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首掩埋,石灰消毒,控制水源,焚烧艾草、苍术、菖蒲等驱虫避秽,处处小心。
怎么会……
或许早有预兆,自我到滑州起,他的咳疾便未好过。
我心底蓦地泛起一阵酸楚。
说实话,我怨过曹行知,但我从未想过,他会死。
思酌间,我三步并作两步,突破阻拦冲到了曹行知房门口。
伸手推门,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
束河尚未完工,库中银两已空,疫病来势汹汹。
——必须有主持大局之人,我不能倒下。
五指蜷回,咬着牙僵了片刻,我猛地转身。
接过医官所奉面巾戴上,我迅速安排应对之策。
「我即刻修书上呈,众将士以府衙为中心盘查灾民,有症状者一律圈入安济坊隔离。
「张贴告示,招录民间医者驰援,不论男女。
「连夜筛出骑兵千人,前往相邻州郡募集草药。」
「众医官,十日为期,必要试出有用的方子来!」
曹行知仿佛一个爆发点,他一倒下,疫病便突兀地传播开。
好在控制及时,安济坊按重症轻症将患者分区隔离起来。
只是仍有漏网之鱼,五日过后,军中有百人出现了症状。
滑州恍如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消一处失衡,便会顷刻崩断。
「大人,银两,银两空了!」
「大人,滑州疫病,盐商不敢再运粮过来,粮仓也撑不了多久了!」
数千工人等着工钱,十万灾民嗷嗷待哺,疫病伤患危在旦夕,朝廷无动于衷。
我扶着额,只觉头疼欲裂。
15
我蒙着面走到曹行知房门外,撕心裂肺的咳嗽隔着门扉传来。
虚弱的声音问:「是谢大人吗?」
我沉默片刻:「是我。」
屋里静了良久,久到我想再度张口,却被突如其来的二字打断。
「抱歉。」
他说抱歉,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是当下让我独自面对如此乱局,觉得难安,还是在回应我当年痛哭流涕的质问。
「曹行知,你有什么资格当这个父母官?!
「你的无知害死了百余人!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那时我才十二,最是少不更事时,当初的深恶痛疾到如今,竟只剩些隐约余味。
我记得那时,夷州地处偏远,朝廷难以管辖。
属地尽是官贼相通、率兽食人的乱象。
建康二十一年,一对母女一路躲避追杀,流亡至京,夜叩登闻鼓。
一击。
「民女要告——夷州良田三千顷,种出来的稻米不够喂官仓老鼠!」
二击。
「民女要告——黑云十八寨的刀,砍人颈子比割麦还利索。」
三击。
「民女要告——当朝天子高坐明堂,竟不知龙椅之下,垫着百姓的头盖骨!」
夷州水深火热就此昭示于众。
百姓群情激奋,朝廷火速派兵镇压,拨银遣官,安置民众。
曹行知便是那时去的夷州。
而我爹得工部调令,督造难民所,捎上了我。
16
动乱很快被平息,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贼寇记恨那母女所为,一直在暗中蛰伏。
朝廷兵马走了没几日,贼寇便掳走了安置地大半妇孺,挑衅示威。