼上的人挥了一下手中长剑,城门徐徐打开,江水寒风顺势卷入城中,水道中的小船猛地荡了几下。
周小山故意当着段九尊的面,对天以道:“师父,过江之后,你让石磊他们去找安庭,你老人家留在茶寮等我。我担心段谷主说话不算,不肯放我们走。届时还得麻烦你想办法来接我们出去。”
天以扫了一眼段九尊,指桑骂槐道:“那肯定的。你们因我而来,我豁出去老命不要,也不能让你们有什么闪失,不然回了京城怎么见人?我虽然出生于苗神谷,可我还是要脸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段九尊这些人压根就不要脸了。
周小山忍着笑点头,她就想借天以的话去警示段九尊不要动什么心思。
两位神机营护卫和假扮成石磊的眉山,跟着天以上了小船。
段九尊只见过石磊一面,压根没记住他长相,对眉山也不太熟,周小山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老狐狸根本没想到“石磊”是眉山易容改扮的。
从头到尾,他死死盯住满心防备的人是晏听潮。这人拿捏了证据,又知道的太多,才是他的心腹大患。昨夜整整一晚,他翻来覆去都在想怎么对付这个人。
难就难在晏听潮身份特别,沈太后和他沾亲,手下又有天目阁的势力。所以不能简单粗暴的来个杀人灭口,即便迫不得已想要他的命,也绝不能在苗神谷的地盘,不能让人知道是他段九尊动的手。
小船顺着城中的水道划出城,段九尊即刻下令关闭城门。
这座水城又成了铜墙铁壁水桶一般的存在。
眉山等人出谷到山下农舍把仓然带回来,这一来一回至少三个时辰,估计要到傍晚才能有消息,晏听潮便和小山回到金谷等候。
傍晚时分,天空中终于传来雪鹰的铃铛声。
看来仓然已经到了重五爷的茶寮,雪鹰带信儿来通知城里的人。
周小山早已等的心急如焚,一听见铃铛声,立刻去隔壁房间叫晏听潮。她迫不及待的推开房门,屋内没人,再往里一看,人竟在床上的被窝里。
晏听潮一贯懒散闲逸,除非出门办事,吃完午饭,看会儿书喝会儿茶,要睡上一觉。万万没想到,今日这种情况,他居然还能雷打不动的躺下午睡。
小山又好气又好笑,哎了一声,“晏公子还真是心大,还能睡得着。”
晏听潮早就醒了,只是懒得动弹而已。
眼看小姑娘走过来了,方才不紧不慢的起身穿鞋。
“担心有个屁用啊。我要不是心大,当年中了百日忧,没等治好自己先愁死了。”
周小山莞尔,“雪鹰带信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所以爬起来准备走人。”晏听潮晃到门口,打开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取出一个防水的油袋递给她,“你把贵重的东西包好,系在腰里。”
周小山一怔,“你这是担心落水?”
晏听潮道:“有备无患吧。老狐狸让船坏了,故意让我们和天以分开走,说不定还有阴招等着我们,不得不防,一会上了船你机灵点,盯着船夫。”
周小山咬牙,“这老头子真的很烦!”
晏听潮叹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何离开苗神谷,打死都不想再来了吧?”
周小山重重点头,“我也打死不想再来了。”
这种鬼地方真是来一次就永远不想再来第二次,难怪天以当年身为长老也待不下去。
让周小山意外的是,老狐狸居然没有露面,只派了仓青来送他们。
城门下的水道里,停泊着一条小船,和天以乘坐的那条船几乎一样,只是天以那条船上只有一名船夫,这条船,却有两名船夫。
晏听潮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周小山心领神会,和他分开两头,各自站在那两名船夫身边。
石磊一路上只负责保护国师安全,这苗神谷的弯弯绕绕和阴谋诡计他并不知情,所以并不像周小山和晏听潮那么紧张,还挺高兴的,终于可以回京复命了。
小山丝毫不敢放松,从上了船便目不转睛的盯着两个船夫,提防着两人使诈。
但是这两名船夫出乎意料的安分,一人坐在船尾,一人站在船头,不多时就到了江心。
重五爷的茶寮已经在对岸一眼在望,这时,水面上一支小船相向而来。
晏听潮凝神一看,正是天以乘坐的那条船。
除了船夫,船上坐着一人,显然是仓然。
两条船的距离越来越近,仓然原本坐在船上,忽然之间,他弯腰从船板下摸出弓箭,朝着船夫扔了过去。
船夫瞬即扔下船桨,两人一左一右,手持弓箭,朝着晏听潮和周小山这条船径直射过来。
事发突然,小山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石磊到底是神机营的人,关键时刻临危不乱,当即抽出腰间长剑。
周小山挥出希光剑,左右分劈,将飞来的箭矢一一击落。
晏听潮目测两只船的距离,思量以他的内力和轻功,应当可以过去制住两人。
三人正全力应付对面的箭矢袭击,身后砰然一声巨响,船体猛地一震。
小山吃了一惊,飞快回眸扫了一眼,只见船体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两名船夫已经跳入江中,朝着仓然那只船游过去。
江水湍急,水很快就涌入船舱,船沉已不可避免。
周小山又气又急,真恨不得回去把老狐狸砍上几刀解解气。难怪这条小船上配了两个船夫,原来是安排了声东击西的伎俩。仓然和船夫朝着他们射箭,他们分神去挡,那两个船夫便趁机搞了鬼。
晏听潮不再迟疑,纵身飞起。
仓然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举起弓箭,朝他射去。晏听潮挥起尺八,一支飞叶镖刺中了仓然的左肩。
仓然疼呼一声,跌坐在船上,不等起身,晏听潮已经到了身前,尺八中弹出一截锋锐的短剑抵住他的咽喉。
晏听潮制住仓然,转身一脚踢飞船夫手中弓箭,喝令道:“划过去。”
船夫战战兢兢地捡起船桨,朝着那条破船划去。
晏听潮目光如刀的俯视着仓然,心生杀意,“我没有杀你,你还想着谋害我?”
仓然磕磕巴巴道:“不是我,是船夫带信,是谷主的主意。”
晏听潮冷哼了一声,尺八往前一送。
仓然忍着痛狂叫,“晏公子饶命,谷主没说要射杀你们,说你们武功高,不会射中你们。谷主只是想让你们分神,让那两个船夫把船弄沉,让你们落水。”
不会射中?落水?
晏听潮瞬即便明白了,一旦落水,红伥和麻药都是见水即化的东西,账本也会被打湿,变得一塌糊涂,无法辨认。
那两名船夫本来想要游到这条船上,可一见晏听潮凶神恶煞般的站在船头,吓得不敢上前。
那条炸裂的破船已经摇摇欲坠,开始倾斜,周小山和石磊被迫跳入江中,朝着仓然所在的这条船游过来。
晏听潮一边喝令船夫划快些,一边紧紧盯着水中的周小山,生平从未觉得时间过的如此之慢。
他不担心石磊,神机营的护卫凫水射箭都是基本功,他此刻担忧的是周小山,她刚刚学会凫水,江水又和湖水不同,如此恶寒的天气,刺骨的江水,也不知她能否耐受得住。
他厉声道:“划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