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石涯脑袋低了下去,被一句话问得沮丧起来。
他只想了如果没回来就去找他,后面一步究竟怎么走,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彭石涯咬着嘴角思考,手扶在树干无意识地抠下一块潮湿的树皮:“先去找……找到了之后我们一起就会有办法了。”
“要是他父母不喜欢你不同意你们一起呢?”彭石涯闻言呆了一下,脚下无意识地碾着一块土石喃喃自语:“没关系只要他还喜欢我就好,他说能一起就能……”那老爷又在打量他,彭石涯却不想跟他说话了,这人总是说一些令人沮丧的话,他真怕他下一句要问“如果他也不喜欢你了呢”,那他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彭石涯焦急地又朝远处看看,看得不够远,他想继续回到树上,但那老爷仍旧站在跟前不挪也不动,很有威严的一张脸因为没有表情看起来就更凶了,彭石涯肩胛一缩再退了两步。
这老爷果然还有更讨厌的话要说:“哼,他喜欢顶什么用?他父母会将他关起来,见也不许见。”
“那,那我就把他偷出来。”
彭石涯抿着唇想了很久,好似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于是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能爬的很高,我可以偷偷把他偷出来。”
那老爷眼睛一凛眯了眯,好像在瞪人又好像另一种嗤笑的方式,伞沿在眼下映出半面阴影,瞧着更加阴晴不定。
彭石涯有点害怕起来,他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于是他谨慎地重新在远处寻觅一棵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打算溜。
没想到这老爷冷声哼斥了句“天真!”倒先拄着木枝走了。
彭石涯一头雾水看人下了山,呆在原地愣了许久,其实他心里远没有他的回答那么坚定,那些问题他这两天竟全没细想过,他只知道颜水鸣叫他等三天,他就认真等三天,颜水鸣叫他画竹子,他就好好画竹子,没有想过如果是他的父母不喜欢自己,把他关起来再也不给他见该怎么办才好。
雨略微下得大了些,第三天眼见已经过去一半了,彭石涯惶惶然抹了把被雨水飘湿的脸颊,迷茫地正一正头顶歪斜的斗笠,继续爬上树杈做一颗焦虑的望夫石。
他抱着树杈又看了许久,抹了抹酸涩的眼睛小声又小声地给自己坚定信念:“没关系,如果他要我,我就去把他偷出来。”
***颜水鸣万万没想到能在路上遇见他爹。
两辆马车在狭路相逢,颜父认出钱府的马车,掀了车帘来问。
钱小千鬼头鬼脑探出半个脑袋打招呼:“颜叔好,我我我就是在附近玩玩儿。”
“里面那个,别藏了,出来。”
颜水鸣坦然露面:“巧了,爹,您怎么在这?”“我自然不是来玩。”
这话一出,颜水鸣心中的猜测旋即落了实,他眉间一皱,沉声道:“您来找他?”颜父不答,只质问说:“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允许你出门了。”
颜父看起来面色不虞,但却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快,而是呈现着一种复杂的疲态。
“我说过不会再叫他苦等。”
颜水鸣看了他父亲半晌,眼中却蓦然跳进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换了陈述句:“您见过了。”
隔着一个马车窗,中间蒙着细碎的绵绵春雨,父子俩目光对视良久,颜父最终闭了闭眼:“太笨了我不喜欢。”
“那也是我的小笨蛋,您要是喜欢了还得了。”
颜水鸣眸中在笑,情绪轻快不少,他清楚,他爹会到这里来就已经明明白白是一种妥协了,不过不喜欢这种话却不一定,他的小笨蛋明明很招人喜欢。
颜父眯起眼睛建立威严:“混小子!在得瑟什么,我没同意。”
颜水鸣敛了笑,正经道:“那我等您同意。
当年你和娘怎么等到祖父同意,我们也那样等着。”
颜父甩了车帘吩咐人驾车,启程前又敲了敲窗弦峻声说:“我当年没你们这么蠢。”
马车“噔噔”驾远,只在地上留下混沌的车辙。
“哇!哇!哇!这是你赢了?”钱小千扒在车窗边上目送车驾走远,不住惊叹。
“更在乎的一方总是先妥协,赢得并不漂亮。”
颜水鸣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单手撑着伞摆摆手要上山去。
“哎,等等我,我也去见见漂亮宝贝!”“下次吧。
我们小别新婚,怕你不好意思看。”
“我……”钱小千惊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你现在真的好不要脸啊。”
“情之所至罢了。”
颜水鸣步子大走得快,脚底很快沾满了飞溅的泥点,他理也不理,踏着满山的水雾满心只装了一个柔软漂亮的小影子。
雨幕下的深山格外静,迷迷蒙蒙的似是一幅安稳沉睡的秀丽美人图。
并未走出多远,前头却有动静,颜水鸣顿了顿,一抬头只见山路上急切地跑下来一抹匆匆人影,青箬笠绿蓑衣,有一双雨幕也掩不住熠熠生辉的明亮眼睛,恰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傻蛋,他的痴情小山兔,他的漂亮宝贝。
彭石涯路也来不及看,跑向他的步伐比他从前逃跑的速度都要快。
颜水鸣真怕他脚底打了绊踩了滑又将自己摔个底朝天,彭石涯却在不远处怯怯地停了步子,不自在地整了整跑歪掉的斗笠,又扯着蓑衣下的袖子理平整,这一停便站在原地没敢再往前了,咬着淡色的唇角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拿一双弯弯亮亮的眼睛将颜水鸣满满当当装了进去。
颜水鸣被这双眼注视着头一次感到有些失语,那里头近乡情怯的糯软爱意令他的胸口一软再软,发热又发胀,有什么东西装不下了要从胸口满溢出来,细细一摸摸到一颗心暖融融地泡在里面动情地轻轻跳。
颜水鸣上前将人纳入伞下,摘了他的斗笠露出一张令人挂念许久的脸。
既然无言他就先捧着凉凉的脸颊亲了个够,那漂亮的眼睫被亲得发颤发抖也舍不得闭上,半张着红唇痴痴傻傻地移不开视线。
颜水鸣先缓过神来,眸中笑意深深,“要抱吗?”“要。”
彭石涯点点头,声音里泛着绵软的潮意。
颜水鸣笑着,抬手将眼前这湿哒哒的人拉近再搂紧,一团温软入了怀,方觉得这空了两日的胸膛有了归宿,颜水鸣蹭蹭他的发顶:“是不是想我了?”彭石涯克制地抿住唇,下巴尖轻轻地点一下又点一下:“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