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六月。</p>
夕阳像是被碾碎的咸蛋黄,涂抹在天边,散发着让人窒息的腥热。</p>
空气黏糊糊的,像是裹了一层浆糊。</p>
幸福小区门口。</p>
老旧的门卫室里,风扇“吱嘎吱嘎”地转着,发出濒死的哀鸣。</p>
秦天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p>
哪怕是穿着几十块钱的透气网鞋,脚底板依旧传来一阵阵灼烧感。</p>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台屏幕碎裂的手机。</p>
指关节有些发白。</p>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p>
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布偶猫。</p>
那是他的女神,也是他现在的女朋友,苏小雨。</p>
哪怕他们确立关系才不到一个月。</p>
哪怕......到现在为止,他也只牵过一次手。</p>
“小雨,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发现一家不错的路边摊,味道很正......”</p>
这条消息发出去已经两个小时了。</p>
石沉大海。</p>
没有任何回复。</p>
秦天吞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p>
又干又痛。</p>
他知道苏小雨为什么不回消息。</p>
昨天晚上,苏小雨发了一条朋友圈。</p>
配图是一家高档的日料店,文案是:“好想吃刺身呀,可惜没人带我去。”</p>
那个暗示,太明显了。</p>
秦天不是傻子。</p>
他第一时间就去查了那家日料店的人均消费。</p>
五百八。</p>
两个人,就是一千多。</p>
如果是以前,他咬咬牙,找老爸预支点生活费,或者去兼职刷两个通宵的盘子,也就凑出来了。</p>
可是现在......</p>
秦天低下头,看了一眼微信钱包的余额。</p>
32.50元。</p>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p>
别说日料了。</p>
连吃顿肯德基都要精打细算。</p>
“哥。”</p>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
秦天身子一僵,迅速关掉手机屏幕,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p>
“哎,月月,怎么才回来?”</p>
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亲妹妹,秦月。</p>
十八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高马尾。</p>
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p>
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p>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那重量似乎要把她瘦弱的肩膀压垮。</p>
秦月低着头,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书包带子。</p>
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色。</p>
“老师拖堂了。”</p>
秦月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哼。</p>
秦天看着妹妹。</p>
作为哥哥,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p>
她在撒谎。</p>
她的眼神在躲闪,她的脚尖在无意识地摩擦着地面。</p>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p>
秦天走过去,想要帮妹妹提一下书包。</p>
秦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p>
“没,没有。”</p>
她慌乱地摇摇头。</p>
书包侧面的口袋里,露出一张折叠得皱皱巴巴的A4纸一角。</p>
那是学校发的通知单。</p>
秦天眼尖,但他没说话。</p>
那是高三尖子生的集训营通知。</p>
他听说了。</p>
这次集训营请来了省里的名师,专门针对高考押题。</p>
对于秦月这种成绩优异、有望冲击重点一本的学生来说,这次集训至关重要。</p>
甚至可以说,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p>
费用他也听说了。</p>
不多。</p>
六百块钱。</p>
包含食宿和资料费。</p>
对于很多家庭来说,这甚至不够一顿饭钱。</p>
但对于现在的秦家......</p>
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p>
秦天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p>
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p>
他是个男人。</p>
是个哥哥。</p>
可是他口袋里只有三十二块五。</p>
他连妹妹六百块钱的学费都拿不出来。</p>
他甚至还要像个哈巴狗一样,守着手机,等着那个根本看不起他的女朋友回消息。</p>
真是......废物啊。</p>
秦天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p>
“走吧,回家。”</p>
秦天没有拆穿妹妹的窘迫,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p>
“嗯。”</p>
秦月松了一口气,跟在哥哥身后。</p>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在小区斑驳的树荫下。</p>
知了在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p>
“热死了!热死了!”</p>
像是这一家人的处境。</p>
焦躁。</p>
绝望。</p>
没有出路。</p>
“哥......”</p>
秦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p>
“嗯?”</p>
“咱爸的那个债......”</p>
秦月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颤抖,“是不是......还没有办法?”</p>
秦天的脚步顿了一下。</p>
