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对这个世界永远存着敬畏之心,要容得下那些对我们来说完全未知或者无法了解的一切,不再为存在这样的东西而焦虑,比如玉魂,比如失明,甚至比如死亡。”
白芷薇认认真真地听完唐谧这一长串话,却觉似懂非懂,张了张口想要再问些什么,才发觉竟是连问也无从问起。
唐谧望着眼前少女迷惑的神情,了然一笑,忍不住像长辈那样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把双手往脑后一枕,抬头仰望着深远浩瀚的星空:“芷薇,我其实也长大了不少呢。”
准备妥当之后,四人挑了个晚上夜探黑雾谷。唐谧和白芷薇如去年那般,在林子里树下尖刺的空隙间匍匐前行,虽说也算是熟门熟路,但因一年来两人的身量都长了不少,只觉比过去爬起来困难许多。
在接近衣冠冢前的那片空地边缘时,两人收去手上幻火,掏出准备好的“流火球”用火折子点燃,往空地上滚去。
“流火球”有拳头大小,其实叫“硫火球”或许更为妥当,小球滚过哪里便会在哪里留下一道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黏胶,是欧阳羽和唐谧将硫磺和树胶等材料混合、发明出来的“照明设备”。
等七八个“流火球”一个接一个滚出,空地上立时便出现了七八道长长短短的火线。借着火光,唐谧看见一只巨大的穷奇站定不动,双眼牢牢盯着她的藏身之处,似是在耐心等待着扰它好梦的不速之客。
“离穆殿监去世也有差不多半年光景了吧,这家伙竟然还没被饿死,真是个大祸害。”白芷薇忍不住道。“不过你看,上次它发现我们就扑了上来,这回却一动不动地观察情形,会不会是饿得没了力气?”唐谧猜测道。
“最好如此吧。”白芷薇说着掏出一枚竹哨,吹出一串尖利的短音。
须臾,覆盖天顶的黑雾骤然向四周散去,横生尖刺的树冠分向两旁,银色的月光一泻而下,一黑一白两只驮着魂主的大鸟浸在光雾中从天而降!
穷奇一见天顶骤开,果然不再顾及树林里趴着的入侵者,扇翅冲向高空。骑在魂兽上的桓澜和慕容斐早有防备,在穷奇腾空的刹那各施雷击之术,两道闪电正正打在穷奇的身上。
不承想,穷奇只是身子晃晃,向上飞冲的势头却丝毫未减。桓澜赶紧将一只准备好的活兔抛向穷奇,慕容斐则施出术法关闭了天顶,防止穷奇逃出。
穷奇身形稍顿,在空中一口叼住那兔子,不等桓澜和慕容斐看清,便囫囵咽下肚子,再次展翼袭向二人。地上的唐谧和白芷薇趁着这当口冲出树林,向衣冠冢门口的树门跑去。然而跑到半途,唐谧忽觉头顶一暗,抬眼去看,竟是那穷奇弃了天上的二人,掉转来堵截她俩。
白芷薇一手挥剑,一手掏出宝玉,冲唐谧喊道:“你快去,我们三个来拖住它!”不想那穷奇在看到宝玉的一瞬怒吼一声,竟似忽然暴怒,浑身须毛皆立,双眼瞪如祭鼓,疯了一般扑向白芷薇。白芷薇胆怯之心忽生,握剑的手竟是不受控制地一抖,刺出的剑便斜了两分。
唐谧眼见情形险恶,一时也顾不得开启树门,挥剑去帮白芷薇,眼睛却一下扫到她手中的宝玉,左眼立时大痛,一股力量好似要带着眼珠冲出眼眶一般,在眼中鼓胀搏动。唐谧被剧痛所扰,无法控制身子,脚下一软,仰面摔倒在地上。她心中暗叫不好,以为穷奇定然会趁机冲上,不料半晌却不见动静,就连四周也奇异地安静下来。此时,她眼中的痛感稍缓,急急睁开眼,只见那小山般的庞然异兽正匍匐在自己脚边,双耳微微耷拉,尾巴紧收,摆出驯服顺从的姿态,四周则围着三个目瞪口呆的同伴。
“出了什么事?”唐谧一头雾水。“我们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活像是找到主人的小狗。”慕容斐不解地摇头。
唐谧似乎隐约有些明白过来,站起身,走到穷奇面前,试探着伸出手去,见对方毫不躲闪,便轻轻抚上了它的额头。一种奇异的感觉顿时由左眼藤蔓一样伸展向大脑深处,唐谧似乎重临当年在楚国竹林里六识被封后的状态,眼前所见仿佛不再受这一双肉眼的困扰,可以飞上高空看万物流转生息,可以纵横时间看生命新诞败亡。而面前的妖兽亦不再是现下的妖兽,她似是同时看到它无数年前的幼体和无数年后的老躯,现在即是过去,现在即是未来。
然而这感觉比一眨眼的时间还要短暂,唐谧只觉尚且不及细细体味,便已无迹可寻,只余心头茫茫然一片。
