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难得的现场实验,毕竟他已经知道地震具体会发生在哪天了,张玉衡不想放弃这个宝贵的机会。
郭天恒认为这太危险了,好说歹说,耐不住张玉衡心意已决,只能叹了口气,允了假。
“可要活着回来啊。”郭天恒嘀嘀咕咕道,“监天司老缺人了,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你干呢。”
张玉衡:……
这种话放在心里就好了,郭提令。
张玉衡走的那一天,监天司集体送他出门,有几个年迈的监天司老官员背着行囊,踏出门外,站到了张玉衡的身旁。
张玉衡讶异了讶异。
郭天恒的眼眶微微泛红,对他们道:“去吧,早点回来。”
望着站在身旁的老辈,望着门内的诸位同僚前辈,张玉衡心中微动,眼眶也不由有些湿润,他深深一鞠躬。
监天司的官员们也纷纷回礼,苏清河朝门外踏了一步,轻声道,“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张玉衡点点头,和几位老辈一同抬脚踏下了天阶,满腔孤勇,浑身热血。
此去,望诸君平安。
——
地龙翻身,来势汹汹。
戌时三刻。
天色昏暗,寂静无人的山庄内,突闻地底传来阵阵闷响声,犹如远古巨兽在低吟呓语,闻之令人心中沉闷悚然。
地底的蚍蜉纷纷抱成一团,山中蛇鼠纷纷离开洞穴逃窜,鸟雀们四处乱飞,不时发出嘈杂的叫声,河溪中的小鱼儿更是反常的跃出水中,仿佛预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俄而,大地剧烈颤抖起来,仿若沉睡的的巨人被吵醒后的震怒,只见地动山摇,村中屋宇摇晃不止,梁椽崩折之声不绝于耳,城内楼阁倾颓之势渐显,瓦石簌簌崩落,扬起漫天尘灰。
市井之间,来不及收拾的货摊随着震动翻覆,地面崩裂出一道道纹络,有的甚至深不可测,在经过一阵激荡后,有的地缝竟然又生生合并起来,很难想象若是有人掉进去,会是如何的生不如死。
远处山峦似亦不堪其扰,巨石滚滚而下,砸毁林莽,阻断道路。河流波涌浪翻,水花飞溅,拍击堤岸,似欲破堤而出。有的山川开裂成两半,随着地壳的移动而偏移,仿若真有神仙之力,为了捍卫自己的神威而搬走了大山,不肯让愚公以人力胜天。
最后一批离开的百姓,甚至能听到身后的地震轰然声,他们脚下的大地亦然在颤动,虽然并未开裂,但也仍然令人心惶惶。
翌日,震声依旧。
直至第三日,地震带的低震区停止了余震,百姓们被召回原本的家乡,望着倒塌的房屋梁椽一阵心悸,不敢想象若是这粗壮的梁椽砸在自己身上,会是何等的惨状。
不管是村中木屋还是城中瓦屋,亦或者是高大的官府,都没逃过地龙翻身的毒手,皆是倒塌无一处完好,官府按照朝廷发放的政策,开始令百姓清理城中残垣,重建家乡。
十日后,中震区部分地区的百姓也被召回,他们的家乡显然比低震区摧毁得还要严重,大地裂出了不少缝,需要用石头与泥土掩盖,有的回乡途中遇到了无法横跨的鸿沟,只能绕路而行,走的人多了,新的官路便形成了。
地上到处都是倒下的树和乱石,他们齐心协力将树石搬开,为后来的人留出一条宽敞无阻的新路。
百姓是最能吃苦的,为了活着,他们什么都能做。
他们的生命力,便是如此的顽强,生生不息。哪怕遭遇烈日炎炎下的灾荒,哪怕被灾雪掩埋在冬日之中,哪怕房屋倒塌痛失血亲,他们哭累了,擦干眼泪,依旧拼命的活着。
活着,活下去。
不仅仅是生命的自我求生,亦是血浓于水的期望与遗愿。
而如今,有人为他们挽留住了本该死去的血亲。
