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易阳凝眉回忆,“大约十一二年前,那年我八岁。”
十二年前,她四岁,正是母妃葬身火海那一年!
周拂宁觉得浑身阴寒,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她又问,“几月?”
“太久了,我记不大清,应是冬日。”方易阳摇头道。
叶妃死于十二年前七月的大火,又怎么会在一年的冬日里回到冀国找上方易阳?
若是在大火前的冬日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她日日都缠着母妃,她没有时间更没有机会离开北齐。
下唇已经被周拂宁咬出血痕来,秦越发现她的异常,握上她褪去温热的手掌,“怎么了?”
周拂宁的颤抖缓解了些,却止不住,眼泪无征兆地开始流,秦越立马就慌了。
“阿宁。”他唤道,“阿宁……”
然而周拂宁根本听不进去,她耳边嗡嗡,满脑子都在推算时间,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
“原来母妃不是离开我……”眼泪越流越急,模糊了所有视线,“她是不要我了。”
周拂宁声音悲痛,她将压抑了十几年对母亲的思念都在此刻转化成哀戚,现在的她,就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孤独弱小。
方易阳不明情况可也被感染,眼眶微红。
秦越的心则是完全绞在一起,如针在戳,一个一个细小伤口,密密麻麻得疼,可怎么疼也比不上周拂宁。
他恨不能替她承受这一切。
他解开周拂宁抱着他腰的手,蹲在她椅子面前先替她将泪水拂去,然后柔声唤道,“阿宁。”
周拂宁终于能看清楚面前的秦越,在眼泪再次蓄满眼眶时,她凄声道,“他们都不要我。”
母妃的死是假,父皇的忽视是真,所有人都可以对她欺辱责骂。
秦越早已随她染上悲意,“我要就够了。”
现在周拂宁的情绪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方府,她哭得连话也说不出两句来,因此秦越道,“明日你来王府,我先带她回去。”
方易阳点头,秦越便将人抱进怀中,离开方府回到了楚王府。
周拂宁哭得昏睡了过去,见是秦越将人抱回来,瑶欢春玉是想问又不敢问,秦越将门关上自己守着周拂宁,也不准她们进去打扰。
瑶欢将目光转向跟着去的尤七,尤七却立刻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从书房里出来就成这样了,不知何故公主哭得很是伤心。”
方易阳与秦越交好,在方府周拂宁必然不可能受委屈,那就只能是听到了什么令人伤心的话才会如此,瑶欢与春玉只有在院中干着急,但是有秦越在里头,她们倒也安心许多。
屋内,秦越将周拂宁平稳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子后就坐在榻边守着。
周拂宁睡得很是不安稳,时不时便会在睡梦中抽搐抖动一下,最后将他的手攥着才好些。
他自然知道叶妃葬身火海一事,只是不清楚具体时间,可看今日周拂宁极度悲伤的情绪,便得以知道,方易阳所说他与叶妃见面的时间必定在那场大火之后。
叶妃并非死于大火,而是借大火掩人耳目,以从北齐皇宫出逃。
在周拂宁看来,她从对母亲的深深思念,变成被母亲抛弃的那一个,反转来得太突然,她如何接受?
叶妃设计出逃,不惜将亲生女儿留在吃人的深宫内,她的目的是为何,有什么事情比女儿在她心内的分量还要重,皆只有明日才能知晓。
周拂宁一直睡到黄昏时分才悠悠转醒,其间她做了无数的噩梦,一睁眼见到的便是添了几分沧桑的秦越。
她当即起身抱住了他,嘴里不停诉说着,“我梦见母妃不要我,父皇不理我,择禹弃我而去,就连你也要把我赶走。”
秦越小心轻缓地给她拍着后背,以缓她的情绪,“我怎么会不要你,我也只有你。”
他还说了一些话来安慰,渐渐地,周拂宁僵硬的身子柔缓下来,松开挂在他脖子上的双手,只是眼睫上还挂着晶莹泪珠。
她看看周围的环境,“我们怎么回来了?”
“你太累了。”
“可是我还有很多话没有问。”
“明日方易阳会来。”
周拂宁轻轻点了点头,“我今天丢脸了。”
在他们面前情绪失控,号啕大哭。
秦越摇摇头,怜爱地看她,“好好休息一晚,明日真的可以吗?”