他没有回头。</p>
因为他不敢让妹妹看到自己脸上的苦涩。</p>
“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p>
秦天故作轻松地说道,“爸那么厉害,肯定能解决的。”</p>
“可是......”</p>
秦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昨晚起来上厕所,听到妈在哭。”</p>
“她说......她说要把房子卖了。”</p>
“如果不卖房子,那些人就要来家里闹。”</p>
“还要去你学校,去我学校闹......”</p>
秦月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p>
很快就被滚烫的地面蒸发。</p>
只留下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p>
秦天停下了脚步。</p>
他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妹妹。</p>
那一刻。</p>
他想杀人。</p>
想杀了那个卷款跑路的合伙人。</p>
如果不是那个畜生,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p>
老爸秦大海,一辈子老实巴交。</p>
为了让他们兄妹过得好一点,为了换个大点的房子,才咬牙借钱去做生意。</p>
结果呢?</p>
被人坑得血本无归。</p>
十多万啊。</p>
对于有钱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包,一块表。</p>
但对于秦家。</p>
那是天塌了。</p>
那是把老爸老妈的脊梁骨都给压断了。</p>
“别听妈瞎说。”</p>
秦天走过去,笨拙地帮妹妹擦掉眼泪。</p>
他的手有些粗糙,刮得秦月脸颊生疼。</p>
“卖房子......也没那么容易。”</p>
秦天安慰着,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p>
如果不卖房子,拿什么还?</p>
拿命还吗?</p>
“哥,我想退学。”</p>
秦月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p>
“你说什么胡话!”</p>
秦天猛地提高了音量,吓了秦月一跳。</p>
“现在去打工,我也能赚钱。”</p>
秦月倔强地看着哥哥,“我去厂里,一个月也能有三四千,刚好够家里......”</p>
“闭嘴!”</p>
秦天第一次对妹妹发火。</p>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通红。</p>
“你才十八岁!”</p>
“你成绩那么好,你是要考重点大学的!”</p>
“钱的事情,有爸,有妈,还有我!”</p>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操心了?”</p>
秦天吼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p>
周围路过的邻居,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p>
那种目光里,带着同情,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p>
“那是老秦家的孩子吧?”</p>
“听说是欠了不少钱......”</p>
“哎哟,造孽啊。”</p>
窃窃私语声,像是针一样扎进秦天的耳朵里。</p>
他拉起秦月的手。</p>
“走,回家。”</p>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p>
冰凉的汗。</p>
秦月被哥哥吼住了,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任由哥哥拉着往前走。</p>
那个尖子生集训的通知单,在口袋里被揉得更皱了。</p>
像是她那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破碎的大学梦。</p>
两个人沉默地走进了单元楼。</p>
楼道里充斥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p>
昏暗的感应灯,时好时坏。</p>
秦天跺了一脚。</p>
灯没亮。</p>
黑暗中,兄妹俩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p>
沉重。</p>
压抑。</p>
以前这个时候,只要一进楼道,就能闻到家里飘出来的红烧肉香味。</p>
那是爷爷秦枫最爱吃的菜。</p>
每个周末,爷爷都会从老城区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来。</p>
手里提着一袋廉价的水果。</p>
脸上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p>
“哎哟,我的大孙子,大孙女!”</p>
“爷爷给你们带了好吃的!”</p>
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虽然没什么钱,但他就像是这个家里的定海神针。</p>
只要他在,家里就充满了欢声笑语。</p>
可是现在......</p>
秦天叹了一口气。</p>
“爷爷这周......应该不会来了吧。”</p>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p>
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p>
“肯定不会来了。”</p>
秦月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懂事的心酸,“家里现在乱成这样,爸妈天天吵架,怎么好意思让爷爷来看笑话?”</p>
“而且......”</p>
秦月顿了顿,“妈上次还说,想让爷爷把棺材本拿出来还债......”</p>
“爸当时就发火了,把桌子都掀了。”</p>
“这种时候,爷爷来了也是受气。”</p>
秦天沉默了。</p>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废物。</p>
十九岁了。</p>
大一了。</p>
除了会花钱,会当舔狗,会在这自怨自艾,还会干什么?</p>
他在学校食堂打听过。</p>
勤工俭学,帮厨打饭。</p>
一个小时十二块钱。</p>
管一顿饭。</p>
他算过一笔账。</p>
想要还清家里的十多万欠款。</p>
他需要不吃不喝,在食堂干八千多个小时。</p>
如果不睡觉,那就是三百多天。</p>
这是什么概念?</p>
这简直就是绝望。</p>
“哥,如果......如果我们有钱就好了。”</p>
秦月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秦天的心上。</p>