死里逃生之后,百姓们会愈发豁达洒脱,他们引吭高歌,再次用双手垒砌自己的家园。此时此刻,灾祸的阴霾与余威已经无法打倒他们,只因为,他们受天朝的福祉庇佑,只因为,他们是建安子民。
建安,建安。
建立安定的天朝。
第299章
粉烫粉烫谢承泽,心头微颤的沈渊
半月后。
地震带强震区的地震余震也逐渐停止。
最后一批百姓踏上了返乡之路,待回到平城之时,发现这里早已面目全非,遍地山野狼藉,再也找不到当初一丝熟悉村落的模样。
山川倒塌、地面横移,曾经的村路被截断,走在其中,无异于来到了一个新的村落,一切都陌生的很,一切都需要重来。
朝廷派发了官员过来,听说那位大人叫荆泽,作为巡察使丈量新的平城占地,为各家各户划分土地与村落位置,并带来了工部最近新研发的便利农具,确保让百姓们能够尽快重建平城,以免赶不上秋种和土地的翻耕施肥。
还有一位叫苏清河的工部大官,亲自来这边,教工匠们如何制造这些农具,向农民普及其使用方法,深受百姓们的喜爱与敬佩。
不少还未授予官职的进士,也被安排了官职,前往地震波及区辅佐知府重建城乡,为了鼓励和安慰百姓、维持他们的干劲儿,他们甚至先修建了“贤鱼庙”,找来做工熟练的工匠雕刻贤鱼教主的仙像,将其供奉在贤鱼庙,以求庇佑。
谢承泽返回了冀州,右脚刚踏入涿鹿县县衙的门槛儿,就看到沈渊一身白衣站在院中,腰上别着修长的青剑,双手抱臂目光淡淡地朝他瞥来。
谢承泽:……
谢承泽收回右脚,眉目哀然地仰头,仿若只要不进门,就不会被某人训斥。
见谢承泽不敢进来,沈渊心中有些好笑,他转身大步朝着青年走来,本想好好训责他不顾身体的健康和安危,不仅到处乱跑还劳心劳力,可望着那张清瘦尖削的小脸,凝视着青年清澈心虚却毫不后悔的眼神,沈渊只得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舍得斥责他呢。
根本不想让他受一丝委屈,哪怕是一句言语、一个表情。
看着青年垂着脑袋心虚的摸鼻尖,沈渊伸手将身形单薄的青年拥入怀中,“回来了就好。”
又瘦了。
谢守均怎么回事,不会养孩子吗?
沈渊看向谢承泽身后下车走过来的谢守均,眼神中的不满几乎达到了顶峰,仿佛在质问他留在谢承泽身边到底有什么用。
谢守均把谢子渺提溜了过来,伸手示意谢子渺脸上多长的那几斤肉,还有那开始拔高显眼的身躯,以此来证明他很会养孩子。
只是谢承泽之前重伤,导致五脏六腑皆有损伤,不好吸收食物的精华罢了。
沈渊这才收回了质问的眼神,他轻轻松开抱着青年的双手,正想说什么,突然发现谢承泽双耳通红,脸颊也粉烫粉烫的,十指紧紧捏着腰襟,整个人像是很不自在一般,眼神不断的乱瞟,就是不肯落在他的脸上。
沈渊有些失神地看着他,良久耳根后知后觉的也跟着红起来。
怎、怎么了?
是觉得他的拥抱太唐突,太冒犯了吗?
他只是,很想他。
也怕两人许久不见,他和他的关系生疏了,所以迫不及待想用这种方式快速拉近两人的距离。
两个人的表情都别扭起来,少倾,谢承泽主动抬起头,双颊憋得通红道:“沈渊,其实我……”
沈渊也跟着紧张起来,他低头盯着青年的眼睛,小声道,“嗯……你说。”
“其实我……憋了一路了。”谢承泽缩紧屁股瓣,不好意思道,“刚刚又来感觉了,能不能先让我进去如个厕?”
沈渊:“……”
沈渊裂开了。
他僵硬地侧过身,已经忘记了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嗯,嗯……当然,殿下快去吧。”
谢承泽连忙拎起衣摆,小步跑进了县衙内。
谢守均抬脚跟上,经过僵在原地的沈渊身前时,莫名笑了一声,“呵呵。”
沈渊:……
谢子渺也迅速跟上,他眨着水亮无辜的双眸,歪着脑袋问,“沈大人,你也觉得二哥抱起来很舒服吧?”