慕容斐对唐谧和穷奇前前后后这些古怪的模样最先反应过来,恍然道:“是因为唐谧眼里有玉魂的缘故吧。当年这穷奇不是也能被穆殿监驾御么,玉魂那时就是在他的眼里。”
唐谧缓缓长舒一口气,抖抖脑袋,强行将自己从迷茫中抽离:“不知道,我有一刹那似乎又进入了六识之境。又或者,那并不是六识之境,而是一种别的什么了解外物的方式。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们现在通过嘴巴、眼睛和接触等等方式之外,我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与穷奇沟通,仿佛我们同在一个世界。”
“可你们本就同在一个世界啊。”白芷薇不解道。
唐谧看着眼前的穷奇,温柔地轻轻抚摸了片刻:“不是,我和它过去不在一个世界,它可以听见一里以外谷口处蝴蝶振翅的声音,可以闻到山中第一朵桃花初绽的香气,我和它听见看见甚至感觉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这和我给你解释过的、身处不同高度的人看同一块石头感觉完全不同差不多。
“如果是过去,我们要让这妖物服从的法子,或者如同我们让一匹马或是一条狗服从的法子一样,都是以强力驯服,迫使它们接受我们的世界,但是就在刚才,我觉得我的六识之境和它的感觉达到了一致。而让它驯服的,也许便是这能够相互理解的力量吧。
“所谓穷奇只服从于内心险恶之人,我看也许只是个谣传。它或许只是服从它认为能理解自己的人。我想,为何我眼睛里的玉魂会强烈地排斥周静的宝玉呢,大约就是因为那宝玉便是某种强迫之力,而玉魂则是某种沟通之力吧。不过,也该感谢这宝玉激发出玉魂的力量,要不然,我根本不懂如何调动玉魂的力量,咱们刚才可就危险了。这穷奇长时间没吃东西,又被宝玉激怒,刚才的脾气可大着呢。”几个少年都觉得唐谧所言令自己似有所悟,然而又无法一下子说出到底明白了什么,更何况就连唐谧也是半懂不懂的,便也不再继续追究,而是抓紧时间进人衣冠冢探查了。
衣冠冢内的模样和唐谧去年进人时所见的并无不同,不过是空屋内居中放着一副战甲和一面巨大的铜镜。只是这一次再来,唐谧已经比当年多学了很多东西,也知道了更多的隐秘,重新审视布局,再看看地上石板拼接出来的五行图案,便有点明白了其中奥妙,指着镜子喃喃自语般道:“镜子有阴阳两面,莫不就是阴阳之心?”
白芷薇同唐谧一起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术法书籍,虽然没有具体修习,也了解不少门道,当即点头赞同:“镜分阴阳,在血术中被认为是连接两个不同世界的门,不过在正道术法中却并不常被用到。”
慕容斐看着地上的阵法图案,心生疑惑,转脸去看正盯着那战甲细瞧的桓澜问:“你怎么看?”
“这战甲如果正是传说中魔王的晶铁战甲,应该是增强力量的至宝,我只是一接近它,剑魂便似有所反应。既然这屋子就是迎接咱们开山祖师转世的地方,那么,召集蜀山武功最强的五人来配合这个宝贝,还有这样的阵法,似乎表明堕天大人认为,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他便无法转世回来吧。”桓澜推测道。
慕容斐见桓澜与自己所想几乎一样,不觉莞尔,也走到那具战甲的面前,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点在暗光流转的乌黑金属上,来回滑动,腰间的迫雨似乎对战甲中的力量有所感应,在鞘内发出只有剑主才能察觉的低鸣,像是强者遇见更强者时心潮的涌动。
慕容斐抬眼看看对这战甲无知无觉的唐谧和白芷薇,对桓澜道:“是的,如果力量不够,则不会感应到这战甲的异处,比如她们二人。”
桓澜一愣,随即明白。这屋内只有他二人的力量达到了或许能与战甲匹配的程度,于是默契地回应以微笑,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慕容斐转而对唐谧道:“我想不通,咱们的开山祖师为何会认为他重临于世需要这样大的力量辅助呢?唐谧,你看过那么多他的手迹,可明白其间的原因?”