他担心周拂宁一下子听到太多消息受不住。
周拂宁却坚定地点头,“我可以。”
她想要知道一切,包括母妃弃她而去背后的原因,她甚至想,母妃既然没有死,那她是不是还能见到她,听她亲口给一个解释?
秦越并没有等到明日,而是当夜就瞒着人独自去到方府,他必须提前知道一切,以确保周拂宁不会再次受到伤害。
他一进屋,就看见屋内除了方易阳还有一个高挺的身影。
方易阳见他来,笑道,“你果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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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心疼我的小公主啊,大宝儿,你要好好爱我的小公主啊】
-完-
第46章
◎我……挺好的◎
当秦越带着周拂宁来到方府时,
择禹也在,只不过藏身于他的房间内,不然为何秦越派人几乎找遍了盛州却找不到人?
他们离开后,
择禹瞧出了不对,照方易阳质问,
见事情瞒不住,便和方易阳一一说了,
他也就此明白为何周拂宁情绪会如此失控。
以秦越的脾气秉性,方易阳断定秦越不会等到明日,今夜就会再来。
这不,真让他们等到了。
择禹也不再回避,他与秦越总算是正式碰面。
一见面,
择禹便忍不住问,“她还好吗?”
秦越深深望他一眼,
“不将事情弄明白,
她好不了。”
择禹摇摇头,“她就算知晓一切,
只会更糟糕。”
这下是方易阳听他们两个打哑迷,明明是两个不怎么对付的人见面,
场面却意外和谐,可能是由于他们的出发点皆为周拂宁着想。
一丝怔愣从秦越眉眼闪过,他已经明白择禹的意思,“叶妃娘娘不在了?”
择禹点头,
方易阳则是眼神一黯,
“她为了护我,
死于宜王死士之手。”
提起宜王,
方易阳眼中恨与狠骤现,
而对叶然,他有无数的愧疚与懊悔。
秦越袖下拳头一颤,他和择禹都明白周拂宁的心思,她虽然会被叶然丢下她的事实伤到,可她也一定期盼她还活着。
正当她有这样的隐隐期盼,又得知叶然丧命,双重打击,她又要用多长的时间来治愈自己?
若是如此,还不如不要这样的希望。
相比于此,或许她更能接受被抛下这个事实。
“不能告诉她。”择禹道。
他同样也说出了秦越的心声,秦越颔首,达成一致。
而后他们同时看向方易阳,方易阳终于明白过来他们在说什么,“我不会说,我也不希望她再受打击。”
在知道周拂宁的身世后,方易阳已经将她当作妹妹。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可说了?”最大的忧患解决,秦越找了张凳子坐下道。
方易阳与择禹相觑后也同样入座。
他们一直说到后半夜,秦越才回到楚王府,他没有睡意,直奔望宁院,他想看看她。
周拂宁在榻间呆坐,她又做了噩梦,吓醒后睡意早就消散,再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她见到的就是那场大火,烧得她的心灼灼得疼。
从窗户进入屋内,秦越第一眼便看到薄纱床帐内的人影。
而周拂宁一听见动静,就掀开薄纱下榻,朝秦越跑过去,一把将他的腰环住。
“我怕。”
秦越回抱着她,让她更安心些,“不怕,我在。”
他不用看也知道,周拂宁没有穿鞋,他无奈先将人抱回榻上。
“又做噩梦了?”秦越温声询问。
周拂宁像个小孩子晃着脑袋,“嗯,好大的火。”
她乖得不像话,也叫人心疼到无以复加。
“你怎么来了?”周拂宁吸了吸鼻子,见到亲近之人,她的委屈害怕通通显露,然后转化为泪意。
总之,她在亲人面前,是个爱哭鬼。
“我梦到你做噩梦,放心不下。”
虽然知道他是骗人的,可周拂宁的心总算有了暖意。
“我哄你睡觉可好?”
“好。”
周拂宁再次入睡后,秦越一直守着到天明才离开,简单梳洗一番后上朝去了。
醒来后周拂宁觉得好多了,不论是脑子还是内心,都没有昨天那么沉甸甸,她一直在等着秦越下朝,还有会与他一同回来的方易阳。
好多的事情,她都想要个答案。
秦越是孤身回来的,他道,“宜王世子刺杀一案才过没多久,在王府里见面会引起多人注意。”
周拂宁失落,秦越又道,“今日但你去游湖,可好?”