被拆穿的沈渊落荒而逃。
谢子渺不禁挠挠头,纯净无害的脸蛋上充满了天真的疑惑,“有什么好害羞的,二哥就是很软啊。”
他小时候就喜欢抱着二哥,啃二哥的手手和脸蛋。
摇晃摇晃脑袋,谢子渺离开了原地。
——
沈渊整理好心情,回来后看到小院里谢承泽撸起袖子,露着修长白皙的小臂,抱着衣摆蹲在铜盆前洗手。
修长的手指来回摆弄,搓搓洗洗,铜盆里不断泛开水波的涟漪。
沈渊跟着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是热的。
看来朱小彪把谢承泽照顾得很好,没有因为青年没什么皇子的架子就因此懈怠职守,反而依旧尽心尽力。
谢承泽看了一眼沈渊,热情道,“要一起洗吗?我教你。”
“加入我贤鱼教,保你一世无病无灾!”青年得意洋洋道。
沈渊禁不住低声笑了,他学着青年的模样,一步一步开始净手,良久,他在水中握住了谢承泽的手背。
“谢承泽。”他抬头问道,眼神无比的认真,“你想回京吗?”
如果他不想回京,那他就想办法压制住谢瑾瑜,让他可以自由的去外面游历,不必被深困在皇宫之中,不会成为皇子们的占有物,亦不必再被天灾人祸牵绊心神,为之神伤而减寿。
即便代价是永不相见,只能望月解思。
沈渊只想尊重谢承泽内心最真实的愿望。
谢承泽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他望着沈渊,清澈干净的目光宛若初见,从不含虚情假意,尽是可以剖开心脏来证明的真情,“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渊心头微颤。
无法言述的情感涌上心头,悄然越过艰涩发哽的喉咙,流连在微微颤抖的唇瓣之中,道不出一句话。
他何尝不希望谢承泽能够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
每每望着他,心情便会变得愉悦平和,短暂的忘却曾经的噩梦,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或许,谢瑾瑜也是这般如此依赖着谢承泽,无法离开谢承泽,就像是闻了毒香后的戒断反应,一旦失去,便是痛苦、酸涩、暴怒、烦躁。
一个人终究是孤独的。
所以才想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第300章
建安王朝的新职,鬼使神差的记忆
望着沈渊动容的表情,谢承泽顿了顿,似是有些疑惑,“你怎么还哭了?就这么感动?”
听到这话,回过神的沈渊下意识伸手去摸脸。
摸了个干脸,没有一丝湿润的痕迹。
“嘻嘻,真好骗。”谢承泽伸手作捧腹无声大笑状。
沈渊:……
他怎么这么欠……!
深吸了一口气,沈渊压下打他屁股的冲动,“既然如此,我已经想好了你回京的身份。”
二皇子的身份显然是不行了,所以沈渊给他想了一个非常适配的身份,既可以回京入宫,又能不受谢瑾瑜的控制,让谢承泽堂而皇之的面世。
他缓缓道,“建安王朝的,国师。”
在历史上,有很多王朝都有国师这一官职,国师在宫廷之中地位尊崇,通常可以自由出入皇宫,旨在为帝王解读天象的祥瑞或灾厄变化,建议帝王采取某些措施来化解危机。
前者类似郭提令的职务,不过谢承泽不会解读天象,只要来传达郭提令所解读的天象内容即可,也省得郭提令大老远跑一趟了。
至于后者,则相当于在谢瑾瑜的暴君人格出现时,安抚谢瑾瑜的情绪,避免出现暴君暴政。
如今贤鱼仙长的名头正盛,而谢瑾瑜当初说服众臣抗震时,用的也会是“他从得道高人那里预测到的天灾”,正好可以借此,让谢承泽担上“得道高人”的名头,顺理成章地成为建安王朝的国师。
如此,他们根据前世记忆预言灾厄时,也无需再通过监天司的检验,直接以国师的预言为理由即可说服大臣们提前防灾。
谢承泽觉得这个非常好。
国师大人。
听起来好有逼格的样子,这简直太高大上啦!
谢承泽不禁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将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地仰头看天,“沈爱卿,唤吾一声国师大人!”