正对着镜子发愣的唐谧摇摇头,然而虽然说不出原因,又隐隐觉得,某个答案似乎就要呼之欲出……
夜探衣冠冢后,唐谧和白芷薇几乎是踩着最后的一下钟声进的御剑堂大门,两人平复一下呼吸,暗道好险,正要往梅苑走,就见门口树影里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大头,你在这里等我们啊?”唐谧问道。“是啊,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们商量。”张尉应道,之后将刚刚君南芙所言一字不漏地讲给二人听。
他原以为二人定要震惊不已,不想却见到两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不禁心下疑惑:“你们觉得这些可信吗?”“八九不离十。我们也听石千明说过。那时没有立时告诉你,是因为我和芷薇也不敢确定真假,况且这事又涉及太多,怕你分心,便想着等你今年大试之后再告诉你的。”唐谧答道。
不等张尉再说什么,白芷薇忍不住接话道:“不想君南芙这时候来做事后好人,真是虚伪得紧。”白芷薇说的是君南芙,一双美目瞪的却是张尉。
张尉只觉头皮发紧,避过她的锋芒,对唐谧道:“就算那些是真的,可是我却想不明白,绘制地图之术又有什么打紧,居然要这样去算计?还有这沉风剑,既然沈、沈,我、我……”他一时不知该称呼沈牧“沈将军”还是“我爹”,窘迫非常。
唐谧笑着接话,替他解围:“你是想不通剑的事情是吧,这个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我听李冽讲过,铸造晶铁剑是很有学问的,他似乎很懂,也许将来可以问问他。至于制图之术,这个深的我也不懂,浅显的么,来,你们跟我来。”
唐谧领着二人走到梅苑门前通往松苑的路上,问道:“你们说这条路是直的吗?”“是。”二人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唐谧笑笑,带着二人攀上路边的大树,站在枝丫上往远处一指,又问:“再看看,还是直的吗?”张尉和白芷薇从高处一看才明白,这条路原来是稍稍有些向南倾斜的,只是因为斜得并不厉害,所以不站在高处便看不出来。
“你们想,我们如果绘制地图的话,因为这条路很短,所以把它绘成斜的和直的都不会对看图的人有多少干扰。但是,如果这条路很长很长,是斜的还是直的就会十分不一样。可如果这路真的太长太长,长到我们就算站在树的高度也无法发现它是不是斜的,也许必须到一座高山上才能看出来,那么附近要是没有山可以爬呢?而绘图之人该如何知道这路是直还是斜?
“还有,我们丈量道路的尺子长度有限,那么两城间遥远的距离我们该如何测量?假使按照步长来丈量,每一步不可能总是一样的大小,这样的话误差也许会很大,那么该如何得到比较精确的距离?再比如,山峰的高度又该怎么去测量?在沙漠和草原上该用什么来确认位置?如此等等,都需要有一些特别的方法和工具才可以做到。
“至于说到行军打仗,如果使用的地图准确,那么对诸如估算行军时间,选择适合战场等等都会大为有利,所以,沈将军的宝贝才这么被别人看重。而我猜测,假使你的翼马也是他所驯养,那么原本等这翼马长大能飞的时候,大约也会是他测量山川的好帮手呢。”唐谧解释道。
张尉听了,虽然明白不少,可仍然无法平静,仿佛原本很多坚信的事都在这一刻出了偏差,一时间心乱如麻,含混地“哦”了一声,便不想再多说什么,匆匆别过了朋友。
95、突然发生的比武
四月间对于蜀山来说,最大的事就是月末的天寿日。这一年由于穆显葬礼的关系,由各地赶来的蜀山门人尤其多,轮到最后剑童们祭拜时,唐谧已经被无量峰重阳殿外的大日头晒得有点发昏,一走进有些昏暗的大殿内,只觉得眼睛发花,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如今她已算年长的剑童,祭拜时排的位置也靠前,头一次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牌位后王凛的画像。
那人远没有唐谧想象中的英俊,一双眼角微垂,透着些散漫的神气,眉毛倒是生得甚好,浓密英挺,是五官中最为出色的一处。这原该是一张看上去随和亲切的面孔,但由于下巴的线条硬朗坚毅,让人不由相信,他的确就是可以挥剑斩杀魔王的堕天。唐谧着了魔一般盯着王凛的画像,一阵失神,脑子里空空的,仿若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直到身边的白芷薇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袍袖,才猛然回神,匆忙下跪。
祭礼结束之后便是设在无量殿外的客宴了,今年的狮戏轮到司徒慎他们那一殿的剑童。唐谧听说扮金色狮子的两人正是君南芙和司徒慎,不禁边看边瞟向张尉。张尉的神情极是专注,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唐谧在看他,扭头笑道:“没有你们那时舞得好看。”
