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这是恋恋不舍的表现,心里忽然一软,拉着她的手放在心窝,抵着她的额头闷声说:「小丫头,我挺舍不得你的。」
舍不得她?分明就是舍不得她的身子。
她乖顺地被他圈在怀里,适当地说些乖顺的话:
「爷,战场上你多小心,仔细别伤了,多惦记惦记家里人,别拿命去……」
话都没编完,他的唇又覆了上来。
他出征前,她躲在门后看大家送他,他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目光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神情很失落,然后就骑马走了。
式薇松了一口气,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提不起劲儿。
二
他走了,她就又回去老王妃那帮忙伺候。
式薇做事勤快,仔细,贴心,老夫人很称心如意,对她也多几分看顾。
偶然有一次,大夫人来老夫人这请安,闲聊起来:
「霆儿打了胜仗,立功建业了,也该安家立室了。」
「可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童太傅家的千金,人生得灵秀,性情也温柔,和霆儿顶般配的。」
当时天将暮,式薇在一旁安静地添灯油,一时错神,直到一滴炙热滚烫的烛油灼在她细嫩的手背上,她才如梦初醒。
不知道老王妃和大夫人又说了多少茬话,却又听见她们说:
「有些姑娘大了,不如就放出去,送些银两,成全她们去寻个好人家。」
式薇所有的胆魄积攒在这一时,腾地一下子跪在夫人面前,求一个出路。
老王妃和大夫人各有各的考虑。
老王妃怜惜她成全她。
大夫人以为,景霆快成亲了,把身边的姑娘都扫干净了,也好。
于是式薇出了府,回到家中,父母早就不在,只有兄嫂。
她的嫂子生怕她在家常驻,又张罗着替她寻一门亲事,好把她打发出去。
可式薇毕竟已经不是清白之身,再怎么找,也只能冲那些二婚的人家去找。
东街绸缎庄的齐掌柜是个鳏夫,有个孩子,早就属意式家这个貌美纤弱的姑娘。
没多久,就有媒人上门来谈拢。
式薇并不很愿意做别人的后娘,可是她在家多待一天,她的嫂子就摔碗砸盆打女孩子,指桑骂槐:「养了一群赔钱货,砸在家里,倒了血霉。」
式薇哥哥是个软弱的,被妻子压制得半句话也不敢反驳,也劝着式薇:
「妹子,哥哥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家里多添一张嘴不碍事,只是日后你老了,哥哥照顾不了你,届时你又如何自处……」
其实兄嫂说得并不公道,她在晋王府挣的钱,多半添补了这家。
只是她弱质女流一个,又不像她嫂子,一张嘴皮子市井里撒泼练出来的,她说不过嫂子。
式薇和齐掌柜相看那一天,在亭宴。
齐掌柜三十出头,比她大了十几岁,媒人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旁煽动道:
「年纪大些,懂得疼人。」
式薇莫名地想,小王爷以后年纪大些了,也会疼人吗?
她晃了晃神,想回正事来。
齐掌柜人长得中规中矩,性情也中规中矩,家境尚可。
没有很好,没有很差,就是过日子的人。
她的心底一片茫茫然,不知往后前程如何。
齐掌柜隔着帘子,依稀见着她娇柔的模子,心早就酥软了大半。
身子是顶妖娆的,可那张脸,雪白洁净,眉眼似水,是顶纯洁清雅的。
这样矛盾的相貌和身段,是难得的绝色,对这样的美人儿,就连再平凡的男人都会凭空生出一种孤勇来,愿意为她倾尽千金,上刀山下火海,只盼她回眸一笑。
齐掌柜在帘子那一头,已经生出无限柔情和憧憬。
式薇在帘子这一头,只是垂着头思索现实。
她是聪慧的人,聪慧的人并不好高骛远,总是费尽心思从不堪的境遇里,选一条最恰当、稍微平整些的道来走。
她想,做后娘总比做姨娘好,好歹是个正房,不像姨娘,见不得人。
她什么都想到,名分,性情,家庭,唯独不想一件事,她喜不喜欢。
想了也没用,她这样的人,哪敢奢求这些。
式薇正低头长长久久地想着,忽然珠帘一晃,眼帘底下出现了一双布满污泥的乌靴。
她的视线上移,就撞进虎狼一样凶狠的目光,她的心一下子怦地胡乱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