沈渊同样甩甩手,故作尊崇之态,俯下腰身抬手作揖道,“参见国师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哈哈笑起来。
午阳的暖光投射下来,毫不吝啬地照在二人身上,朱小彪站在远处含笑地望着这一幕,无痕和无迹搭着修长的腿坐在被照亮的屋檐上,眸光柔和地投下去,分外暖意。
谢守均和谢子渺从远处走来,他们换去了风尘仆仆的旧衣,逐渐踏入光中朝着二人慢步走来,一人淡然自若,一人伶俐乖巧。
——
金銮殿上,阴云密布。
沈渊提出要举荐贤鱼仙长担任建安国师一职,此话一出,惹得太子勃然大怒,命人进来把沈渊拖出去砍了,群臣瑟瑟发抖,纷纷劝沈渊兹事体大,不宜过早决定,应慎重慎重再慎重。
沈渊一脸淡然,仿若那不怕开水烫的死猪,“太子殿下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下朝后,沈渊被叫去了东宫。
“沈渊!你别以为孤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谢瑾瑜阴鸷地望着沈渊,将他写的奏折狠狠摔在他的身上,“你以为他坐上了国师的位置,孤便不能独占他了吗?!”
沈渊俯身捡起地上的奏折,“这个提议有何不妥?二殿下能够重新入宫陪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能抱着二殿下夜寝。”
回来的路上,谢承泽虽未说明太子为何依赖于他,但却说了太子只是想晚上多和他一起夜寝。
所以沈渊觉得这个提议完全没问题。
若是被大臣们发现两人共寝一室,认为这不合规矩,大不了就狡辩,太子殿下这是找国师大人夜谈正事。
谢瑾瑜:“……”
沈渊,你有时候思想纯正得让孤都觉得不可思议。
“太子殿下陪二殿下夜寝时,记得不要压着二殿下了。”沈渊忧心忡忡道,“二殿下如今的身体,可经不得折腾。”
谢瑾瑜:“……”
谢瑾瑜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在沈渊这般纯白正直的关心下,他的那些自私的心思简直肮脏无比,犹如阴暗沟渠里的老鼠,无法敞露在阳光之下。
所以二哥的目光才总落在沈渊身上吗?
他们都是如此洁净的人。
互相接近,互相扶持。
于朝堂之上,论及君臣位分,他无疑占据着高位,掌控着生杀予夺的权柄,可在为人上,他却是仰望的那一个。
“退下吧。”谢瑾瑜无力地扶住了眉心,不想再看沈渊。
沈渊微微行礼,退下了,
书房内,谢瑾瑜沉默地闭眸,良久,他微微睁开眼,黯然苦笑之色悄然染上了那双月眸之中。
他起身,离开了书房,在东宫之中缓慢踱步。
身为仅居于帝王之下的权势居所,这里依旧凄凉少人,在谢瑾瑜有记忆以来,父皇和母后就鲜少造访,除了检查课业和接受鞭罚,他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他们都不爱他。
幼孩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发现父皇总是去承欢殿,父皇对那个他要称之为二皇兄的兄长露出慈祥溺爱的眼神,看着父皇拿各种玩物逗弄他笑、抱着他举高高,遍地都是欢声笑语。
他在东宫里等着父皇的到来,斟酌又羞怯地对父皇说也想要同样的对待,但父皇只是微微蹙眉,冷淡道,“你是太子,不可如此没有规矩。”
太子……
他不想当太子,他只是想要父皇也对他露出那般的笑容。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淡漠的,漫不经心的神情,仿若他们不是父子。
他也见过母后在宴席上望向那位二皇兄,不似见他时那毫无波澜又处处不满的眼神,那眼神仿若透过对方看着什么人,充满了忧伤与爱恨交织。
他们不爱自己的儿子,他们爱的是别人的孩子。
谢瑾瑜曾一度嫉妒过谢承泽。
凭什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他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要抢走他的父皇和母后?
为什么失去亲情和遭受鞭罚的不是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孤苦无依,而他就可以福爱满身?!
他要怎么做,才能得到爱呢?
如果谢承泽不存在了,他会得到那些爱吗?