热闹的狮戏最后以金狮那组的获胜告终,几个剑童卸下行头的时候,张尉看到君南芙竟然是金色的狮尾,狮头则是司徒慎,神色微僵,不自觉地把眼光转向了别处。
唐谧轻按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大头,我找机会就去向她道歉,你也不要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吧,不值得。”
张尉看向唐谧,只觉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面孔,这时干净透明得如同这四月的晴空,言语间也并未带着她惯常的高高在上,倒有三分商量和七分关心,虽然并不是如何温情脉脉的话,却也让他觉得如沐春风,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不由地笑答:“好,我知道。”
几个扮狮子的剑童退下后,萧无极走到无量殿的殿前高台上,循例说了些感谢来宾的客套话,然后是对蜀山这几年连续有重要人物仙逝表达了遗憾,特别是对御剑堂殿监穆显死于魔王魂兽一事尤其愤慨,如此一来,自然就提到这些年魔道重兴之事,便也顺带地自责了几句。
这几句自责其实根本只是客套,场下原本不会有任何人就此说些什么,然而却听萧无极身后不远处、同顾青城和司徒明站在一排的谢尚冷冷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也知道责任在你,就应该即刻交出掌门人之位,以谢失职。”
谢尚说这话时用了内力,在场的武林群豪和蜀山众弟子都听得真真切切,刹那间偌大的殿前空场上鸦雀无声、呼吸相闻。所有人都注视着高台上那两个凝然不动的灰色身影,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萧无极缓缓回身,以一派掌门的威严口气道:“谢殿监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十二年前掌门人比武的时候,是为师我自己选择离开,也可以说,是我将这个掌门之位拱手让给你这个徒弟。只可惜我给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却将蜀山越搞越糟,今天,我就要收回这掌门人之位!”谢尚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师父”俩字咬得极重,投向萧无极的目光似乎隐含恨意。
萧无极在触到那目光的刹那,立时就明白了几分,知道决裂已经避无可避,当即道:“谢殿监的意思是,今日便要当着诸多武林豪杰的面,把十二年前那一场没有进行的比武重新来过?”
谢尚冷笑道:“如果徒儿你觉得如此就可以心服口服地离开,当然是最好。”顾青城和司徒明闻言俱是眉头一蹙。
顾青城抢言道:“请掌门和殿监三思,不论你们有何过结,都已是陈年旧事,又何必重提呢?”在场的武林豪杰多曾是蜀山弟子或者至少与蜀山有些千丝万缕的关联,都不想看到两人反目,便也纷纷出来相劝。不料不管有多少人来做和事佬,谢尚却是一点都不领情,执意要与萧无极比武。
萧无极最是了解谢尚的性子,知道他虽然于武功上造诣极高,但脾气却仍然犹如任性的年轻人一般,若是已经决定了什么,完全不会顾忌其他,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可萧无极却是个谨慎多虑之人,眼见着此战难免,而自己又没有必胜的把握,心念急转之下道:“谢殿监,以你我二人之位,在这里当着这么多武林豪杰的面大打出手总是不妥,不如这样,如果你我一定要比试的话,就换一种比法如何?”
“你且说说如何比。”“你我各挑一个蜀山弟子,在三炷香时间里各传一套武功给两人,这武功不得是蜀山原有的武功,必须由你我自创,然后这两名蜀山弟子再来比武决定胜负,如何?”萧无极问道。
他提出这个建议自有自己的盘算,一来是忌惮谢尚武功厉害,想避其锋芒。二来他这十来年的确苦思出一套脱胎于蜀山剑术的新剑法,虽然谢尚可能也创了新武功,但也极可能没有,若幸运的是后者,那么只有三炷香时间让谢尚编出一套武功再教给别人,就算是剑仙也做不到。三来就算谢尚也创了新武功,毕竟他只是刚刚重归蜀山,对弟子们都不甚了解,而自己占着人面熟的便利,相信挑出来的人一定最为适合。再退一步,就算是他自己教的弟子输了,只要不是自己输,万事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尚并非想不到这几层,但是他人有多聪明就有十倍于其上的骄傲,作为徒弟的萧无极既然如此说,他便立时答应道:“好,你先选人。”
