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是暮夏,院中田里的豌豆花,苜蓿,瓜果,都熟了,一蓬蓬芳甜香气。
有时候,府里厨娘路过,我便摘些新鲜水嫩的送去。那些主母贵妾看不起我,我在下人里的人缘却慢慢好起来。
伏厌跟着师傅练完武,总爱到我这里喝一杯冰湃过的梅子茶。
久而久之,都说我这里的菜好,人也好。
这日,武陵侯练了个把时辰长枪,大汗淋漓路过,脚步一顿,走进了我的院子。
几碗菜蔬,一碗烧鱼。他吃得一干二净。
末了,我端来一盏青梅酒。
他喝了一口,点头道:「是永州的手艺。」
他已查清楚,我是永州来的,姐姐是娼门,没有爹娘。姐姐抛下伏厌给我时,我不过五岁。
「我那小子至少有句话说得不错,」武陵侯深深望着我,「你确实不容易。」
我垂眸,明艳晚霞筛过窗纸,仿佛红了脸。
武陵侯英俊冷硬的轮廓也软和了些,淡笑,「我觉得你眼熟,若你姐姐长大,就合该是你这个模样。」
我眸光轻黯。
他像是才想起,问:「为何你姐姐不来?」
我柔怯回答:「她死了。」
光尘飞舞,静悄悄的。
武陵侯哦了一声。
一些风声,传到主母耳朵里。
她光彩照人,拥簇着一堆贵妾到我穷酸的院子。说要尝尝我「大名鼎鼎」的手艺。
「连侯爷那样挑的嘴,都说好呢。」
桌上的菜,她们却没动一口。只拿团扇轻遮半面,一双双精致的眸上下打量,讥讽的笑。
主母亲热拉过我的手,「夫人养大厌儿,侯府感激不尽,瞧着夫人这般年纪还不成亲,姐妹们也是替你心焦。」
她说,她有个庶弟,刚丧妻。威武堂堂,配我正好。
我垂颈,羞涩难堪抿唇,「妾有克夫的名声,村里村外都不敢娶……」
「这有何怕!」主母嗤笑,「你尽管嫁,没人敢说闲话。」
我不再违抗。主母和莺莺燕燕们起身,满意地走了。
天忽然暗沉,一阵闷雷,风起云涌。
在屋里静坐许久的我动了,从箱子里挑了件新裙子,腰肢系得堪堪一把,对镜描眉理鬓,斜插一朵雪粉芍药花。
要下雨了。我没有带伞,挎着一篮荷叶包裹的烧鸡,往练武场去了。
伏厌不在。
练武场里,空无一人。我喊了两声「厌儿」。没有回应。
正转身离开,身后却有个人站了许久。宽阔温热的胸膛,野心暗敛的深眸,紧紧盯住我。
「他不在,国子监上学去了。」
我慌张嗯了一声,捏紧手指,错身就要走。
不想一声惊雷,狂风突猛而来,我身子一晃,失声惊呼,腰间便多了只手,铁一般牢牢桎梏,把我拽回来。
武陵侯若有似无挨了挨我的鬓发。
「要落雨了,要走吗?」
我连忙点头。
头顶一声低笑,气息更近了,重复低喃:「真的要走?会湿透的。」
腰上的手,滚烫。
这回不等我点头,人已经压下来,似要把我的腰肢折断,又凶又狠。
喟叹声在狂风暴雨里紊乱,芍药花落,湿了雨泥。
一道闪电,照亮我没有闭上的眼睛,冷冷的,没有情绪。
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很快,武陵侯便迷恋上了这种深夜来,凌晨去的偷欢。
他不许诺什么,我也不要什么。温驯,他很满意我这种性子。
而主母那边悄悄安排我与她庶弟相看的事,我也没有与他讲。
朝廷下令,要出征了。
武陵侯从床上起来,薄被滑落,强壮肩背上旧伤斑斑。
外面薄雾冥冥,他没有点灯,轻手轻脚穿衣,要走时,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