年宴上,爱笑的幼童爬开了花妃的怀抱,悄悄地离了席,他站在湖边,试探地伸出了小脚,似是想要看看冰面到底能不能撑住他的重量。
那个年夜,并不冷,冰层也不厚。
只要把他推下去,伪造成冰面破裂的假象……
谢瑾瑜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第301章
那是他奋斗来的,能够陪他的权力
他的手,按在了那个只比他矮了一小截的肩膀上。
二皇兄身上穿着很厚实的赤红外裘,毫不意外地说,一旦坠入冰湖,他便会永远的沉入湖底。
但谢瑾瑜没有勇气这么做。
他十分清楚二皇兄是无辜的,不是二皇兄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父爱和母后关注的视线,是父皇和母后不愿意给他。
可他还是嫉妒和讨厌这个二皇兄。
即便不能把他推入冰湖,也要给他一点教训。
把他关进冰冷无人的屋子里,让他尝受一下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
这个看着娇娇的二皇兄,定然不似自己这般耐冷耐苦,他肯定会哭鼻抹泪,惨兮兮地拍打着房门喊他的父皇母妃。
想想就好笑。
谢瑾瑜伸出的手,正欲抓紧那外裘将人拽离湖边,目光却突然对上了一双黝黑又雪亮的眸。
二皇兄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眨了眨眼,似是有些意外,“太子弟弟?”
谢瑾瑜下意识收回了手,躲避着对方刺眼如白阳的澄澈眸光。
“你怎么也跑出来啦?”他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清澈的视线注视着自己,“也不穿件外裘,会生病的。”
谢瑾瑜看到,二皇兄解开自己身上的外裘,而后踮脚将外裘披在了他的身上。
湖边的风很大,吹得二皇兄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哆嗦,白皙的鼻尖也被吹得泛红,他温暖的小手握住自己冰凉的小手,牙齿打颤道,“太子弟弟,我们回去吧。”
谢瑾瑜愣愣地望着被牵起的手。
温暖,不仅仅是外裘挡住寒风时传递来的、属于二皇兄积攒许久的体温,也有掌心那柔软又温和的触觉,那只小手牢牢地钻进指缝抓紧他的手指,像是怕他走丢一般紧紧缠绕着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对方的脉搏在同时跳动。
很奇特的感觉。
“皇兄……不冷吗?”他艰涩地开口问道,忍不住回握住了那只小手,心头狂跳着。
有什么,在试图撞击囚笼。
“皇兄不冷。”稚嫩的孩童,朝他弯眼一笑,“若是把太子弟弟冻坏了,皇兄的心就哇凉哇凉啦。”
这是谢瑾瑜第一次感受到关心。
如此纯粹的,来自于亲情的关心。
东宫也有宫人关心他,但与其说那是关心,不如说是怜悯与同情,他们投来心疼的目光,却碍于母后的命令、对皇室权势的恐惧,不敢对他施以援手。
真温暖啊。
温暖得让人……想要委屈得大哭出来。
可身为太子,不能哭。
那一刻,他无比地贪恋这一丝温暖,他多希望能够一直停留在这一刻,他不想回到宴席上,想要从二皇兄身上汲取更多的温暖。
他是否可以索取呢?
他渐渐停下脚步,看着二皇兄被他拽得停下了步伐。
“怎么了?”雪花不知何时飘落下来,他看到二皇兄踮起脚,抬手拂去他眼睫上的雪花。
像是兄长照顾幼弟,极尽温柔。
“孤想去那里。”他鬼使神差地指着旁边的屋舍,“不想回宴席。”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二皇兄现在身上没有外裘保暖,肯定更希望回到温暖的宴席上。
然而二皇兄却转头看了一眼那屋舍,点点头,“好。”
他就这样牵着自己,走进了那个冰冷无人的屋舍。
轻车熟路地把木凳拖到烛台旁,爬上去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而后跳下来,站在床边掀起被子对着他道,“太子弟弟,快进来,暖和。”
他已经忘了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他爬上了床,二皇兄轻手轻脚地给他脱下鞋袜,把他塞进了被窝里,而后也跟着钻进了被窝里。
“太子弟弟,你为什么去冰湖啊?”他闲聊着,伸手拍着他的胸脯,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想来花妃和父皇每天夜里便是这般哄他睡觉的。
这样的认知,让谢瑾瑜心中又生出一丝恶念。
“不想活了。”他淡漠着脸色,回答道,他知道这样的话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有多可怕,所以想要吓唬一下二皇兄。
身旁突然没了声音,胸脯上拍打的小手也停止了。
他转头,却是震惊地看到,二皇兄那一双眼眸溢出了泪花,随后像是不要银子般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不要死。”二皇兄摇摇头,把他紧紧抱进怀里不肯撒手,似乎生怕他再回到那冰湖寻死,哭噎道,“泽泽不想太子弟弟死。”
他成功了,成功的让二皇兄哭得惨兮兮。
即便,和他想要的好像不太一样。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他红着眼眶,生气道,“是谁,我要打他十大、不,二十大板子!”