萧无极已经料定谢尚不会拒绝,扫视一遍无量殿中的众多蜀山弟子,方才朗声道:“桓澜,你来。”他原以为谢尚多少会踌躇一下,却见谢尚想也没想就紧跟着说:“张尉,你出来。”
底下有不少认识张尉的人都惊得“啊”了一声,待到众人都看清从人群后走出一个身穿蓝色袍服、衣襟上绣着三朵金色纹样的少年时,窃窃低语声顿时更响了起来:“剑童,怎么是个剑童?”“才只是礼水殿的剑童啊。”
张尉自己也觉得很是意外,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几人都在小心地留意着萧无极等人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当他将那日在碧玉峰硫泉所听到的对话告诉唐谧以后,几人更是将注意力多放在了谢尚的身上,可是他却完全没有看到过谢尚和萧无极有任何即将翻脸的迹象,他完全想不通谢尚怎么会突然在这一刻发难。而挑自己去比武就更是奇怪了。
张尉在被点到名字的瞬间便向唐谧投去征询的目光,而唐谧就算再怎样急智,此时也完全不知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只好道:“尽你全力去比就好了,我们行一步看一步。”
张尉听罢,心中略略有底,这才迈步走出人群,躬身施礼道:“弟子在。”
谢尚将张尉带到无量殿后的一间偏院,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比之两年前初见时,张尉已经长高了不少,原本孩子气十足的脸也显出了些许棱角,那双眼睛倒是依旧清透不变。
他只觉甚为满意,唇角微微噙着笑:“我现在要教你的这套剑法是我这二十年来精研所得,名为‘幻乱八剑’。这八剑的招数看似简单,实则深奥,非心力极强之人不能用。因为这八剑是依靠强有力的剑魂才能施展,使出的时候可以迷乱对手的八识,也就是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和阿赖耶识。你初学此剑,能迷乱对手的前五识就算不错,若是能达到惑乱意识,敌人便会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若能达到惑乱末那识,敌人则会耽于你剑下创造的幻象,而如若惑乱了阿赖耶识,敌人就将完全沦为任你操控的傀儡。”
张尉听了,瞪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只知道所谓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却还从未听过末那识和阿赖耶识这两识,然而虽然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深奥的东西,却能隐约地觉得不依靠术法之力仅靠剑法就能惑乱人心着实匪夷所思。
他想了一想才有些不自信地道:“这么厉害的武功,我、我怎么能马上学会?我连末那识和阿赖耶识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怕,我虽然说得厉害,但是就连我自己也只能达到惑乱意识这一步,所谓惑乱末那识和阿赖耶识不过是我自己推断而来。虽然你的心力或许不强,但心力在这剑法中最大的作用其实是不让自己被惑乱于其中。而你还拥有剑魂之力极强的沉风,本心又不会为幻象所动,正是学这剑法的极好材料。我看过你在罗汉伏魔阵前舞剑的样子,你这剑的剑魂如此之强,一定是前代剑主有什么特殊的变故所至。”说到这里,谢尚把手按在沉风上道,“如果我没记错,这是那孩子的剑,沈牧,对不对?你的样貌和他有八分相似,可是有什么渊源?”
张尉听谢尚提及此事,想起心里的疑惑,忍不住问:“这个我倒是不很清楚,不过,的确是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事。谢殿监如果认识沈将军的话,能否给我讲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谢尚此刻的心思都在比武上,只是简单答道:“听说他少时在御剑堂还算出众,曾一次通过两试,但是到上得山来,我看他却也只是平平,而且心思并未全部用在武学之上。至于他以后拜将征伐北方的事,我知道的也并不太多。”
张尉见问不出更多,略略失望,只得将这事暂时抛在一边:“谢殿监,如今能够让我看不见幻象的保护之力,在那次罗汉伏魔阵我晕过去之后就消失了,恐怕此刻的我已经不能抵御这剑法所造成的幻象。”
谢尚神色微动,沉吟半晌道:“没事,虽然麻烦了一点,你还是与其他人不同。你曾经感受过那种——就算面对力量强大的幻象也保持毫无感知的状态,这就足够了。你知道,那种心有壁垒的状态你自己也可以建立起来。方法有两种,一是靠强大的心力——蜀山的绝顶高手全都可以做到,二是靠天生的空灵悟性,对纷乱幻尘不知不觉,咱们的开山祖师堕天便属于这后一种。而你,本来资质就纯然,现在又体验过不迷不惑的感觉,应该可以学得。”