她没有心思游湖,刚想摇头拒绝,听得他道,“顺道见你相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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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湖在郊外,是盛州最大的湖,正值夏日,那片荷花开得正盛,常有书生游子,公子小姐泛舟湖上,高谈阔论谈笑风生。
秦越正是带她到此,一艘能容纳下四五人的小画舫已经备好,扶着秦越的手,周拂宁上了画舫。
望着空荡荡的船舱,周拂宁一阵失落,看来她又猜错了。
尤七做船夫,她与秦越坐于舱内,一刻钟后,她终于坐不住,起身到船头去看,他们早已远离岸边,划到了湖中心还不止的地方。
这里已经看不见其他的船只,远远一片,入目见到的只有荷叶与荷花,还有莲蓬。
周拂宁问道,“不是说能见到择禹?”
秦越往身后一指,“这不就来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方才明明什么也没有的湖面,出现一只同他们一样的小艘画舫。
很快,两只画舫抵拢,有人从船舱出来,只需一眼,周拂宁就激动得手脚无措。
是久未蒙面的择禹。
她想喊人,可嗓间一哑没有喊出。
直到择禹与方易阳登上他们的画舫,择禹的眼神也一直落在周拂宁的身上,他心道,殿下变了很多。
秦越这才走过来,一手揽在周拂宁的腰间,“进去说。”
择禹的视线缓缓移到秦越手搭的地方,颇为复杂。
虽然周围没有人看见,但为了安全,还是小心为上。
四人进入船舱,周拂宁终于将心绪恢复些,她还未唤出声,择禹已经先道,“殿下安好?”
她原本可以包住的泪水被择禹一句简单的问候冲垮,泪已落,她又丢脸了
。
胡乱抹了两把,她扬起擦不去苦意的笑容道,“挺好的。”
没有你,我也挺好的,她是想这样回答。
在场之人,就没有听不出看不明的,她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气,根本无处隐藏。
一瞬沉默无语,周拂宁没想过要去追究这一阵子她所经受的,遂她直奔主题,“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母妃的事了吗?”
花了半个多时辰,择禹将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周拂宁听完后久久不能回神,因为这其中不止包含她母妃的一生,还有一桩陈年旧案。
一桩这些年来秦越一直在追寻查探的旧案,一桩可以拿下最大威胁宜王的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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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47章
◎我知道◎
原来北齐皇妃叶然不是皇商叶家的叶然,
而是冀国人叶然。
她是孤女,在饥荒年成为了活命,从小就进入了一个名叫影阁的江湖组织,
成为替人办事的工具,自此在刀风箭雨的江湖中漂泊。
影阁是什么地方?在他们的解释下,
周拂宁明白过来,影阁就是一个对外接收任务赚取金钱的地方,
任务也是各色各样,主要以暗杀为主。
周拂宁怎么也想不到印象中温柔贤淑的母妃,会是这样一个黑暗的地方走出来的人,并且一丝异常也未暴露过。
据方易阳所说,叶然是在一次任务中受重伤而被方氏夫妇,
也就是他的父母所救,从此结下深厚情意。
原来叶然并不是一个无心无情的杀手,
她一直想要摆脱影阁,
用过不少方法,也受过不少折磨,
可怎么也逃不掉。这一次,她因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遭到反围杀,
从高崖坠下,生死难料。她存着一口气不觉得绝望,只觉得是希望降临。
她拖着重伤的身躯最终遇上方氏夫妇,在他们的精心照料调理下,
她挺了过来,
并与和善友好的方氏夫妇处成了亲人般。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重获新生的时候,
影阁的人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为了不连累方氏夫妇,
只能回到影阁。阁主留了她一条命,需要她去完成一项新的任务。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她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埋伏在赈灾银运输的必经之地,趁机杀害方父,又无意得知雇主的惊天秘密。
方氏夫妇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仅不可能伤害他们,而且还要冒死将亲耳听到的消息告知他们,让他们早作准备。