谢瑾瑜只觉得有些好笑。
二十大板?你敢吗?
如果那人是母后的话。
谢瑾瑜突然很好奇,在他兵荒马乱、冰冷无度的亲情中,如果闯入了一个受尽宠爱的二皇兄,会是如何。
他心思恶劣地卷起自己的袍袖,将胳膊上被戒尺抽出的道道红痕露出来。
“是母后罚的。”
他轻描淡写道,“父皇也不管。”
那些不要银子的泪珠,又开始砸落在他的手臂上,划过被戒尺抽出的红痕,明明已经不痛了,却让谢瑾瑜感觉灼烫无比。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二皇兄的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信任与崇拜被摧毁的愤怒,“不让我找你玩就算了,母后怎么可以还打你!”
谢瑾瑜愣了愣。
什么?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被二皇兄扯出了被窝,他看着他怒气冲冲地拽着自己回到宴席上,朝着花妃大声告状,拒绝父皇的道歉,挺直胸膛怒瞪着母后想要让她停止这种暴行。
那一段时间,花妃单方面和父皇吵了一架,二皇兄也单方面的冷落父皇,更是天天跑到东宫,看到母后出现便是跟个争食的小狼崽子似的,龇牙咧嘴地瞪着她。
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不懂后宫权势尽在曹皇后一人手中。
最后的最后,二哥终于争取到了可以每天陪他玩乐一段时间的权力。
那是二哥气红了眼,奋斗了大半个月,把整个后宫都闹得兵荒马乱才争取来的。
谢瑾瑜很享受这种偏爱。
为他奋不顾身,把眼神只停留在他身上,真心为他着想、关心他的偏爱。
他更享受曾经冷落他的父皇和母后,因为二哥对他的爱,而不得不向他低头妥协。
你们不爱孤又如何?
二哥爱我。
他为了我,会选择讨厌你们、驳斥你们。
孤也不爱你们。
你们欠下的亲情债,孤都会从二哥身上索取回来。
第302章
换脸神通二皇子,不要拆穿二皇子
自那以后,谢瑾瑜便习惯了二哥陪在他身边的日子。
二哥对他越好,这种索求便越无度,得到了又开始怕失去,怕他的心神被分走,于是把碍眼的人全都赶走。
甚至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二哥该给的。
他享受了他们这些皇子皇女得不到的亲情,就该用他自己来补偿他们,而他和谢守均他们不一样,他被欠得最多,该是他享用得更久。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二哥变得孤单了,但他的视线也更多的放在了他的身上。
谢瑾瑜最后悔的,便是让二哥和沈渊结识。
他没想到二哥会那么喜欢沈渊,也没想到后来沈渊归京,会将二哥的身体刺死在龙座上。
更没想到,他千辛万苦的重生,看到的竟然是真正的二哥已经与沈渊重归于好,二人宛若一人。
沈渊他凭什么?!
凭他清风朗月,凭他清正廉洁,凭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他不服输。
谢瑾瑜不愿服输。
翌日,谢瑾瑜在朝堂上批准了沈渊的奏折,奉贤鱼仙长为建安国师,即日启程入京就职。
他欲使登基大典与国师敕封之礼同日同时并举,以此来证明朝廷对国师的看重。
众臣哗然,纷纷劝谏。
直至未来的国师踏入金銮殿,那熟悉的面孔,令众臣后背发凉,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难怪太子能预言到地龙翻身!!!
难怪沈大人想出了让群臣去平城任职的损招——!