谢尚说完,拔出腰间佩剑。那是一柄泛着暗蓝光泽的窄长银剑,剑锋不动亦有寒气涌出。他横剑胸前,以最平实的起式开始第一招,边演示边说:“你看好了,我先慢慢舞一遍教你招式,之后再传授你心法。”
张尉认真看谢尚舞完一遍,对招式已经明白了大约五成。倒不是说谢尚这自创的剑法有多简单,而是张尉之前看过蜀山秘洞中的壁画,对剑法的认识已经高于他这个年龄的剑童很多,虽然仍然缺乏更多的修习与实战,但是对为何每一招要如此而为的领悟与理解已经颇为不凡。
谢尚见张尉看过一遍之后神色安然,就知道这少年心中恐怕已经有了些把握,随即手把手又指点了一遍,再让他自行演练两次,看上去已经像模像样,这才开始教授心诀。
与招式相较,这套剑法的心诀显得极难,要求剑魂与剑主之间通过心力的沟通,再配合招式释放出可以惑乱八识的力量。张尉按照谢尚的教导试了一试,只觉得和平日里所学驾驭剑魂的心法竟是完全相反的,一时间只觉得万分别扭。谢尚见他如此,解释道:“你知道为何术法之力强于剑法,而我们修行时却仍然以剑法为基础?”“因为对战时术法出招慢于剑法,且心力的提升相当不易。”张尉答道。
“如果能在使用剑法的同时使用术法,是不是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呢?”谢尚又问。“但是两者是根本无法同时使用的,因为术法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所谓心力专一,而剑魂则会干扰心力。”
“那么以心力御剑又是什么道理?”“那是以心力沟通剑魂,发挥剑魂之力,并非是发挥心力。”张尉继续按照蜀山诸位殿判的教导做出标准回答。
“你可知何为剑魂的妖化?”“就是剑魂反噬剑主,使剑主的心智和剑魂合而为一,最后使剑主化身为剑。”张尉说完,脑海里立时出现那时宗峦被妖化的剑魂吞噬掉的场面,心上便是一紧。
谢尚却笑道:“好,学得不错。想必你也知道,如果在剑魂可被控制的情形下,暂时把自己交给剑魂是可以的,这样剑法往往会更凌厉。”
张尉第一个便想起邓方的离魂剑,点点头道:“知道。”“既然如此,我们自然也可以试一试在剑魂可被控制的前提下,让剑魂来反噬其主。所谓剑魂反噬,就是剑魂吞噬掉剑主的八识,而当剑魂如此而为的时候,你能够阻挡其术力,这术力便会施加到你的对手身上,这回你明白了吗?”
张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剑法所用的心法如此古怪,原来并非是操纵剑魂御敌,而是操纵剑魂反攻剑主,因为只有此时,剑魂才具有惑乱八识的术力。也正因如此,才需要用此剑法的人能有面对强大幻象而不迷失本心的能力。
“可是谢殿监,这样的剑法会不会于我们蜀山的武学背道而驰?”想通以后的少年却忍不住问道。谢尚于武学之道极是自负,被他这样一问,略略有些不悦,反问道:“蜀山武学讲究平衡与控制,我这剑法又有哪一条于之不符?”
张尉一想似乎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便安了心,认真练习,然而他费尽力气也只掌握了六成。
此时三炷香的时间已到,谢尚虽然不是十分满意却也只能如此,一拍他的肩头:“去吧,对付一个孩子这样也该足够了。”
96、这样就很好
桓澜走出无量殿的时候,感到殿外众人的眼光纷纷投向自己,脚步不禁顿了顿,才继续前行。尽管明知道自己被大家共认为是蜀山百年不遇的奇才,他仍然不习惯被人瞩目。
在还未入蜀山之前,他一直是长兄桓沧身后不起眼的幼弟,远离权力中心,生活单纯却也单调。直到进入御剑堂,潜藏在他体内的天赋与才华才慢慢显露出来,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被众人艳羡的天才剑童,其实不过是一个在迷宫般巨大宫殿的一隅坐看天上流云的孤单少年。
身后有人走进,他没有回头,但整个身体已经自然地绷紧,做出防御的反应。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讶异自身的敏锐,仿佛他真的是被上天塑造出来的完美武器。这时,就听身后的那人说:“桓澜,你准备好了么?”
桓澜听到这声音,略略松弛,回头道:“好了。张尉,这事唐谧他们怎么看?”“她说尽力去比就好,行一步看一步。”
“那好,这样最好。”桓澜说完,率先走向无量殿前的空场。
空场上原本为狮戏准备的短木桩已经撤去,玄衣与蓝衣的少年各占一角,手按住鞘中剑,等待出手的时机。
即使在座的宾客大多出于蜀山,仍然不禁佩服御剑堂与蜀山调教出来的子弟,就看两人只是静立不发,已然毫无破绽,俨然一副高手的姿态。
桓澜是以剑快出名,这次萧无极教授他的剑法名为“破光”,寓意可以击破光的快剑,和他的剑路颇为匹配。但萧无极成名已久,向来以剑法舒展、气势磅礴著称,如今自创的剑法讲究的却是一个“快”字,桓澜多少有些讶异。