但是影阁对她已经没有完全的信任,在给她下任务的同时,让另一名杀手暗中窥查,必要时替她保证任务的完成。
所以从一开始,她的一切行为都在影阁的控制之中,而叶然却一概不知。
叶然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到方家去,却来不及阻止方父,他已经随押送赈灾银的队伍一起出发,方母与孩子留在家中。
她要去追赶押送队伍时,又被一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挡住,他们的目标是方家母子,叶然一人抵挡不住多人进攻,最后在方母的哀求下只带走了年纪还小的方易阳。
叶然担心方父的安危,将方易阳藏好后,她快马加鞭赶上押送队伍,可还是晚了。短短时间内,她亲眼目睹方氏夫妇双双丧命,赈灾银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满地狼籍,一具具尸首,还有未燃尽的火。
她肿着眼流着泪将方父的尸骨安葬好,正欲离开,却看见堆积如山的尸骸中,爬出一个小男孩,比方易阳还要大些,大概五六岁,那就是择禹。
事情并没有以方氏夫妇的死作为了结,叶然带着择禹一直被追杀,至少是两拨人,简直是穷追猛打,不留活路。她好不容易避开耳目回到方易阳藏身的地方,方易阳早就不见了身影,艰难找了许久也未找到。
影阁的势力本就遍布冀国,她带着择禹到各处都有人追杀,另一股势力也不弱,总是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无奈,他们只有背井离乡,逃离冀国,最终用假身份入了北齐,紧迫的情况这才舒缓了不少,至少让他们有了喘气的时候。
为了生计,叶然从一开始做些小活计到后来得贵人赏识踏入商贾行业,贵人出自北齐皇商叶家,也为她以叶家女身份进入北齐皇宫为妃奠下基础。
连叶然本身都对与北齐帝相识的经历表示太过奇妙,更别提周拂宁了,原来母妃与父皇之间,真的有过一段深刻的情感,而她也明白,父皇对她的冷落,正是因为母妃的决绝。
令人意外的还有,没想到除去影阁的另一股势力在北齐忽然也用得动了,对叶然与择禹又开始了暗杀,而那时恰好叶然与北齐帝互生情愫,最后在北齐帝的安排下,她入了皇宫,换了身份,斩断了贼人的追杀。
在一切稳固后,她又想办法将择禹接入宫中,充了内侍的身份,这一待就是好几年。但叶然的心中从未放下过不知所踪的方易阳,在宫中生活的一日复一日后,她对北齐帝的情感一日淡过一日,甚至彻底失望,所以她才会在打探到方易阳行踪后,连女儿也顾不上,借着一场大火离开了北齐皇宫。
择禹是为报叶然之恩,主动留下替她照看周拂宁,所以那些年,不论受过多少屈辱欺负,择禹从不曾抱怨,也不会抛下他的殿下。
之所以在和亲途中离开,是因为他也有他的使命要去完成。
当初押送赈灾银一案,刑部断案,方父伙同迎风寨贼匪欲伪造被劫现场,实则为自己私吞赈灾银,却因临近时双方没谈拢起内讧,迎风寨杀了方父后劫走赈灾银。
天子震怒,朝廷派兵围剿迎风寨,迎风寨无一人幸免,唯少寨主,即择禹苟活。
谁也没有去想,当初朝廷分明已对迎风寨起了招安的意思,为何迎风寨还要在此时触龙鳞,落得一个寨灭人亡的下场?
结果也很明显了,择禹的刺杀对象是宜王世子,可世子的年纪与当初对不上,那么,便只有宜王。
当初一切的幕后主使是宜王。
“所以方大人,我母妃呢?”
她震惊于母妃当然发生了这么多难以想象无法面对的事情,也心疼择禹小小年纪背负的不比任何人少,可她也惦念着母妃。
三人早就商量好了对策,方易阳没有丝毫慌张与破绽,他甚至有些遗憾道,“她来找我,将当时的情况与我说清楚后就离开了,并未曾与我道过行踪。”
周拂宁很是淡然,得到这个回复,她眼未闪,连眉头也没皱过一丝半点,唯一有的,是呆滞的面容,不过也只几瞬就恢复平静。
“哦。”
简单的回应,听着却又不那么简单,三人都将周拂宁看着,与昨日听说叶然并非葬身大火情绪激烈的她全然不同。
“正好,我也不想见她呢。”
周拂宁一笑,眉眼虽弯弯,可眸中并无笑意。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不开心。”
“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能丢下我,能这么多年不回去找我,我也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周拂宁努力笑着解释,可他们还是没有人将怜爱的目光移开。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秦越最先接话,“此处不宜久待,离宜王进京还有段时日,我们再找机会商议。”
无人不赞成,方易阳与择禹离开后,秦越将周拂宁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并柔声道,“想哭就哭,不要憋着。”
话音落,周拂宁的情绪就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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