二皇子殿下,根本就没死!
众臣皆是惊在原地,倒是谢承泽饱含热情地握住了众臣的双手,打招呼道,“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哎呀呀,看着这金銮大殿,就觉得心情异常柔和舒畅,跟回了自己家似的。”谢承泽望着金銮大殿,感慨道。
众臣:……可不就是回了你自己家吗!
“太子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禁有老臣出列质问道,“二皇子殿下,怎么会成为贤鱼仙长?又成为了国师?”
若是二皇子侥幸没有死在火场中,那也该重新成为摄政王或是二皇子,成为国师算是什么!
他刚开口,就被同僚捂住了嘴,强拽着他把他拉回了官列之中。
老兄!不要乱说话啊,没看到太子殿下那阴森森仿若看死人的目光已经落下来了吗!
小命要紧啊!
“莫慌莫慌。”谢承泽抚了抚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一副清风道骨的模样,“本国师有换脸之神通,二皇子吉面天相,本国师借来一用罢了。”
“胡言乱语!”那老臣忍不住扒开同僚的手,大吼道,“那二皇子殿下现在就换张脸给微臣看看!”
谢承泽:“……”
谢承泽:“你真讨厌人。”
那老臣:???
不要嬉皮笑脸!这里是严肃的朝堂!想成为国师,就名正言顺的成为国师!
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
谢承泽只好叹了口气,面目忧愁地看着这位老臣,“你也不想让先帝晚节不保吧?”
那老臣:啊?
啊???
附近的大臣们纷纷暗戳戳的竖起耳朵。
有八卦???
“其实,本国师乃天降仙胎。”谢承泽老神在在道,“当年先帝得知此事,为庇佑建安王朝,便将花妃接入宫中,认本仙胎为皇子。”
他长吁短叹道,“先帝担心你们不信,只好以强娶之名,当真是苦了父、咳咳,先帝这些年的名声啊!”
大臣们:!!!
竟是如此吗!
难怪二殿下一出生,监天司便说他是天降福星,而二殿下最近更是对百姓们造福了许多实事,甚至还预言了地龙翻身,拯救了将近二十万人的性命!
意外的,大臣们竟然都相信了这个解释。
谢承泽一时不知该说他们还挺封建迷信,还是该好笑自己竟然忽悠成功了。
谢承泽不是皇室血脉,众臣也不再执着于让他恢复二皇子的身份,反倒认为国师这个身份十分合适,既彰显其身份尊贵,又可庇佑建安未来。
挺好挺好。
至于登基大典和敕封大礼同日同时举办,众臣们经过不断的议论,在一阵激烈的引史据典、据理力争后,最终做出了让步,认为两者可同日举办,但不可同时同刻进行。
大臣们一致认为应该先进行国师的敕封大礼,再由国师大人亲临新帝的登基大典,为新帝祈福,为建安祈福,为百姓祈福。
这下,谢瑾瑜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双典举办的日子被敲定后,便迅速下发至民间,传达向了京城的各官府部门。
整个京城开始张灯结彩,采集山上的新鲜的花瓣,清理街巷的石路,确认国师在京城游行时的路线,安排守卫的侍卫,避免百姓拥挤堵塞,耽误了国师队伍进入皇宫的吉时。
双典当日。
晨曦初照,京城干净的长街泛着清冷的光,商铺民居早已万人空巷,无数百姓纷纷涌向街头,翘首以盼,想要一睹国师大人的真容。
随着高昂庄重的国礼乐声奏起,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映入眼帘,足有十里的游行仪仗队内,领头开路的四位龙卫身披金铠,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有力,手中紧握着闪耀着寒芒的长枪,冷峻的面容与威严的气势,尽显皇室威仪。
在龙卫的身后,是四名身形高大的壮汉,他们两两一组,分别举着巨大的牌子,那牌子以乌木为底,其上镶嵌着金边与神秘的符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似蕴含无尽的天地奥秘,令人望而生畏。
再往后,便是两排身着素色长袍的侍从,他们步伐轻盈,手中捧着精美的铜盆,盆中满是娇艳欲滴的花瓣,随着走动之时,花瓣被撒入天空之中,犹若仙人撒福,随风飘散,引得众百姓们不禁纷纷争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