授剑时萧无极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少年学剑,总是输在一个‘快’字上,别说和你们穆宗主比,就是与司徒宗主相比都逊色一些,于是开始时我便一味求快,就算是一个出剑的姿势也会练上千百次。只是后来我才发现,人的天赋各异,我于此处虽不如人,但在其他地方却强于他人很多,而剑法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
“不过,从那时起我心中便有了一个执念,总是想何时也能够以快剑取胜一回。这些年练剑下来,我对‘快’字忽然有所顿悟——我原先追求的一直都是身体之快,而未曾想过其实剑魂也可以让出剑更快。”
桓澜听了有些不解:“澜只知道剑魂可以加强剑的力量,对幻术也有所帮助,却不知它也可以让剑速更快。”萧无极并未回答,只是把剑法慢速演示了一遍。桓澜看了,心下大惊——这套剑法全部由蜀山剑法中最锐利的攻击招式组成,却没有一招防守的招式。
萧无极收剑以后,看向桓澜道:“你知道为何没有守招么?因为剑魂在完全暴露于危险的时候,会自发想要抵抗危险,这比任何身体的动作都要快!对方越强大,剑魂的反应就越强烈,而你要学习的,就是利用这剑魂自发的抵抗力去驾驭手中的利剑,这样就能刺出比光还要快的剑。”
四月的阳光投射到对面少年的脸上,那明朗的样子叫对手也没有办法升起防备之心。桓澜看着那少年,心底有一丝遗憾。如若面对的是更强的慕容斐就好了,他这样想着,握剑的右手滑下剑柄。
这个小动作对于蜀山彼此对决的弟子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暗示对方可以比自己先出剑,是一种不伤人颜面的让招之举。
张尉见了,知道桓澜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实力与他不敌才有此举,微微一笑道:“多谢。”话落,长剑出鞘,攻向桓澜。这一剑,以桓澜意想不到的气势压面而来,让他心中既惊又喜,立时拔剑相迎。
张尉还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反击,犹如电光一闪,自己的剑气被撕裂,善于潜行的雪殇已悄无声息地攻至他面前。幸好张尉的剑魂之力甚强,而雪殇一路突进,速度大有减损,加之“幻乱八剑”最讲究的就是防守。张尉回剑的防招精妙,堪堪架住了这一剑。而桓澜一招被防,腕子一转,又是一击。这一剑又被回过神来的张尉挡了个正着,张尉的剑魂之力透剑而来,其力量之强让桓澜颇觉意外。
两招之内,两人已经知道对方绝非敷衍,心中竟都生出些欢喜,同时抖擞精神,战成一团。
围观众人都对桓澜的剑法之快利赞叹不已,相形之下,张尉几乎只剩下防守之力,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只有唐谧和白芷薇不知道该为哪边摇旗呐喊,只觉得双方的剑法都极其匪夷所思——桓澜的剑招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剑路,而张尉的剑法似乎并不具备攻击力,倒是防守起来颇为精妙,与桓澜力敌了四五个回合,仍然完全可以支撑。
“张尉那小子要输了。”唐谧身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她转头看去,竟然是玉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侧。
唐谧因为听张尉提起过,他曾经听到很像玉面声音的女子在硫泉边说话,见她突然出现也并不太过惊讶,而是直接问道:“为什么?”
“银狐教的这套剑法太高深,远非这小子如今可以掌握的。”玉面紧紧盯着战局道,“这剑法看上去防御精巧,似乎只是在和敌人耗时间,但这一定不是它的本意。”“可能是耗着耗着就会让对手陷入什么陷阱呢?”唐谧猜测道。
玉面一挑眉毛,脸上的藤蔓跟着扭动起来:“那可难着呢。若真是如此,银狐自己怕是能做到,可是让一个孩子来做,未免有些想当然。不过银狐行事向来如此,全凭一时喜好,倒也不奇怪。”
果然,玉面这话说了还没有片刻,张尉的防守已经渐渐在桓澜犀利迅捷的攻击下瓦解崩坏。只见他一剑防得不当,被桓澜当胸斜劈一剑,衣服上顿时裂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鲜血跟着迸发而出。
唐谧和白芷薇没想到桓澜出手会如此之重,都惊得“啊”了一声。
不料桓澜即使如此,依然毫不停手,跟着又是一剑刺出。张尉狼狈地挡了这一剑,衣角又被削掉半截。
桓澜这才猛地收了剑道:“有血腥味儿,你伤了吗?”张尉趁机向后纵身一跃,退出战局,拱手道:“对,我输了,你的剑法着实让人佩服!”
