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描眉的动作僵住,拿着黛笔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你果然想起来了。」
11
那年大婚,长姐欣慰地替我理着红妆,觉得我终于摆脱了命运,她可以安心离开。
那年大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疯和尚,他拦住送亲的队伍,冲着骑在白马上的萧玦和花轿中的我,哈哈大笑,神情疯狂又悲悯:
「我说过了,她改不了你的宿命。
「沈央央,你在劫难逃,哈哈哈哈……」
那年大婚,我端坐在千工床上,视线透过大红盖头边缘垂坠的彩穗,窥见我心仪的小郎君修长的手,执着一柄白玉如意,缓缓挑起我的盖头。
我接过他递来的合卺酒,四目相对的瞬间,情不自禁羞红了脸。
饮下合卺酒的那一刻,我满心都是嫁与意中人的欢喜,和对他许我的美好未来的期待。
却不知,那合卺酒里已被他下了绝子药。
他就是长姐千方百计想要帮我摆脱的宿命。
疯和尚为人断命果然从未有失。
12
我拿起妆奁里的簪子狠狠刺向萧玦的心口。
冬衣厚实,簪子不够尖锐,伤不了他几分。
可我还是用青筋毕现的手,一点一点扎下去。
他大笑起来,语声悲凉:「为何要记起来呢?你不记得多好,一切就还能跟从前一样,你那样热烈地爱着朕。」
「我对你的爱不过是虚假,是他人笔下写好的剧情,那都不是真的!」
从初见第一眼的心动,我就已踏入命运的彀中,我不愿信那是我自己的意志。
「可是我爱上你了!」他红着眼睛看我,放下那高高在上的自称,惨然笑着抓住我握着金簪的手,「央央,我后悔了。」
在他将一切做绝的时候,他却后悔了,何其可笑!
「长姐死了!宝珍也死了!」我心中的恨意如同万千荆棘生出的尖刺,将我自己扎得鲜血淋漓,「早在长姐死的那天起,你我之间就是死局!」
我嫁与萧玦的第二年,长姐死在了我的怀里。
父亲进京那年炎夏,长姐以一剂硝石制冰的秘方,替任职户部的父亲解决朝廷冰库告急的难题后,沈家长女智多近妖的传闻很快传遍京城。
萧玦派人潜入我江南的家中打探,恰好听见了长姐告知我这个世界的真相。
一开始,他心中存疑,直到他如剧情中那般接连遇刺,被姚真所救,他开始心生贪恋。
手握这个话本世界的剧情,等同于能够未卜先知,于他巩固储位,铲除其余皇子大为有利。
更何况,长姐还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智慧,若能为他所用,皇位乃至整个世界都可匍匐在他脚下。
他知长姐重视我,所以隐姓埋名接近,只为了拿捏住我,挟制长姐。
成亲那年,顾忌父兄的仕途,我还是随萧玦进京。
长姐给我留书一封,告知彗星出现之日,便是她「回家」之时。
怕我难过,她没让我送她。
可是转年秋天,我却在沈家别庄见到了遍体鳞伤的长姐。
她用摩斯密码给我传讯。
我赶去时,看见她浑身是血地躺在地窖里,脸色苍白,瘦骨嶙峋,身上全是被拷打过的痕迹,仅剩下一口气。
是我太愚蠢,明明四年夺嫡的原剧情,被萧玦硬生生缩短到一年,却没察觉不对劲。
他能轻轻松松地击溃所有对手,凭仗的就是从长姐口中逼问出来的剧情,和她在背后出谋划策。
他原可不必如此。
他是男主角,注定要登基为帝。
可他急于求成,偏又生性多疑,不敢与我们交心。
所以他喂我吃绝子药,防止我日后与他的真爱姚真争宠。
所以他用我挟制长姐,生怕她所言不实不尽,实则站在他对手阵营。
他越是欣赏长姐,就越是惧怕她。
她所掌握的剧情,和她拥有的不属于这世界里的智慧,是极具威胁的利器。
长姐轻易看穿了他。
她从一开始便知晓,萧玦的本性是残忍的。
一旦她交出所有底牌,我和她,包括沈家所有人都活不下来。
于是她只肯一点一点吐露,想方设法逃跑,但换来的是数不尽的酷刑。
最后一次,她终于成功了,却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变成了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