“如果有钱......”</p>
秦天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p>
如果有钱。</p>
老爸就不用低声下气去求人。</p>
老妈就不用变得那么尖酸刻薄。</p>
妹妹就能去参加集训,去考最好的大学。</p>
爷爷就能像以前一样,乐呵呵地来家里吃饭,不用担心被儿媳妇逼着拿养老钱。</p>
而自己......</p>
也有底气站在苏小雨面前,带她去吃那五百八一位的日料。</p>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p>
连发个微信都要斟酌半天。</p>
哪怕被无视了,也不敢发脾气。</p>
这就是穷人的悲哀吗?</p>
没钱,就没有尊严。</p>
没钱,就没有亲情。</p>
没钱,连呼吸都是错的。</p>
“到了。”</p>
秦天停下了脚步。</p>
402室。</p>
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此刻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张怪兽的大嘴。</p>
门上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p>
像是这个家摇摇欲坠的现状。</p>
秦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p>
他在做心理建设。</p>
他在调整呼吸。</p>
他要把脸上的沮丧收起来。</p>
不能让爸妈看到。</p>
他要把手里的手机放好,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等女朋友的消息。</p>
他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p>
哪怕心里已经在滴血。</p>
秦月也擦干了眼泪,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子。</p>
她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张集训通知单往最深处塞了塞。</p>
最好永远别拿出来。</p>
“不行就不去了。”</p>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p>
几百块钱,能买好多米,好多油。</p>
能让爸妈少吵一架。</p>
值了。</p>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p>
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那种属于穷人家孩子的早熟和无奈。</p>
“我开门了。”</p>
秦天从裤兜里掏出钥匙。</p>
钥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p>
在这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p>
秦天的手有些抖。</p>
他害怕。</p>
害怕门一开,迎接他们的,是满地的狼藉。</p>
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p>
是父亲颓废地抽着烟,满屋子呛人的烟味。</p>
或者是那些讨债人狰狞的脸。</p>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是讨债的人在里面,他就冲上去拼命。</p>
哪怕被打死。</p>
也不能让他们动妹妹一下。</p>
“咔哒。”</p>
钥匙转动。</p>
锁芯弹开的声音。</p>
秦天推开门。</p>
一股凉爽的空调风,夹杂着浓郁的菜香,扑面而来。</p>
那是......</p>
红烧肉的味道?</p>
还有糖醋排骨?</p>
清蒸鲈鱼?</p>
怎么回事?</p>
秦天愣住了。</p>
秦月也愣住了。</p>
这味道太丰盛了,丰盛得像是过年。</p>
不,比过年还要丰盛。</p>
家里不是揭不开锅了吗?</p>
不是连买菜都要去菜市场捡剩下的烂叶子了吗?</p>
怎么会有这么香的味道?</p>
紧接着。</p>
传入耳膜的,不是争吵,不是哭泣。</p>
而是一阵爽朗的笑声。</p>
“哈哈哈!爸,您尝尝这个!”</p>
那是......老爸秦大海的声音?</p>
那个自从欠债以来,就再也没笑过,整天愁眉苦脸,像是老了十岁的父亲?</p>
他在笑?</p>
而且笑得这么中气十足?</p>
“哎呀,爸,这个鱼刺我都挑了,您多吃点这个鱼肚肉,软乎!”</p>
这个声音......</p>
是老妈江柔?</p>
那个昨天还在逼着要离婚,骂秦家祖宗十八代,恨不得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东西都卷走的母亲?</p>
她在给谁挑鱼刺?</p>
语气还这么温柔?</p>
这么孝顺?</p>
秦天和秦月彻底懵了。</p>
两人站在玄关处,甚至忘了换鞋。</p>
像是两尊雕塑。</p>
这还是那个充满了火药味,随时都要爆炸的家吗?</p>
是不是走错门了?</p>
秦天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门牌号。</p>
402。</p>
没错啊。</p>
这是我家啊。</p>
“回来了?”</p>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p>
秦天浑身一震。</p>
这个声音......</p>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餐桌的方向。</p>
只见原本那个破旧的小餐桌旁,坐着三个人。</p>
正中间主位上坐着的。</p>
正是那个穿着朴素,头发花白,但此刻却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的老人。</p>
爷爷!</p>
秦枫!</p>
此刻的秦枫,手里拿着一根鸡腿,嘴边全是油。</p>
那一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p>
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p>
而在他的左边。</p>
老爸秦大海正满脸堆笑地给他倒酒。</p>
那瓶酒......</p>
秦天瞪大了眼睛。</p>
茅台?</p>
家里什么时候买得起茅台了?</p>
那一瓶得两三千吧?</p>
而在爷爷的右边。</p>
老妈江柔,正殷勤地剥着虾。</p>
那张平时尖酸刻薄的脸上,此刻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p>
甚至带着一丝......谄媚?</p>
这什么情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