桓澜面色不动道:“张尉,从此以后,我会把你当作对手看待。”张尉捂着流血的伤口笑了:“谢谢。”
萧无极看在眼里,朗声说:“胜负已定,谢殿监还有何可说。”谢尚脸色铁青,看着桓澜道:“孩子,你辨错方向了,张尉是站在你身后的,难不成你的耳识也被削弱了。”桓澜下意识地一转身,才察觉上当,忙又转回身,不再说话。
谢尚缓慢无声地走到桓澜面前,伸手在桓澜的眼前一晃,只见桓澜的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便冷哼了一声,又道:“这孩子的眼识被封,已经目不见物,想来舌识也被封住了,只不过现下无法立时证明。还有,你的身识也已被封了大半,你根本就不是在握剑,而是在用内劲控剑,对不对?”说到这里,他转向萧无极,问道:“如今他只有耳识和鼻识可用,这样打下去,两三招之内必败,而张尉是自己认败的,两人要是不停手,怎见得就是他输。”
萧无极口气强硬道:“桓澜不收剑,下一剑就会要了张尉的命,到时候哪里还能有那两三招?”谢尚听萧无极这么一说,心头怒起,却哈哈笑了起来:“好,搞阴谋、耍嘴皮子的功夫我都比不过你。可是这蜀山掌门的位子按照开山祖师的遗训,是要传于武功最高之人。谁的功夫高谁就是掌门,这便是蜀山的道理。”话落。他再也不给萧无极机会,手中长剑击出。
萧无极了解谢尚的性子,早就防着他出手,见他袭来,立时挥剑相迎。然而两剑还未相触。双方便都已经被对方强有力的剑气所抵,半寸也不得再进,谢尚随即换招,斜斜劈砍而下,又被萧无极回手防住。
围观的宾客中原本还有人想出来劝架,此时都被这当世两大高手的对决吸引,只顾着屏息凝神、仔细观战。那些离得近的,甚至因为感觉到两人剑气的寒意,被压迫得不自觉向后缓缓退了几步。唯有唐谧和白芷薇的心思并不在这场比武上,两人一商量,白芷薇立刻跑去看张尉,而唐谧则去看桓澜。
桓澜此时已经退至空场一隅,因为眼识被封,他不敢随意动弹,蓦然就听见唐谧在叫自己:“快走,当心被剑气扫着。”随后,有人拉起他的手便走。
他只觉得被唐谧牵引着在人群中不停穿梭,明明路过的都是极其拥挤的地方,却并未撞到一个人,只是与好多的衣衫一擦而过,虽然看不见,也知道是因为她正在为自己开路。他心下温暖,忽然很想很想握紧她的手,怎奈身识被削弱,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等到好不容易将桓澜带到人少的地方,唐谧看着眼神无焦的少年,关切地问:“怎么样,还看不见么?也不知张大头用了什么邪术,要不我把他叫来解除这术法?”
“不用了,这和术法不完全一样的。”桓澜微笑道,“刚才张尉临走时说,这状况持续不了很长时间,一会儿就会自己消退的。”
唐谧这才放下心来,又问:“你的手真的已经握不住剑了?”
桓澜点点头。他知道唐谧与张尉的关系甚好,心上不禁掠过一丝不安,赶忙又解释道:“因为手无法握剑,用内劲控剑又十分消耗内力,根本坚持不了几招,再加上看不见了,所以我才不得不下了狠手。”
“嗯,明白的,桓澜赢得很漂亮!”
桓澜心下一动,忽然鼓起勇气问:“唐谧,你最近一直在避着我吧。”
唐谧被猛地这样一问,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才知道其实这些小P孩远比自己想象的敏感,很多时候已不能再如同对待小孩子一般随便敷衍了事了。
她沉吟片刻,坦诚道:“我确实有避着你,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先去解决,在这之前,我没办法去想其他的事情。”
桓澜一阵沉默,聪明如他,已经明白了唐谧的意思。好一会儿,他觉得眼睛开始能够模糊地看到眼前的一袭红衣,不知怎么,还是忍不住问:“要是我看不见了,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唐谧边问边伸手在他眼前摇晃,一脸的着急。
“不是,是最近看书看得多了些,觉得看东西有点模糊。”桓澜随口说了个托词。
“哦,那可能是要近视了,得赶快想办法治疗,现在估计还是假性近视。”唐谧立即换上一副专家的口气。
“近视?”
“是啊。”唐谧边说边苦思道,“要不我先教你做眼保健操吧。”说完,她将两根手指放在自己内眼角附近的睛明穴上做示范,转而又想起桓澜此刻是看不见的,于是将手指点在他的穴位上道,“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现在开始,第一节,按摩睛明穴。”
“唐谧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鬼话呢?”桓澜不解地问,却发觉那少女的手指虽然只是点在自己的眉间,却好像是戳到了心上一般,一颗心就这样不断柔软了下去。
“哦,对了,以后要少吃甜食,容易近视的。”唐谧兀自继续说。
“我不吃甜食的。唐谧,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哦,对了,也可能是因为缺乏维生素B族。”
“什么素?唐谧,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呀。”
“哦,问我什么?维生素B族的事?你多吃些黄色蔬菜和水果就好了。”
“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如果我看不……”
“下面是第二节,我说,你还学不学呀,不学我走了啊。”
“学。”少年忽然想,还是不问了吧,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也已经很好很好好了。
97、突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